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告诉法尼明天他要去完成长老会交代了一个任务。
“诺威那家族的人打算绑架一名友克鑫警局的警察，他们准备在明天中午动手，到时候那名警员应该正在执行任务。任务地点是一家民居。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因此会十分谨慎——楼顶、窗户、厕所、密集人群、路过的车辆，甚至船，如果对方可能雇佣技术超群的狙击手。”亚历山大整理了一下领带，“警局雇佣了三名职业人员保护他，当天他们或许都会在场。”
“好了，阿历，这事交给我吧，我对此非常熟悉。你刚刚说的这些，只是那些恐怖分子的基本操作。”法尼喋喋不休地给亚历山大讲了一堆袭击手段和防范措施，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熟悉这件事，“然后，我们将他们全部绳之以法。”他很骄傲地说。
亚历山大提醒他：“我们是恐怖分子那一方的。”
“哦。”法尼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我的经验也有用，是不是？”
列拉金和库洛洛去吃夜宵。乐队在餐厅尽头吹奏音乐，中间的小广场上大约十几个人在跳舞，周围的座位几乎被坐满。他们找了一圈，惊讶地发现安塔瑞斯也在，单独在边缘靠墙的位置，二人就也加入进来。他们对面是朝着花园的落地窗。库洛洛的目光越过漫长的舞者与食客的人群，看向外面。这里的人不怕冷。库洛洛发现了这件事，他们穿着简便，一件薄羽绒服和弹力裤，甚至看上去有些单薄，却能长时间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书。他以前从未想象过这样的场景，背后的一面玻璃就隔开繁华与喧嚣，他一个人坐着看书，消磨因无所事事而漫长的时间。他想这么做肯定感觉很不错。
他们去拿了些吃的，安塔瑞斯看到二人的关系很吃惊，“你们怎么忽然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我们的确穿过一条裤子。”库洛洛说。
“这个不好笑。”列拉金说，他还感冒着。
库洛洛看见安塔瑞斯，忽然想起来元旦那张照片，转而对列拉金说：“我从欧格手里抢走了一批物资，你知道吧？”
列拉金拉长音感叹道：“啊——亏你敢和我主动提起这件事——”
“那里面有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里面有安塔瑞斯，还有，欧格在乌鸦酒吧留下了我的照片，但是我不记得他拍过我啊。”
安塔瑞斯听到可吓了一跳。列拉金连忙解释道：
“那是我哥的能力啦，类似于念写一类的，给出一些限制条件，就能拍出一组照片。”
“欧格的？”库洛洛有些难以置信，“我以为他会练武斗派的能力的。”
“最开始他是这样想的，但是在流星街，为居民们收集物资是最重要的嘛。如果是念写一类的能力，就能更高效地从荒原中找到药品、书籍了。”
“原来是这样。”库洛洛捂嘴说道，“那我从他手里抢走东西，还有些抱歉呢。”
列拉金招了招手：“无所谓，都过去了。他那天得知我被选入了训练基地，八成是拍了‘会进入训练基地’的人的照片，所以才会看到安塔瑞斯的。比起这个，你们快看这页杂志，可以测恋爱类型呢！”
“这不是少女杂志吗……”
“那能拍到暗黑大陆的东西吗？”安塔瑞斯连忙确认道。列拉金却摇了摇头，“他有一次读到过那里的故事，就试着拍过，不管是将条件设置为生物、遗迹还是村庄，都拍不到任何东西，胶卷上面一片漆黑。他还怀疑杂志上的都是骗人的呢，等咱们回去，可就能让他开开眼了！”
安塔瑞斯腼腆地笑了笑。
“会不会是条件不合适？”库洛洛说，他向安踏瑞斯问道：“那里的人很多吗？我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说那里都是丛林秘穴，珍禽猛兽，有力量大到击穿大地的巨人还有冲破云层的大树，地狱铃蛇、不死者……”库洛洛的探索欲被暗黑大陆勾起，止不住地说起来。
安踏瑞斯有些惊讶库洛洛会主动和她搭话。
库洛洛见她愣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浅笑了一下，“怎么了？我说的是不是不太对？”
“不不，一点不错。不过你说的都是你我世界的边界，从你们所说的莫比乌斯湖北岸登陆，一路再向北走几百公里，森林逐渐稀疏，进入平原地带，那里常年冰雪覆盖，是我们的北境，就是再强壮的巨人，也无法在那独自挺过一个冬天。极北之处，不分昼夜，可能是几十天的黑暗，只能看到太阳擦着地平线沉入地下。越过高墙筑起的国境，开始朝着天狼星走，再过几百公里，就能看到成片的村落和城市，气候也变得温和。”
安踏瑞斯第一次一口气和库洛洛说了这么多话，忽然止住，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
“你再多讲讲！”
“呃——唔，北方的第一座大城市叫冬陵，特产是一种叫阿斯纳的野生小果子，大概这么大，”安塔瑞斯冲库洛洛比划了一下，“吃起来就像你们的蓝莓，可那东西的藤喜欢寄生在山里长尾野猪的身上，长尾野猪性情凶猛，为了安全地捉住它，每次去采，他们都要布一种叫桑布拉的陷阱……”
“你们那里也有文明、有国家，那我们叫你们的故乡暗黑大陆，你会不会不开心？”库洛洛问道。
安踏瑞斯仔细思索了一阵，回答道：“不会，我们——”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训练基地大厅和库洛洛说的话，脱口而出道：“抱歉。”
“哦，不，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说，我完全可以理解。”
“不，我是说，我说流星街的一些话。”
库洛洛顿了一下，他看上去有些不知道如何反应，在列拉金和安踏瑞斯眼中都是个少见的情形。库洛洛微笑道：“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无意的。”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安踏瑞斯切回正题。
“在接触到领路人以后，你们仍不能通过丛林、迷宫来到我们的国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采取了封锁的政策。法尼和我母亲蒂亚斯，也是在丛林里遭遇了意外，然后遇到了边境巡逻的队伍才来到内陆的。妈妈告诉我当时边境兵团甚至想要把他俩终身囚禁，或者抹掉记忆来保证他们不会向这边的人类透露消息。”
“这么说，你们肯定很清楚我们的存在了？”库洛洛说道。
“嗯。”
库洛洛有些期待，问道：“那你们叫我们什么，或者怎么称呼我们所在的世界？”
“「Tower World」，塔中世界。”
库洛洛有些疑惑地冲安塔瑞斯眨了眨眼：“为什么？”
“不知道。”安踏瑞斯尴尬地笑了一下，“不过后来国家并没有因为我母亲的身份而限制她的行动。只要立下用不踏出国境的誓约，基本就不受限制了。”
“誓约和制约吗？”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母亲和法尼都通过神字立下了这样的誓约。那之后，即使母亲成为研究神字的学者，也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但法尼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们所谓的‘塔中世界’吗？这里总不会在国境内吧？”
安踏瑞斯将目光移开，“我……我不知道他怎么破解的神字。我第一次遇到法尼已经是九岁的时候了，也就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在国内了。”
“神字神字的……说实话，神字究竟是什么？就是昨天上午写在布条上的？”列拉金忽然打岔进来，疑惑地问道。
安踏瑞斯点了点头，“那些都是最简单的应用。神字在我们国家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我们的科技水平虽然落后于你们，但是神字却弥补了这一点。利用神字，我们可以实现几乎你们近现代的所有发明。而研究目前集中在别的三个方面：【洞】、【契】和【殇】。”
“【洞】是指瞬间移动类的神字。我们已经能够实现百公里内的移动，但是距离再长，就会引发时间错乱的现象。一次实验中，研究者通过洞往返后，发现自己的时间慢了一个时辰。”
“【契】是指誓约与制约和除念，也就是立下誓约的神字和能够解除誓约的神字。有许多类似的念能力，比如‘说谎就会死’，‘用念就会死’这类。”
“【殇】是指不死者，我想库洛洛其实已经接触过它了。”
库洛洛被忽然的点名弄得愣了一下，立刻颔首思索片刻，“昨晚那只怪物老鼠吗？”
“正是，有没有觉得宿舍门口的镜子中有什么？”
库洛洛立刻意识到她在指什么，“镜子里有人对我说：‘不要向下’，然后就消失了。”
列拉金听到后立刻凑近来，摇晃着库洛洛喊道：“库洛洛你怎么了！你终于疯了吗？”
“别闹。”他推开列拉金，睁大眼睛看着安踏瑞斯，急切地询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吧？”
“是一种只能生活在镜中的魔兽，我们叫它镜魔，能够通晓世间万物。”她露出一副激动的模样，紫红色的眼睛闪闪发光，让库洛洛和列拉金心跳不由得加快，“神奇吧？”
“那只老鼠呢？”库洛洛接着问道。
“那是便是【殇】。是镜魔产生的怪物。”
安踏瑞斯继续解释道：“【殇】由尸体而生，不会腐烂，而是会变成一具专门狩猎鲜血的怪物。
你们知道一种叫佐巴艾的不死病吗？它被称为从暗黑大陆带来的诅咒和灾厄。佐巴艾的患者就是死后几乎变成殇的人，但尚存一丝人类时期的智识……只不过那东西已经不再能被称之为‘人’了，就连生物也算不上。”
她拿纸画了一个瞪着眼睛，大张着嘴的消瘦人像。
“我故乡的人相信，镜魔活在镜子的虚像里，吞噬着死去生物的灵魂。而失去灵魂的躯体就是【殇】。不过这些也只是人们的猜想，真正殇的秘密无人知晓。这也是三个研究方向中进展最少的一个。”
库洛洛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安塔瑞斯讲。直到她结束，库洛洛立刻问道：“你可以教我一些神字吗？一点点就好。”
“可以是可以……”安塔瑞斯想了一下，“可我们有时间吗？”
库洛洛有些遗憾，“说不定基地的训练会很严酷呢。但万一有时间……比如能够发光的神字，这样一来，我们就不怕宿舍熄灯了！”
“那个很简单哦。”
“瞬间移动的神字呢？”列拉金迫不及待地问。
安塔瑞斯琢磨了一阵，为了鼓励他们，说得轻松了些：“大概需要几个月。”
“有点困难呐。”库洛洛与列拉金感叹道，“我还以为能在流星街和别的城市之间搭传送门呢。”
“有没有能生成金子的神字？”库洛洛又问。
“有是有，但太复杂了，”安塔瑞斯说道，“非常精通炼成的人或许能做到，可我这种程度，就算把所有书籍都给我，几年之内我恐怕也做不到。”
见库洛洛露出沮丧的表情，列拉金调侃道：“原来你还想做大富翁啊。”
“淘金热！”安塔瑞斯说，她看到荒野与牛仔的世界正在向她走来。“那是一百年前的事。”列拉金告诉她，“可惜流星街没有钻石矿。”
库洛洛被二人堵住了话，自己去又拿了几块甜点回来。列拉金和安塔瑞斯说道：
“我小时候问过库洛洛想要做什么，他说他想要来十区。”
“现在你想要做什么呢？”安塔瑞斯问库洛洛。对方愣了一下，吃了一口蛋糕，然后看向大厅和外面的花园。
“我想要流星街也有一个这样的酒店……人们能够在这里吃蛋糕、跳舞、聊天……这是个让人觉得幸福的地方。”
列拉金心领神会地看着库洛洛，他撑到桌子上，畅想道：“那我要做什么好呢？如果生活在这么好的地方，就不用做垃圾分类了吧。”
库洛洛挑眉看向列拉金，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道：“漫画家怎么样？你画画那么厉害。”
“不要，漫画家太累了，除非你给我写剧本。”
“那宇航员呢？”
“这个不错！我想去北斗星！”
“哈哈，这也太远了吧。”
“唔……那算了，我想做摄影师。”
安塔瑞斯看着二人，没有说话。她想起来在七区见到库洛洛的时候。“想要做的事吗……”她想着，“如果能帮到他们就好了……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或许是我在羡慕他们吧。”
“安踏瑞斯并不是我原本的名字。”她忽然告诉二人。她握紧了手，继续说道：“东方青冥，这是我父母给我名字。”
“青冥……”库洛洛念道，“真是好听的名字。”
“以后你们就叫我青冥吧。我想要试着做些事，就算只是为了寻找应对国师的方法。既然如此，由我本人来做更好。因为要改变的是我本身……”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加了一句：“虽然我也不确定，比起安踏瑞斯或者别人，‘本身’究竟有什么。”
三人吃了一会，库洛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真的是前几天才第一次见到亚历山大？”安塔瑞斯点了点头。“那你怎么认出他来的？”
“这事说起来也很神奇，这是一种感觉。”她又想起来自己决定和库洛洛一起行动的事，这又是为什么？
“感觉？”在列拉金好奇的目光下，库洛洛怀着趣味笑了笑，“他可能很矮，很弱，没什么审美，五音不全——”安塔瑞斯停下了喝汤的手，缓缓抬起头看着他，毫无疑问，她十分震惊。库洛洛觉得这很有趣，于是继续道：“他非常瘦或者非常胖，秃顶，讨厌动物……”
“停！停！”安塔瑞斯差点喊出来，想要越过桌子捂起他的嘴。
“你们在说谁？”列拉金问。
“一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人物，和哈哈镜里的镜魔一样。”
“一个尽力的侧写。”安踏瑞斯反驳道。
“或者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安踏瑞斯瞪了他一眼，库洛洛也不再说了。
第二天，法尼和亚历山大傍晚才回来，二人看上去心情都不太好。他们乘飞艇回流星街。十区有一个机场。
友克鑫的灯火染亮了夜空。
尖顶高塔耸立而起，跨河大桥上的灯勾勒出桥梁的弧度。从上空看去，城市像是燃烧的木屑，橙红色的小点连成一片摇曳。女神像伫立在一个小岛上，手中的火把发出暗红色的光，逐渐融入黑夜。
飞艇再向上，越过了云层，将灯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进入一片静谧。
列拉金和库洛洛坐在飞艇的窗边，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外面的景色，似乎要把每一幕都印在记忆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