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手掌之内

库洛洛与列拉金回到房间,他们躺了一会儿,库洛洛忽然问道:“我离开福利院以后你怎么样。”

“干嘛?”

“对不起。”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库洛洛。”

“列拉金,我……我想我以前没想过让你了解我,可能就连去理解你都没能做到。人无法创造和理解从未经历过的东西,是你让我第一次看到了生活还有那么多美好的地方。”

“人无法创造……什么?什么意思?”列拉金坐起来疑惑地看着他问。

“原本没有伙伴的我,在那个冬天和你告别以后,才第一次体会到孤独感……而至于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那年冬天,1981年,我的母亲斯嘉丽·鲁西鲁死于伤口感染导致的高烧。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大概正在红石榴街的福利院里,安逸自在地读着哪本捡来的小说。”

库洛洛出生在萨迪斯区,直到昨天为止,从未踏出过流星街一步。

他的母亲斯嘉丽,是个十分美丽却弱小、相当疯狂的女人。

她是快要生产时回到萨迪斯区的,独自一人,穿着一件肮脏的衣服,上面大片的深棕色污点。她把自己关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哪怕是想要为她接生的人。有人说那是抑郁症,只需要慢慢痊愈就好了,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是疯子,即使这样也不肯把孩子给福利院。斯嘉丽却也不向他人解释自己的古怪行径,任人们猜测诽谤。

让人惊讶的是,斯嘉丽慢慢恢复了劳动能力,做一些缝补的工作。她还想做教师,可却因为精神问题被屡屡拒之门外。母子二人的生活虽能维持,但是却贫苦拮据。

人人都明白她的精神状态并没有真正好转,贫苦拮据与他人异样的眼神成了斯嘉丽新的心魔。

她恨这样的生活,恨这里的人,她来自流星街以外的地区,知晓生活可以多么不同。在斯嘉丽心中,她可爱的孩子,成了唯一与她相依为命的人、与她共享约定的人。

可这爱意更多带来了恐惧与压迫,而非母爱所应有的温暖。库洛洛完全理解了母亲对流星街的恨,但他却什么都做不到,随着年龄增长,他更无法附和她。二人的想法无法调和,在察觉到这个苗头后,为了不让母亲犯歇斯底里,他以外出读书的名义一个人离开了混乱的萨迪斯区,来到了红石榴街,他住福利院,在当地的一所学校念书。她的母亲斯嘉丽非常支持这一决定,她在萨迪斯区努力地赚钱,并将几乎赚到的所有钱都托人带给他。

一年后的冬天,常联络的那个人又来了,他是一个金发的中年男人。库洛洛厌恶他,因为自己和母亲生活在萨迪斯区时,这个男人时不时会用下流的眼神打量他母亲。他未经同意就叫她斯嘉,就像曾爱她的人对她的称呼一样,但母亲已经非常厌恶这个昵称了。

而这次他没有送钱给库洛洛,只是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把脸凑近了他。

还来不及等他开口,库洛洛的直觉告诉他,母亲去世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种窒息的感觉捏住,双手麻木地垂在身体两侧,浑身像是未经润滑的机械一样僵硬。

“斯嘉死了。”男人说,“如果以后生活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谢谢您的好意,麻烦您了。”

据说是母亲在秋天得了流感,加上她之前出门和一个叫珍妮的女人发生争斗,身上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发生了感染,然后迅速恶化,几天内便死掉了。

死前,她嘴里还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

那天下午,列拉金约他去打雪仗,库洛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他整个人被一种麻木占据。

萨迪斯区……又乱、又差?

列拉金最后的这句话彻底刺痛了他,原本的近乎麻木的情感像是被刺破的气球,啊——对啊,萨迪斯又乱又差,即使如此,母亲还是一个人留在了那里,赚钱送他出来。无论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养育自己,但是他能活下来只靠她一人的牺牲。

明明彼此是对方的唯一,可是自己却头也不回地跑掉。

萨迪斯区注定是我唯一的归宿。列拉金,我们不可能是一路人。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只不过是因为我一直在逃避我应面对的烦恼而已。一想到这一点,库洛洛便无法开口和他说一句话。

那天下午,街道上的孩子一直玩到了太阳下山,库洛洛一直趴在窗边看,那里面没有列拉金。想到二人此后或许不会再见面,想到妈妈永远地消失了,自己就此孤身一人,就连曾经已经厌倦到疯狂的压迫也感受不到,他只得任着眼泪流下去。

他违背了流星街唯一的原则。

这个特质的街道并不冷血,流星街的人并非没有道德感或者人性。他们虽然不会因自己对漠不相干的人施予的不幸而自责,但对于所熟识的人类仍能保持一颗同理心。

这便是“手掌之内保持温暖”,他只需要给予他身边的人关心,对于手掌之外的任何生命他都没有去关心的兴趣,也没有余力。而这种手掌内的温暖也是这里维系生活的重要基础。

库洛洛相信自己和同伴的力量能够挣脱命运带给他们的不幸。更或者说:他不相信所谓的命运,更没有坦然接受不幸的能力:凡是触及自己的掌内,就十倍加以奉还。

然而他自己却违背了这一原则,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母亲。

“我的母亲去世了,现在这件事除了玛奇以外,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详情的人。”库洛洛平静地说着,漆黑的双眸盯着对面的白墙,看不见波动。两个人保持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列拉金搭上了他的肩膀,“别太自责了。在我们来看,从萨迪斯区来红石榴街上学,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况且你还勤工俭学地赚生活费。当时学校和福利院的人都觉得你独立而自强,在那个年纪来说相当了不起。”

他劝说着,但心里却明白,库洛洛就是个异常执着的家伙,他能对梦想执着,同时也能对痛苦执着。而因为他那天生的善良、无私与细腻,痛苦与梦想很可能合二为一。

如果他不纠结于这些列拉金不愿细想的东西,那他反倒不是库洛洛了。

“不对……”库洛洛的声音减弱了下去:“我的罪恶不在于行为,而在于背后的动机才是。”

列拉金疑惑地看着他。

“我不只是为了念书而离开萨迪斯的,不是为了避免和她争吵,不是为了不让她发作歇斯底里……我的妈妈,她……我想要远离她……”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那方才还平静的声音里,颤抖变得愈发明显。

“我离开红石榴街那天,当我望向被寒风洗涤地一干二净的蓝天时,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解脱。想到以后不必再承受歇斯底里的发泄,心里便油然诞生出解脱感。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感觉,可它就是如同石缝中的新草一样冒出芽来。

一个含辛茹苦将我养大的人,我竟为她的死亡而感到解脱。想到这一点,我才觉得自己是罪恶的,我是被那不可控的解脱感所束缚的囚徒。”

库洛洛低下了头,仿佛被囚禁于一个牢笼当中,生锈的铁柱上缠绕着罪恶感织出的荆棘。

“库洛洛——”

列拉金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发现对方正保持着微笑看着他,这微笑不似往常的列拉金,多了些紧张与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呢,毕竟我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库洛洛在我眼中依旧是个好人,哈哈,我也想不出别的词了,这大概是因为逃离母亲并不是你内心唯一的想法吧,就像每个人心中的想法总是好坏交替的一样。”

可它留下了永远无法实践的情感。

库洛洛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问列拉金:“我们出去逛逛吗?”对方立刻答应,他害怕库洛洛还因为刚刚的事沮丧,主动拉起他。二人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跑去酒店各处探险。这座豪华的花园式酒店,从泳池到酒吧一应俱全。他们玩了一会桌上冰壶,因为谁都控制不好力道所以以零比零的平局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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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同人】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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