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王和猪八戒相携驾云，刚离了洞，行至东海之上，孙悟空突感心海动荡，灵台轰震，熟悉的酥麻传遍全身，筋斗云瞬间慢下来。
他叫住八戒道：“兄弟，你且在此慢行，我须得回去洗尘净净身子。”
猪八戒害怕他反悔，缩着嘴嘟囔道：“师父还在受难，现在净什么身子......”
孙悟空的金色妖瞳中染上一层水雾，心中还存着些三打白骨精后猪八戒挑唆的火，捏着猪八戒的耳朵不客气回道：“你这呆子！师父他最爱干净，此刻又受妖精坑害，我这几日回来身上沾了些妖精气，哪能去他面前晃悠！”
猴王话毕便转头向花果山方向疾驰而去，猪八戒看着那身影逐渐变成一个黑点，后知后觉想到：两人此时不是正在水面之上么！
那呆子伸着嘴大胆叫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讲究！要洗尘净气，这下面东海不多的是水吗？有必要飞那么远回花果山吗！？”
有必要，非常有必要。
孙悟空堪堪用刚恢复的法力压住心海的翻涌，结合那熟悉的过电般的酥麻，大致料到了怎么回事。
和杨戬分开之后，他本打算救完师父就上兜率宫找太上老君要解药，没想到杨戬却是比他更加心急，竟然不惜生剜神魂解阴阳丹。
可惜二郎真君还是小看了太上老君炼丹的本领，这阴阳丹一旦生效，无论人神妖鬼，强行破除只会招致反噬，更严重者还可能直接魂飞魄散。
“如今，怕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孙悟空双眸微眯，脚下筋斗云速度陡然加快。
苍茫东海之上，猪八戒在云端的身影显得分外孤独。现在回去，没有孙悟空照样救不出师父，他索性下了云落在岸边，找了个树荫呼呼大睡了。
——
瀑布水流声越来越近，片刻后，孙悟空跳下云头，闪身避开水帘洞门口的守卫，径直进入了那个最深的石室之内。
黑色折扇掉落在地上，石池之中水流缓缓，石床上虎皮毯被拢成一座小山。孙悟空反手轻轻关上石门，敏锐地在空气中嗅了嗅，嫌弃道：“哪来的狗味儿？”
杨戬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猛然将虎皮毯从头上掀开，手肘支起身子正想翻身下床，肩膀却被孙悟空按住了。
二郎真君眼尾嫣红如血，发丝凌乱地贴在侧颊。明明衣衫整齐分毫不露，却偏偏像是刚被什么人欺负了一样，十分惹人心怜。
孙悟空看着他瓷白如玉的侧脸，款款温柔道：“不必起了，俺老孙没这么小气，显圣真君若是想睡就再睡会儿吧。”
熟悉的馨香再次充溢整个石室，杨戬拨开按在自己肩膀上的猴手，坐在石床上一手扶额，直入主题道：“现在去找太上老君的话，还来得及吗？”
空中两道颜色极浅的法力再次不受控制地兀自交融，孙悟空摊手回道：“昨夜之后，阴阳丹已经彻底融入了我们的肉身和神魂之中，今天你又强行破除致使其反噬，就算老君来了都回天乏术了。”
杨戬并不奇怪孙悟空为什么知道自己祭出神魂的事情，因为阴阳丹中的情蛊，所有关于阴阳丹的法力波动都会同步传给服丹者，他被反噬后孙悟空知道，孙悟空受影响心海震荡时他也能感知到。
也许是因为这次反噬来的太早，两人的意识还算清醒。孙悟空背着手踱步了几圈，抓耳挠腮半晌，斟酌字句道：“小圣，咱们来商量一下，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
杨戬放下手，转过头看他：“说来听听。”
“一，为了一劳永逸不受阴阳丹控制，你我自戕于此，魂飞魄散。”
“......”耳边响起母亲的嘱托，杨戬想起自己那一大堆待做的事，缓缓摇了摇头。
孙悟空见他拒绝，心中的石头落地，咳了一声继续道：“二，咳咳，这个......就是你我合作，那个......九次，方可解毒......”
“好。”杨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受到反噬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注定摆脱不了这丹药了，若是换作千年之前，他一定会在孙悟空说出第一条的时候拉上他一起决然赴死，不受任何事物约束。可是现在他背负的东西太多，还不能死。
而孙悟空是不想死，他曾闹地府改生死簿，对死亡厌恶至极，而今被关了五百年刚放出来，三界的许多地方都还没有看过，哪有这么早死的道理。他之前听说过杨戬劈桃山救母的事迹，知道二郎真君是个不怕死的主，没想到时过境迁，二郎真君也学会珍惜生命了，孙悟空不甚欣慰，为杨戬，更为自己。
“如此甚好！为了一颗丹药丢掉性命，俺老孙也觉得忒亏！”孙悟空跳到二郎真君身前，满怀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
杨戬看着猴手默然片刻，抬头看他，没来由道：“你能不能变换个样子？”
“唔？”孙悟空不明所以，疑问道：“做什么？”
杨戬耳根逐渐发烫，偏过头红着脸道：“.......太痒了。”
孙悟空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昨夜某人为什么那么能折腾，在自己怀里的时候跟条鱼似的活蹦乱跳。
“小圣，这样可好看吗？”一道金光闪过，孙悟空变作了个眉目清俊的小道士模样，眉眼弯弯，向杨戬解释道：“五百多年之前，俺老孙曾去西牛贺洲游历，那些凡人见了俺便跑，后来俺在人间就常以这副模样示人了。”
杨戬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了一番，眼神微微一动。
下一刻，孙悟空忽然翻身而上，扣着杨戬手腕举过头顶，将他压在了虎皮毯上。小道士打扮之下，孙悟空本该是清心寡欲的世外修行者形象，可他偏偏没有变换那对极亮的妖瞳，在这样一张脸上平添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小圣，这次......好像是我受影响比较大。”
杨戬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点点头表示理解，身体逐渐被孙悟空笼罩。
再次因为情热失去意识之前，他咬着孙悟空的耳朵，喘息道：“这次速战速决......我还有事......”
杨戬没有听到孙悟空的回答，或者，孙悟空根本没有回答。
再睁眼的时候一片漆黑，杨戬摸到了自己在杨府床上熟悉的被褥。衣服换了，身上也干爽舒适。法力基本恢复，杨戬没再耽误时间，摸到折扇，匆匆踏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
东海，西海岸。
“呆子，我叫你慢行，没叫你在这儿睡大觉！若俺老孙不下来看一眼，你在这儿要睡到何时！？”孙悟空知道猪八戒那云的速度，飞了半程还不见他身影，果不其然在岸边发现了打着鼾、肚皮上下起伏的好师弟。
“疼疼疼！猴哥放手！你怎么这么久啊，这再晚师父都该被吃喽！你说你不就回个花果山吗......轻点！祖宗欸！咱们现在赶路要紧......”猪八戒耳朵被揪着，忿忿讨饶道。
孙悟空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时间，拉着猪八戒飞上云端，也不管他被勒的吱哇乱叫，驾云全速向宝象国方向而去。
海水翻起滔天巨浪，墨黑天幕中月色皎皎。
轰隆隆——
天空中惊起一声雷响，三界之中的神仙从睡梦中惊醒，整束衣冠之后，急急赶赴天庭。
一条巨龙破开东海海面，直向天空而去，速度快到孙悟空都没得及扯住他打个招呼。
猪八戒将耳朵盖住，大声道：“我最烦这雷声！之前在天庭做官的时候，这雷声一响准没好事，觉睡不了还不算，在灵霄宝殿听玉帝王母唠叨可是让人头大！”
“雷声一响，所有神仙都得上天庭吗？”
“这个得看雷声品级，像今天这个，李天王、哪吒、二郎神、四大天王、太白金星、还有......嫦娥仙子，他们都得去。”猪八戒抬头看到月亮上一道模糊的身影，担忧道：“这么急促的雷声可不多见，莫非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散落在人间的神仙如同星辰般升上天空，孙悟空抿唇不语，不再答言。
——
“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灵霄宝殿夜明珠灼灼，一众神仙分序排班，脸上的倦意几乎遮掩不住，但没有一个人敢偷偷打哈欠。玉帝王母并排高坐，神情肃穆，空气仿若凝滞。
玉帝清清嗓子，起身正色道：“咳咳，众位仙卿，今夜急召各位，是为一件事关三界众生的大事。”
众人瞬间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惊醒，上次事关三界的大事发生在五百年前，当时的事主现在正在护送佛祖的弟子西行取经。
“自混沌初开，天界便一直是三界的统领，众仙以为，我等靠的是什么？”
哪吒闹腾劲儿不减，抢答道：“自然是因为我们法力最强！”
玉帝抚须笑道：“对，却也不对。强者多，打江山易；可守江山，靠的乃是‘律法’二字。”
山雨欲来风满楼，玉帝虽然笑着，众人却不敢松一口气，只点头称是。
王母娘娘坐在一边，面上神色不变，扶手上的手指却逐渐拢紧。她闭了闭眼，沉声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本宫也深以为然。”
玉帝满意地坐回了龙椅上，状似温柔地拍了拍王母娘娘的手背，笑道：“娘娘与朕同心，今日这三界之祸想必能解了。”
王母看着他，微笑点头，转头厉色道：“司法天神杨戬何在？”
“小神在此。”杨戬上前一步，低着头回道。离开杨府后，他刚和哮天犬会合便听到了那催命般的雷声，便只能暂时放弃找妹妹，往天庭赶来。
“杨戬，我给了你三天时间找三圣母，如今时间已到，三圣母在哪儿呢？你不会在包庇你妹妹吧？”王母娘娘随意地抬起手摸了摸珍珠耳珰。
“回禀娘娘，小神已经找到了三圣母，本打算今天押送她来见您，只是昨夜突发事故，三圣母她......逃走了。”
玉帝差点坐不住了，向前探身惊讶道：“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溜走？杨戬，你是当我们不知道你的本事吗？”
“陛下娘娘若是不信，可以查探小神的神魂。昨日三圣母逃走时宝莲灯突放异彩，打斗时小神神魂被其法力所伤，一时不能反制。”杨戬对王母娘娘的小动作心领神会，只得冷静下来，从长计议。
王母娘娘接过话头，指指杨戬对玉帝道：“陛下可看到了，那宝莲灯威力巨大，就算二郎神是三圣母的亲哥哥，见了都要忌惮三分。本宫哪里敢让其他人去送命呢？”
“陛下，”一道紫衣身影上前一步，柔声道：“小仙以为，二郎真君身为司法天神，为守护三界安宁鞠躬尽瘁，其忠心有目共睹；娘娘统领天界女仙，为维护天条威严剔去七公主仙骨，想必断然不会因为私情指派二郎真君捉拿三圣母。”
“小仙附议。陛下请看，二郎神神魂之上，确实有一道极长的伤痕。”太白金星闪身出列，挥手在空中作了一张简易的神魂星图。
“嫦娥仙子说的在理......是朕的不对，错怪娘娘了。”玉帝看到杨戬神魂上那道伤口，之前的怀疑只得作罢。
七公主被剔去仙骨为凡人之后，他不时便会看到王母黯然神伤。后来三圣母下界，王母特地封锁消息，只派杨戬下界捉拿，玉帝知道后质问王母是不是心软了不想再追随天条。两人争论半天，最后玉帝叫雷公半夜把神仙都召了过来，将三圣母的事昭告天下，以此来警示神仙不得动心思凡。
玉帝眼神扫过底下的数百神仙，这个战力不行，那个经验不足，选来选去，最后倒还是二郎真君最为合适。
“杨戬，朕就当你先前是失误。不过，你可有办法对付宝莲灯吗？”
“小神听到过宝莲灯的口诀，若陛下和娘娘再给小神一次机会，小神定能将三圣母带回天庭。”二郎真君语气坚定，没人能听出来他这话几乎是被赶着说出来的。当务之急是要让妹妹这件事握在自己手里，绝不能让其他人插手。
王母娘娘上身侧倾，拢着手在玉帝耳边悄声道：“陛下，此事还是杨戬处理最好。若捉到了，证明其对天条忠心不二，我们以后也可对其委以重任；若没捉到，我们岂不是又发现了一个违逆天条的神仙吗？”
“好！杨戬，朕就答应你继续查办三圣母一案，三界土地山神暂且任由你调派，两日之内，务必将三圣母捉拿归案。”
“小神领旨。”好歹算是把这件事抓住了，杨戬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众仙作鸟兽散，嫦娥追上杨戬，边下玉阶边在他身后小声问道：“三圣母她怎么样了？你打算怎么办？”
杨戬目视前方，微微侧首小声回她道：“嫦娥仙子之恩，杨戬来日必登门道谢。三圣母的事就由杨戬一人处理吧，仙子不必费心了。”
嫦娥知道三圣母这哥哥对谁都冷漠无情，对妹妹却是实打实的疼惜爱护，甚至到了有些纵容的地步，如今三圣母犯戒，不知道杨戬心中失望更多还是担心更多，但他必定不会给其他人插手的机会。
“仙子放心，杨戬和仙子是一样的心情。”杨戬似乎能料到嫦娥在担心什么，又特地补充了一句，隐晦地跟她说明了自己的立场。毕竟是妹妹最好的朋友，现在三界内能和自己一样为三圣母的事纠结烦心的人可能就只有嫦娥了。
人群逐渐将两人的距离隔开，嫦娥仙子披帛飘飘，转身向广寒宫飞去。
杨戬跨过南天门，离开天界结界，跳入了一望无际的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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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再返水帘洞，急聚灵霄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