法尼带着青冥出去吃饭时，青冥请他联系了亚历山大，之后提起了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他想要用某种方法将这件事公开吗？”法尼说。
青冥点了点头，“亚历山大先生，这件事真的中止了吗？”
“是的。”
面对青冥忧愁的神情，亚历山大说道：“皮诺德帮背后是黄家，而我们也刚刚和黄家建立合作。”
“是为了维护这个关系？”
“不。”他停顿了一下，“当你不知道会调查到什么的时候，就不要进行公开调查。而且那些非法药物主要不是在流星街销售，而是以流星街为渠道，运入伊西亚境内销售。”
青冥脸色有些发白：“红莲狮子也参与了。”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他拿起酒杯，靠到椅背上，给了法尼一个眼神。法尼说道：“你别老问这些事情。”
“但这是非法的。”青冥说，“是不是？”
“实际上，并不完全是。”亚历山大给出了一个吃惊的答案，“准确的说，在流星街，皮诺德帮贩卖它是违背规定的，而红莲狮子贩卖它是不违背规定的。卖给流星街人是违背规定的，但是卖给外面的帮派是不违背规定的，如果把本该卖给帮派的留在流星街就是违背规定的。”
“但在伊西亚是非法的，因为它对人和社会伤害很大？”
“是。”
青冥换了口气，带着一股荒谬的笑容说：“也就是说，在你们这里，运输非法药物是合乎流星街准则的，如果它最终让伊西亚的边境官员违反了法律。相反，如果伊西亚边境的官员拦下了货车，那么将货带回来的人又违反了流星街的准则，也就意味着双方中的一方一定会违反规定，而这都来源于，在流星街的区域内，从红莲狮子和长老会的立场出发，运输非法药物并不是非法行为。”
亚历山大和法尼停顿了一会儿。法尼从刚刚开始就没在认真听，二人似乎心照不宣地想要用语言折磨对方，他则专心琢磨怎么能尝到这两个人盘子里的甜点。
“我们最好不要谈论过多法律的事情。”亚历山大最终说道，“法律是奢侈品。”
青冥努力想要理解这句话，她看向法尼。对方看着亚历山大，注意到青冥的动摇，扶住了她的肩膀。他问亚历山大：“蜂蜜千层——呃！不是，我是说，为了封锁消息的话，你打算做什么？”
“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亚历山大和青冥说。
“但是……”她犹豫道，“你打算拦住库洛洛吗？”
“我在想他可能会做什么。如果他计划在某个公开场合将这件事汇报给我们，那就必须拦下他，另外我也担心他是打算去找莫斯。”
“那又能怎样，莫斯可不会帮他干这件事。”法尼说。
“我不想让他们见面。他可能会教给库洛洛糟糕的想法。”
法尼冷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他的家长。”
“他未来可能在这里工作！”亚历山大稍微用高音量强调道，“什么都不做也好过做错。”
“你是不是说反了？”青冥问道。
“在某些事上没有反。我会让人帮我留意库洛洛的，你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吧。”
青冥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她闭上嘴，直到晚饭结束，鼓起勇气和亚历山大说道：“我……我可以一起去吗？”
亚历山大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为什么？”
“因为是我告诉你的，我应该让他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亚历山大吸了口气，肯定道：“我会通知你的。”
两天后的中午，法尼接青冥去总部大楼。路上，她靠在法尼后背上一言不发，心里想着一会看到库洛洛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不该露出任何表情，特别是陪笑的脸，青冥想，应该任他指责自己。
“你真的要去吗？要不我们去集市逛街吧。”法尼说道，青冥不理睬他。
“事情变化真大。”法尼和她说，“亚历山大有点可怕。我不喜欢他控制别人的想法。”
“如果他真的可怕，是不会让你觉得他可怕的。”
法尼又想了想，认同地点头，“我是看你有些紧张才说的。你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们。”
“我不应该。”青冥说道，她没再说什么。
库洛洛进到总部大楼部长接待室，看到亚历山大和青冥。亚历山大靠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青冥正襟危坐在窗边一张孤立的单人座椅里。
“请坐。”亚历山大告诉他。
他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亚历山大对面。
“部长正在接待长老。你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处理。”
“关于皮诺德帮非法买卖的事。我们调查到他们在十区诱拐儿童，同时，向流星街居民贩卖成瘾药物。”
“这项调查已经完成得足够充分了。”
“对……”库洛洛阐明：“重点在于，我们应该正确地处理调查结果。我认为我们得采取行动。我们应该除掉皮诺德帮。”
“我不这样认为。”
他瞪大了些眼睛，加快语速说道：“那些药，正在伤害流星街的人。他们把送不出去的药卖给我们，他们不是流星街的一员。所以，即使除掉他们可能损害一些我们和外界的关系，也不得不去做。”
亚历山大沉默片刻，朝前坐了一点，告诉库洛洛：
“这些药来自另一个大陆的北岗格兰。是伊西亚的一位官员让它没有流入伊西亚，而是在流星街内售出。如果长老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中的一些人会按照惯例，采取激进的报复手段。”
库洛洛的表情一时有些茫然，“哦……我不知道这件事。”亚历山大站起身，讲道：“留在流星街的量并不大。如果港口和边境的审查被加严，物资的流通会受到限制，和帮派的人员交易面临压制，与其他组织建立合作会变得更加困难。”亚历山大条条罗列，每说一点，似乎行动的动机就少了一些，青冥在一旁听着，却感觉大山一座座地压了上来。
“不，亚历山大，我是想要告诉长老——我们应该让伊西亚人知道，绝不能在流星街售卖非法药物。”
亚历山大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确认道：“你说什么？”
“一些给伊西亚的教训，让他们明白绝不能伤害流星街。比如我们到他们的城市里去分发那些药片，或者用罕见的方式杀死那些边境官员。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是谁做了这件事，他们想要什么。我们不需要直接报复你刚刚说的人，他们排在后面呢，等到时机更加成熟后。”
亚历山大一时语塞，青冥也抬起头来看向他们。
“你是来说这个方案的？”他确认道。
“是的。”库洛洛认真地说，“如果我们永远默许这些事，我们的境况永远不会改变。必须采取主动的措施，打破现状。那些人是人渣，他们一定要遭到报应。”
亚历山大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感叹，“那么伊西亚人呢？我们已经在帮着向他们国内运毒品了，现在还要直接卖吗？”
“但我们必须有所作为。”
“怎么做？”
“按照我刚刚说的做。我们别无选择。”
亚历山大用质问的语气说道：“不能因为家里有蟑螂，就把蟑螂也扔到邻居家吧。”这话听上去有些滑稽，但房间里陷入了安静。库洛洛抿起嘴，亚历山大也坐回椅子上，用手遮着嘴唇。
“呃，亚历山大先生，”青冥说，“如果我们家里闹了蟑螂，那么大概率邻居家也已经有了。”
“谢谢提醒，青冥。”亚历山大冷冷地说道。
库洛洛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亚历山大不等他说话，就开始道：“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不能接受这种行为。总会有别的方法。”他不用平时那种淡漠的声音，而是以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道：“今天，你先冷静下来，回到基地好好想一想，这么做究竟对不对，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长老。可以吗？”
“我知道了，亚历山大先生。”库洛洛机械地回应道。他缓缓起身离开。青冥跟了出去。二人沉默地走了一路，快到车站时，库洛洛忽然停下，回过身看向她。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面无表情地小声说。
“我很抱歉。”
“关于哪件事？”
“我告诉了亚历山大先生你打算过来。”
“那么关于其它事呢？”
青冥皱起眉头，和库洛洛并肩走着，没有回答。
“我最近发现……”库洛洛缓缓说道，“一个新的发现。我觉得你是一个很真诚的人。”
“你是想要考虑我的想法，还是只是好奇？”
青冥看向他，他看起来在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觉得亚历山大说得对，我不该把这件事捅到长老那里。自找麻烦，为了大局，盘根错节……我是认真的。”他挤出一个微笑，“这不被接受。”
但世上还有许多不可接受的事。库洛洛心里想。或许有些什么都没失去过的人，并不能感同身受。可我终究不能认同他们的做法，因为一些进退两难的情景就不作为。他们或许也会让事情有个结果，但做事更应有缓急。
第二天晚上，亚历山大和莉莉都在训练基地过夜。青冥在快要熄灯的时候找到了他们。
“皮诺德帮带走的一部分人被送到了夹竹桃公司。”亚历山大正告诉莉莉。见青冥进来，二人立刻终止了话题。
青冥把门关上，“库洛洛的事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他没再去总部大楼。”亚历山大说。他站起身去拿了三个杯子，给莉莉和自己倒上酒。
青冥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还是不知道，我当时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亚历山大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这个小朋友是来寻求良心上的安慰的。“你知道你应该，而且你做的也没错。”他说道，笑容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不，它是错的……不，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这样做或许是正确的，但是作为库洛洛的朋友，我这样做就是错的。”
青冥垂头丧气地靠到椅背上。莉莉问她库洛洛怎么说。
“他不生气不就够了。你们是好朋友了？”
“我希望是。”青冥回答。
“你在结束这次任务后还要呆在流星街吗？”
这个问题让她又惆怅了一些，“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在做什么？”
“我以为我会去暗黑大陆，所以一直在流星街训练。”亚历山大说，“不过我中间去考了猎人执照。虽然也是为去暗黑大陆准备的。”
“我在准备外面学校的考试。”莉莉说。
“哪一所学校？”
“米华尔大学。”
青冥开心了一些，“我妈妈也是那所学校毕业的。”
“是，她比我高两届。”
“只有两届？”
“是，我和她上学年龄比较早。”
青冥带着惊讶的目光看向亚历山大，对方耸了耸肩，“我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
“你想要出去念书吗？”莉莉凑近了些问道。
“我不知道……妈妈她……现在，我想试着做些好事。但是，我帮着拦下皮诺德帮的运输车，却差点害死了一个护卫，我不想让库洛洛把事情弄得太激烈，却出卖了他。每次我想做点什么，似乎都会有人受伤。”
“至少你知道你有做错的地方。”莉莉说道，亚历山大诧异地看向她，莉莉却不为所动：“在流星街很难不做错事。看看好的一面，开心些。”
“或许吧……实际上，我过来是想要一些这个。”青冥坐起来指了指酒杯，“这至少能让我睡得好些。”
“我不能给小孩子酒喝。”亚历山大说，“但是我恰好得到，一瓶来自边境小酒馆的苹果苏打酒，只有三度左右，也许你可以试试？”
青冥放松下来，拿起自己的杯子，“谢谢，亚历山大先生。”
1999年的流星街，红石榴街尽头的乌鸦酒吧已经不复存在，那片三条街道交汇的大广场边缘，建起了一栋议会厅，白色大理石在阳光下漫着柔光，显得它庄严而神圣。
库洛洛穿着那件逆十字皮衣，缓步走上台阶。门口的人立刻认出了他，连忙将他领到里面。
大厅中座无虚席，却沉静在一片灰暗的死寂当中。大厅正对面高台上坐着一排人，最中间的是一位40多岁的女性，灯光下，她支在桌子上，注视着库洛洛走到一个空座位前坐下，然后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
“既然重要的人都已经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会议吧。”
她推了推眼镜，“东方青冥她毁掉了一艘流星街的飞艇，这是一种代表暗黑大陆的示威吗？今天在座的都是十几年来一同为这片土地的未来而奋斗的战友，她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和你们不少人都有过交集。我在1986年的红莲基地兼任医生时认识了东方青冥，并看着她逐渐改变了自己。但她却没向我们袒露过。我们希望明白她心中的想法，在她出手攻击了流星街的当下，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
库洛洛坐在下面，双手交叉在身前，闭上了眼静静听着。
“总之，她没有敌意对吧？她不是这样的人，不会与自己的伙伴为敌的。”最先说话的是一名叫KK的人。
“或许是她变了。”尼拉尼可说道，“就像是她十二岁时背叛了她的祖国一样，十三岁屠杀了一整艘船的人。谁都不能确认她是为了什么，或许单纯是出于某种暴力的倾向。”
台下开始响起不安的议论声，大家都压着声音说着，却如蚊鸣般延续不断。
“这件事情是完全的谣言。”中间的女人有些愤怒地说。她叫库洛洛上来。
库洛洛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对上她的目光。二人平静地对视了片刻，她抬起手引向最边上的空座位：“这是你的位置。首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1986年6月，在黑珍珠中发生的事情。”
他微微扬了下嘴角，然后问道：“你们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那声音平静而清冷，比他少年时的声音还要干净，然而却也有些疲惫。他问完话，大厅中的细碎议论声彻底消失了。
“我们想弄清楚她在想什么。基于此，判断你是不是应该在流星街待一阵，好避开她。”
“这件事重要吗？”
“当然重要。”
“好吧。”他弯着腰缓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之后一直垂着头朝前走去，经过正中间时，他稍微偏过头，朝女人说道：“莉莉。能再见到你很开心。”
莉莉目送着他走向边缘的座椅，然后继续说道：“我们希望你能说出在黑珍珠中的真实经历。毕竟在黑珍珠任务中，只有你是全程与东方青冥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