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4

监护仪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诸伏景光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的黑发男人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浑身痉挛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然后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瞳里充满了还未散尽的恐惧和愤怒。谷川春见狼狈地呼吸着,满身都是冷汗,他几乎是靠着本能挣扎着起身,连在他身上的输液管和其他各种线被男人拼命撕扯着,连带着旁边的仪器都开始发出警报声。

“——春见?!”

诸伏景光被吓得立刻扑过去按住他。他震惊地看着某个突然苏醒后像条鱼一样在扑腾的男人,完全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场景。

“春见!是我!看着我——Haru!”

谷川春见什么都听不清。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男人喘着粗气,在发黑的视野中勉勉强强把视线集中在诸伏景光的脸上,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从那片冰冷的白雾中分辨出熟悉的身影,他用力地抓住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狼狈地摸索过对方的掌心与虎口,摸到那些熟悉的、微微凸起的伤疤。

“……景光?”

谷川春见以为自己的声音是正常的,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个勉强能辨认的气音,长久没有被使用过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如针般密密麻麻地扎进诸伏景光的心里。

“……是我。”诸伏景光说,他按着男人的肩膀和手臂几乎不敢眨眼,“Haru,先别动,你在医院里,已经没事了,都结束了……Haru?听得见吗?”

医院……?

谷川春见在一串杂音中听到了几个字眼。

他怔了一下。为什么是医院?他死死地抓着诸伏景光。男人的脑子像是一团浸满水又被丢进洗衣机里转了好几圈差点转成浆糊的棉花,所有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薄膜,诸伏景光的声音、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门外响起的脚步声、推门声、交谈声、这些声音和乱七八糟的音符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还在梦里。

但应该不是祂制造的幻境。他想,那位伟大存在还没这么无聊。

有暖色的光照过来,又很快撤离,应该是医生在检查他的神经反射。谷川春见勉勉强强能够按照对方的要求做出一些动作,但人类的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他感觉他像是在高斯模糊的世界里顶着800的延迟在操控这具身体,又累又难受。

不过他能感觉到感知正在一点点的恢复。

谷川春见感受着手心里的热量,感受着那像团小鸟一样蓬勃的脉动。这是诸伏景光的手。即使是在检查的过程中,诸伏景光也依旧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他。

过了一会,混乱的杂音逐渐褪去。模糊的视野也变得清晰了许多,谷川春见侧过头,在像是蒙着一层毛玻璃的视野里看向身旁正在和医生交谈的男人。

对方看上去像是有一阵子没有好好休息了,眼下有一层明显的青色,衬衣因为刚刚试图压住谷川春见的举动而有些凌乱,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一样。

公安的工作很忙吧,他想。也是,他都昏迷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在医院里守着他——等等。

不对。

谷川春见突然清醒了起来,不对!他到底昏迷了多久?几天?几周?几个月?组织——操!

他瞪大眼睛看向窗户,看到缝隙间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天光。视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男人的目光凝固在玻璃那些薄薄的霜花上,窗外的树枝也安静地打了声招呼,抖掉自己枝丫上积累的白雪。

……雪。

雪!!怎么就下雪了啊?!!

男人一个鲤鱼打挺就挣扎着想坐起来,把旁边的几人都吓了一跳。

“谷川春见!”诸伏景光被吓得差点心脏骤停,反应极快地反手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别乱动!你现在不能起来!”

诸伏景光说的没错。

谷川春见才刚起来一点眼前就猛地一黑,耳旁几乎是瞬间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天地旋转着,血液翻涌着,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仿佛地震般强烈。

强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男人狼狈地扑腾到床边,但他的肌肉大部分都因为长久卧床消失了,腰腹也使不上半点力气,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刚扒住床沿就要头朝下地往下栽,被早有准备的诸伏景光一把捞住,像是预判到了对方的动作。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反应也很快,立刻有人上前扶住谷川春见的肩背。呕吐袋被打开,但实际上他什么都吐不出来,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流出来的却只有一些酸苦的液体。

“放松,春见,先呼吸——对,慢慢呼吸。”

他能感觉到诸伏景光的手缓缓地拍打着他的脊背,安抚着他。但谷川春见感觉自己刚刚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了回去一般,喉咙火辣辣地疼着,他死死地攥着诸伏景光的胳膊,额发被冷汗浸透,整个人都在发抖,偏偏脑子完全清醒了。

他喘息着挤出几个字:“现在……是……几月份?”

诸伏景光的动作顿了一下。

谷川春见莫名感到一股杀气——不、不对,是错觉吧?他能感觉到诸伏景光安抚着他脊背的手没有停,另一只手也依旧牢牢扶着他的肩,刚刚那一瞬间出现的杀气仿佛是他的错觉,蓝眼睛的同期依旧温柔可靠。

“先别管这个。”男人温和地说,“嗓子疼不疼,要喝点水吗?”

……好像是生气了,但、但是……

谷川春见咳得眼尾都泛起了一点生理性的红,他缩了缩脑袋,硬着头皮去看旁边正在重新给他挂水的医生:“医生……几月……”

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可怜的医生大概想说能不能不要把他拖下水。他哈哈干笑了两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识趣地给不安分的病人挂完水就转身和护士低声交谈检查数据去了。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在诸伏景光安静的注视下缓缓躺下。

他双手合十,疯狂比划:你不要生气。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笑了一下:“我没有生气。”

好的。他死定了。谷川春见想。他可太清楚了,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把对方快要气死了。

……也是哈。如果换成是诸伏景光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几个月,然后醒过来就把自己折腾吐了,结果最想说的话是问现在几月了……呃呃,对不起……这么一听他好像是有点欠揍。

诸伏景光朝他伸出手。谷川春见条件发射地闭上眼,以为要挨揍,结果却感觉到对方触碰到了自己的额头。

……诶?

他睁开眼,看见诸伏景光沉默地把自己额前被冷汗浸透的黑发往旁边拨开,又抽了几张纸过来,动作轻缓地擦掉那些汗水和生理眼泪留下的痕迹。

“……Hiro……”他张了张嘴。

诸伏景光打断了他:“先别说话……你没感觉到自己嘴唇都裂了吗?”

谷川春见不知道,他下意识地去舔,被对方皱着眉头拦住了。蓝眼睛的公安先生没给谷川春见继续开口的机会,他伸手把水杯拿过来,用棉签沾了点水,一点点润着对方干裂的嘴唇。

棉签上沾染了红色,逐渐在水中被浸染成淡淡的粉。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谷川春见就这样看着诸伏景光忙活着,看着那双蓝眼睛。是很漂亮的蓝色,他喜欢这种蓝色。它不像蓝宝石那样过分明亮,也不像水晶那样剔透,大部分的时间里,那双眼睛总是安静的、温柔的,在阳光下会泛起清透的亮光,像河流映着蓝色的天空缓慢流淌。

总觉得自己被蓝眼睛包围了,他想,松田的凫青色,降谷的紫蓝色,甚至连祂也有一双蓝眼睛。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这些蓝眼睛们都不太好接触。特别是诸伏景光,这个人太擅长隐藏、也太擅长克制自己,所有情绪都在那安静的蓝色里被收束地干干净净,不带任何锋芒,如水一般包裹着一切。

棉签终于被放了下来。

水杯里的水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诸伏景光换了杯水,他也没喝,手里拿着水杯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医生和护士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病房,他们轻声关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类。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他才听到诸伏景光的声音:“你昏迷了很久,Haru。”

“一开始你的状态很差,中途有过几次抢救,好在后来情况逐渐好转了起来,但一直没有醒。”他说,“医生说你还活着已经是奇迹了,没有办法保证你一定能够醒来,但我们都觉得你会醒,所以我们谁都没有放弃。”

“我和Zero……中途也想过别的办法。”

诸伏景光低声说道:“我们尝试过去寻找那位小姐的踪迹,想确认你的情况……至少搞清楚你到底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但自从你回来之后,她就没有再出现在我们面前过了。”

“那样的存在,如果不主动出现的话,人类大概没办法用寻常手段把她找出来,所以后来我们就只能等待。”

他苦笑道:“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你醒过来是这样的反应。”

“我以为你会有些迷茫,因为昏迷太久反应迟钝。但我知道你一旦清醒,第一时间一定是想办法跑路。如果跑不掉的话大概率会沉默,然后开始思考怎么逃避面对我们,又或者干脆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搭话,单方面把之前的事情全都当做没发生过……”

诸伏景光微笑:“是这样吗?”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心虚。

诸伏景光叹了一口气:“你昏迷了很久,身体还很虚弱。所以无论你有多着急想要知道事情,晚十分钟不会怎样,但如果你再把自己折腾成刚刚那副摸样……”他放下水杯威胁道,“我会让医生给你上束缚带,Haru,听明白了吗?”

谷川春见露出了可怜巴巴像是小狗一样的表情:“Hrio……”

“这招对我没用。”诸伏景光说。可过了片刻,看着男人眼神乱飘满脸心虚的表情,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

“好吧,我是不是还没说这句话?”他笑着说,“Haru,欢迎回来。”

“……”

“……Haru?”

谷川春见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诸伏景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快速说道,“没有人怪你,Haru。至少我没有,Zero也没有,大家都没有。你确实把我吓得够呛,也确实做了很多让人生气的事……不过这些都可以留到以后再说……Haru?”

谷川春见却觉得他快要窒息了。

这样的对话,像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一样。可谷川春见知道不是的。但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更加难以忍受。

太多情绪在脑子里冲撞着,他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他磕磕绊绊地,感觉自己的牙齿碰撞着在咯咯作响,他恐慌着,他好像等待这一刻等了很久——太久了。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会回秒的炸弹,一颗摩天轮上的烟花,一部被子弹穿透的手机,一声刹车,等待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约定,一个注定会发生的结果,一个愿望。

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不断地朝着南墙撞着,卑劣的、浅薄的、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自私地将自己的愿望凌驾在其他生命之上,践踏着他挚友们的牺牲与尊严,只为了一个他心目中的Happy Ending——哪怕是扭曲的。

可这并没有改变什么,他依旧还是卑劣的。

只会刻舟求剑的人类伤害了所有他爱着的人,包括他自己。他卑劣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索取着,再卑劣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伤害他们,他成功了,他让他们妥协了,他获得了一切,愿望,爱。

他成功了。他与他的卑劣。

所有一切的美好都建立在欺骗、控制,和虚伪之下。

谷川春见痛苦地捂住耳朵。

理智拼命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们现在的Happy Ending是所有人努力的结果,他们爱他,愿意接受他的一切,愿意与他一同背负起命运的重量。

可有个声音说,谷川春见,你不配。

……

“Haru!”

诸伏景光的声音在他的耳旁猛地响起。

男人几乎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一点一点将他死死扣住自己耳朵的手掰开。

他能听见诸伏景光一直在喊他的名字,那片蓝色像是水一样流淌在他模糊的视野中,他喘不上来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样闷闷的,惹人厌烦的噪音在他耳旁嗡嗡作响,可偏偏他能感受到对方紧握着自己的双手,那滚烫的温度,跳动着的生命。

“……景、景光……”谷川春见在晃动的世界里喊他。

“我在。”诸伏景光立刻回应道,“我就在这里,Haru,什么都别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快速清空思绪以达到放松精神的一种方式,谷川春见明白,但他根本做不到。翻涌上来的情绪杂乱而漆黑,像是积压太久的淤泥般从裂缝之中汹涌而出,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人类终究还是太脆弱了。

反反复复的死亡并非没有代价,分裂自己的人格并非没有代价。被污染、摔碎、又重新粘合在一起的灵魂脆弱不堪,哪怕只是一点点轻微的晃动,都能导致还未愈合的缝隙破裂。

谷川春见张着嘴,从生锈的胸腔里挤出几口尖锐的泡沫。

呼吸,呼吸,谷川春见。

男人死死地抓着手中的浮木。杂音、耳鸣,不断有画面闪过他的视线,像是一枚枚锋利的碎片,不断地割裂着谷川春见的世界,他徒劳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却依旧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

直到他被拥抱住。

水,温暖的、蓝色的海水将他淹没了。

那片蓝色在谷川春见模糊不清的世界中融化成一片柔软的天空,将他整个人紧紧地抱进怀里。他在说什么?他隐隐约约地听到对方在说话,谷川春见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那些音符如温暖的水流般流淌着,像是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流。

他茫然地躺在天空和海洋构成的怀抱里,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啊,是景光。

原来拥抱着他的人是诸伏景光啊。

——于是他开始重新降落在这个世界上。

他依旧在发抖,呼吸也很凌乱,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诸伏景光紧紧拥抱着。

他听到诸伏景光说,春见,能听见吗?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听见对方说,深呼吸,Haru,不要想那么多,慢慢来。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不是那样的。这个结局不是你一个人的选择,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选择,没有谁逼迫了谁,我们这么做只是单纯的因为我们爱你。

他说,大家都爱着你,谷川春见,正如你爱着我们一样。

他说,你要学会相信这一点。

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可能是在诸伏景光说欢迎回来的时候,也可能是在诸伏景光说我们爱你的时候。总之它们就这样不听话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滚烫地让他觉得难堪。

“……我以为……”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们会恨我……”

诸伏景光低低地叹了口气。他有时候真的想把谷川春见的脑瓜子给撬开,仔细看看里面到底打结成了什么样子,才能自己把自己逼成这种摸样。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无奈地说,“需要我再重复一次我们爱你这句话吗?”

谷川春见把额头抵在诸伏景光肩上。他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死死地攥着诸伏景光的衣服,指尖发白,把衣服都弄皱了,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像是一片无声崩塌的废墟,安静地浸湿了对方肩膀的布料。

亲友A:(忧愁)小春真的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了

我:放心,安排!

亲友A:那就好

过了一会。

亲友A:不是新出智明吧(突兀)

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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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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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Happy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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