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做饭还行，你要吃，我给你做。”
这是陈金默和高启盛说的第一句话。
那是一个傍晚，在旧厂街的鱼档。
高启强在早些年完成阶层的转变，早就褪去了一身的鱼腥味。但他依然保持着一定的频率，隔三差五到菜市场来买菜。
西装、背头、古龙水。
他常常就着价格不菲的那么一身行头，躺在鱼档那张有年头的躺椅上，闭着眼睛追忆旧时光。
以往跟他来的是唐小虎，懂得看眼色，行事利落得体。
可那天跟他一起来的是高启盛，高启强唯一的弟弟。
那是陈金默第一次见高启盛。
高挑消瘦的人，肤色很白。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知识分子。
陈金默给他下了第一印象。跟他这种粗人，不是一路人。
陈金默给高家兄弟倒了茶水，他注意到，高启盛被热茶给烫了一下，微微一激，吸了口冷气。
显然高启强也注意到了弟弟的动作。
他接过高启盛手中的茶杯，吹了吹，又用手试探了下杯壁的温度，这才重新递回高启盛手中。
陈金默自认眼神不错，他清晰地看到了高启盛的嘴角在一瞬间翘了起来。
是一种得逞的笑。
这对兄弟的相处模式挺有意思的，他想。
和唐家兄弟不太一样。
02
高启强和陈金默聊着天，高启盛坐在一边打量这间小屋。
陈金默心想，算一算，他也很久没回来了，可能和他哥哥一样，也在这里追忆从前的岁月。
临近饭点，高启强邀请陈金默到家里吃饭。
陈金默以家里有女儿要照顾婉拒。
高启强作罢，准备回家。
“阿盛，你也去家里吃。”他对身后的弟弟说。
高启盛系上西装的扣子，晃晃脑袋说，“不想去…我回去了。”
“回哪去，跟我回去吃饭。”高启强用手指在虚空中点点，“你那个胃，天天喝大酒，再不好好吃饭，你想干什么？”
“阿姨做饭又不好吃，谁能吃进去啊…”高启盛小声回嘴。
“我做饭还行。”
一旁的陈金默忽然说道。
高启强和高启盛全都回过头看他。
高启盛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好奇地眨了又眨，似乎才开始认真观察面前这个人。
陈金默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这么一句。
迫于情况，陈金默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要吃，我给你做。”
高启盛噗嗤一声笑了。
“行。”他说。
“改天我去你家蹭饭，默哥。”
03
当晚的陈金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里掐着的烟快要把床单烫出洞，他也没有注意到。
视线下移，移动到漏风的窗户上。
去年冬天异常寒冷，风呼啸地吹。他给瑶瑶房间的窗户封得严实，到自己这屋，就随便撕几块胶带贴了一下。
陈金默忽然想到，白天时高启盛说要来家里吃饭的话。
他会不会觉得这几块胶带寒碜？
如果天冷了，他来这里吃饭，就他那样的小身板，会不会被冻坏了？
陈金默一骨碌坐了起来。
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陈金默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打开灯，陈金默扫视家里的布局。
电视上好像落灰了，冰箱里似乎没多少菜了，桌子下的一箱空啤酒瓶好像还没有送回去。
陈金默长出一口气，撸起了袖子。
夜里十一点，睡眼惺忪的瑶瑶从房间里出来，迷糊地问：“爸，大半夜你干啥呢？”
陈金默卖力地拖着地，头也不回地回答，“大扫除。”
“…”
瑶瑶转身回屋了。
04
第二天的陈金默觉得前一夜的自己好像有毛病。
他瘫在躺椅上，看着棚顶愣神。
人家是发达了的少爷，是高启强的弟弟。
也许只是出于礼节，随口一应。可笑他还给当真了。
陈金默闭上眼睛，心想着今晚给瑶瑶做点什么，好补偿她被打扰的睡眠。
可再睁开眼睛，一个人正似笑非笑地歪着头看他。
陈金默吓了一跳。
他连忙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高启盛眨眨眼睛，“不是你说请我吃饭吗？”
“是…”陈金默站起来，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汗，他指着沙发说，“你坐。”
高启盛坐到沙发上，他摸着沙发，感慨道，“还是这张旧沙发舒服。”
陈金默给他倒了杯水，说道，“是，家具都是从前的。”
陈金默把水递给他，高启盛伸出手准备接。
陈金默却忽然想到什么，他收回手，用手试探了下杯子的温度，然后才放心地递给他。
高启盛看在眼里，但他没说什么。
“你爱吃什么？”陈金默在对面坐下，问道。
高启盛想了想，回答，“一般我不挑，但今天我不想吃鱼。”
陈金默点点头，懂了，“阿姨昨天炖的鱼。”
高启盛跟着点头如捣蒜，并补充道，“非常难吃。”
05
高启盛是傍晚来的，赶上流量最多的时候。
少爷西装革履，和阿姨说一共十四块五，收您十四。
陈金默感觉有些割裂。
高启盛对他一笑，说以前也是这样给哥哥帮忙的。
陈金默没见过小时候的高启盛，但他把他想象成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孩儿，声音清朗地叫卖。
高峰很快过去，陈金默收拾好东西，招呼高启盛回家。
“你不接女儿吗？”高启盛问。
陈金默摇摇头，说，“我闺女都是自己回家。”
高启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说，“我哥那会儿都是关了店去学校接我和我妹。”
陈金默说，“你哥很厉害。”
高启盛笑了，他说，“那是。”
陈金默注意到提起高启强时，高启盛那藏不住的笑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着对面的摊位说道，“买点菜再回去吧。”
高启盛跟在他身后，“我想吃娃娃菜。”
06
瑶瑶可比那个高晓晨乖多了。
被瑶瑶拉着手带到椅子上坐下，嘴里又被塞进棒棒糖的高启盛这么想。
瑶瑶乖乖写作业，他在一旁给她指导检查。
两个人和谐得不行。
陈金默系着围裙站在厨房，一手拿筷子一手拿盆，一边飞快搅鸡蛋一边看着外面的一大一小。
瑶瑶的作业很快就做完了，准确率又非常高。
高启盛连连夸赞，仿佛找到了当年给小兰辅导时的成就感。
瑶瑶拿着一张满分的试卷朝陈金默跑来。
她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她说，“爸，你看，小盛叔叔帮我签了字！”
陈金默看着一百分下面那漂亮的“陈金默”三个字，笑了。
他摸着瑶瑶的头，对不远处的高启盛点了个头。
07
陈金默做了三道菜，闷了一锅饭。
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高启盛夹上那口娃娃菜送进嘴里。
终于，高启盛肯定道，“默哥，你真没骗人。这可比我哥家那个阿姨做得好吃一百倍！”
瑶瑶扬起笑脸，“当然啦，我爸爸做饭最好吃了！”
陈金默也笑了，他的眼睛弯起来。把菜往高启盛那边推了推，说道，“那多吃点。”
陈金默记得高启强昨天的话，所以他没给高启盛拿酒喝。
他拿了两瓶儿童牛奶，一瓶给瑶瑶，一瓶给高启盛。
多少年没喝过小孩儿饮品的高启盛目瞪口呆，“给我喝…吗？”
陈金默点头，“你的是蓝莓味儿的，不喜欢可以和瑶瑶换，她什么味儿都爱喝。”
瑶瑶嘻嘻笑，“我的是草莓味儿的！”
高启盛忍不住笑起来，他认命地插进吸管，说道，“蓝莓挺好，挺好。”
陈金默也笑起来。
高启盛是喜欢他做的菜的，他知道。
他吃光了碗里的饭，又添了一碗。嘴巴吃得油亮亮，腮帮子鼓鼓的。
陈金默以前就爱看瑶瑶吃饭。
小孩儿吃起饭来特别香，尤其是大口大口吃他做的菜时，那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此时，他盯着高启盛吃饭，竟然也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但毕竟成年人盯着成年人吃饭很奇怪，所以他尽量地控制自己，不要过于明显了。
于是在高启盛的视角看来，陈金默就变成了诡异地盯他个半分钟，再把头埋在饭碗里装死个半分钟，再抬起头盯他，再装死。
高启盛费力地把食物咽下去。
08
高启盛绝对是一个好的客人。
吃过饭，他帮着收拾，还挽起袖子，准备帮忙刷碗。
陈金默拦住高启盛那惨白的手臂，说道，“你是客人。”
高启盛笑，“没事，以前在家就是这样的。我哥做饭，我刷碗。”
我哥。
陈金默又听到了他提他哥。
唐小虎可几乎不在他面前提他哥，虽然他也没请唐小虎来家里吃过饭就是了。
但就是不一样。
陈金默描述不清楚那种感觉，但他能确定，那不一样。
陈金默说，“你帮瑶瑶改作业又签字，刷碗的事就别争了。”
于是高启盛不和他争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子，和他聊着天。
“瑶瑶挺好的，聪明，懂事。以后会有大出息。”
陈金默笑笑，“我不盼她有出息，健康快乐就够了。”
高启盛扭头看他，忽然问道，“没想给瑶瑶找个后妈？”
陈金默刷碗的手一顿。
水流哗哗，高启盛那双眼睛粘在他脸上。
陈金默摇摇头，“没有。”
高启盛笑，“挺好的，父女俩一起过…一家人。”
陈金默看着碗里的污渍，说道，“你挺讨厌你嫂子的，是吧？”
这回换成高启盛静止了。
09
“哪有的事。”高启盛笑。
“挺好理解的。”陈金默说，“她嫁给你哥，还带了个孩子。”
“你们一家人，被拆开了。”
高启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转过头看陈金默。
陈金默把碗中的水倒掉，放在一旁。
他转过身，看着高启盛，说道，“所以，我不能让瑶瑶也这么想。”
高启盛看着他，他面容沧桑，眼睛却异常有神。
被那双眼睛盯着，仿佛自己的心底都会被看透。
于是高启盛躲开了他的视线，说道，“很晚了，我先回去了，默哥。”
陈金默没说话。
高启盛走出厨房，在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
可还没走到门口，陈金默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盛。”
高启盛停下脚步。
“以后，”陈金默用大拇指死死按压自己的食指，他问，“你还来吃饭吗？”
高启盛闭上眼睛，胸腔起伏着。
很快，他就换上了笑脸。
回过头，他说，“当然了。”
10
那天晚上陈金默坐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看着对面矮墙下的零星的枯草，觉得路过的狗都在骂他傻。
他不是故意的。
他没想对高启盛说那些话。
可是当他听到高启盛一遍又一遍地说起他哥、说起他们一家人时，火抑制不住地窜上来。
他其实已经想好，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做什么吃的给他。
可现在，他不确定他会不会再来了。
口袋里的这盒烟抽没了，陈金默站起来，走到对面，一把将那几根枯草拔了出来。
看着碍眼。
进屋时，瑶瑶已经睡了。
他注意到放在沙发上的，女儿那粉色的小书包。
他从不翻女儿的东西。
但今天，鬼使神差，他打开了女儿的书包。
首先，他在女儿的文具盒里拿出一支铅笔。然后，他把那折叠好的满分试卷拿了出来。
做贼一样，陈金默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11
他从日历上撕下薄薄的一页，印在了那张试卷上。
粗糙的手抚平纸张，“陈金默”三个大字就浮现了出来。
他拿起铅笔，照着那几个字，笨拙地描了起来。
一笔一笔，他照葫芦画瓢，把自己的名字描下来。
短短几个字，他却屏住呼吸，绷紧身体，大气都不敢喘。
折腾了半天，汗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终于完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纸，轻轻用手指触摸上面的字。
他冲着灯光，举起那张纸。
又放在桌上，仔细地叠起。
像珍宝一样，他把它放进抽屉。
终于，他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