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春见正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正在缓慢地坠落,坠落进一片深蓝色的海里。
世界是如此的安静,冰冷的海水如拥抱般温柔,它们从四面八方环绕着他,像是卵,又像是一层厚重的被子,他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这片海水之中,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般安宁。
他半阖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空空荡荡,他有些困,有些累,又或许是太累了,谷川春见连手指都不想动,他只是安静地坠落着,偶尔吐出几枚气泡,再静静地看着气泡随着水流上升,消失不见。
海面之上隐约有着微弱的光,不断有星星点点的光透过海水落下来,像是一颗颗不小心落进海里的眼泪。那些泪水太过于暗淡,也太容易消失,才刚落进海里没有多久,就被深邃的海水吞噬得一干二净。
偶尔有一两滴金色的眼泪似乎凝固成了琥珀,在海水中一点点落下,像是春天的细雨。
谷川春见想,是谁在哭呢?
有几只迷路的鱼儿游过男人的身旁,它们调皮地穿梭在他的黑发里,在水流中来回游荡,轻吻着男人疲倦的眉眼。
他和金色的细雨一起慢慢地落到海底的沙床上。
海底的沙床细腻而柔软,在他们落下时掀起了一层淡淡的沙雾。细小的沙粒在水中慢慢扬起,它们雀跃着跳着舞,它们欢庆着,呢喃声密密麻麻地响起,它们在世界的注视下吟唱着,唱着一首模糊而悠长的安眠曲。
「睡吧,睡吧,我的孩子。」
漂亮的贝壳与海螺从沙床里露出半个身子,在那片朦胧的沙雾之后,安静地凝视着这个坠落下来的男人。它们也加入了这场欢庆,它们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节奏,温柔地吟唱着这首模糊而悠长的安眠曲。
「睡吧,睡吧,我的■■。」
谷川春见的确有些困了。
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所有一切似乎都在抽离,所有一切似乎都正在被海水带走。
他想,他似乎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需要再去思考,不需要再去奔跑。一切都似乎不再有任何意义,他似乎终于可以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列车轨道上停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洁白的月台,他的亲朋好友们正站在上面朝着他招手,欢迎着他的到来。
谷川春见的瞳孔逐渐散开。
「睡吧,睡吧,■■■■。」
好困。
「睡吧,■■,■■■■。」
……好困。
「■■,■■,■■■■。」
那双纤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挣扎,又像是无意义的生物本能,金色的细雨滴滴答答,在绵长的安眠曲中敲打着不协调的音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但最终,它们像是不堪重负似的缓缓垂了下去。
……
……
咕噜。
……
几串细小的气泡噼里啪啦地升了起来。
咕噜。
咕噜。咕噜!
“——!”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海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
好吵。
“——!——!!——!”
这个更吵,而且为什么莫名令人火大?!
男人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依旧没有睁眼,这些声音都离他太远了,远得像是隔着整整一个世界,让人提不起半点去分辨的兴致。
“谷川——!”
这次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像是有好几道声音混杂在一起,穿透沉重的海水,一层一层落下来。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在喊他吗?他听不清,好像有人在说什么,还是有人在吼?这些声音乱糟糟地重叠在一起,明明应该变得混乱才对,却莫名越来越清晰。
几颗金色的雨滴凝结成琥珀,重重地落在男人的头上。
……有点痛。
……好吵!
谷川春见有些不高兴地想把自己缩起来,于是他陷得更深了,柔软的沙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无声的沼泽,一点点吞噬着男人的躯体,海流从男人的发梢与指尖之间缓缓穿过,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他蜷缩起来。
可那些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男人有些委屈地越埋越深,想,他明明只是想睡个觉。
可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谷川!”
越来越清晰。
“谷川春见!”
越来越明亮。
“Haru。”
有人说:“看着我,Haru。”
——滴——
谷川春见怔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尖音突兀地刺进他们的声音里,像是一根极细的尖针,与所有一切都格格不入,冰冷、且猝不及防地刺进这片沉静的梦中。
——滴——滴——滴——
它们接二连三地响起。
声音变得更加嘈杂,原本安静的海底像是被风暴席卷了一样突然翻涌起来,无数细碎的沙粒从海底扬起,周围的水流也变得不再温和,刺耳的杂音和尖锐的光落进他的眼瞳里,不规则的色块和图形组成了割裂般的视觉效果,让男人本就像是浆糊似的脑袋更加茫然了。
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像是塑料被撕开是声音,然后像是某些金属器具彼此碰撞的声音,最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隔着一整个世界从远方传来,沉闷地震动着沙床和海水,吓得贝壳们和鱼儿都缩了回去。
“心跳——”
“谷川,能听见——”
“快点!拿——”
不断有人在说话,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被碎纸机粉碎后丢进海里的纸屑,只剩下零散的几个字。
金黄色的光洒了下来,像是一轮太阳落在他的眼瞳上,又很快移开。
“谷川春见——!”
有人不断在喊他。好熟悉,是谁?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胸膛,像是某种金属制造的产物,有人按住了他胸口——不,不对,应该说有什么莫名的压迫感正在从胸口处传来,沉重的,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场地震。
谷川春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滴——滴——滴——
“做得很棒,Haru,坚持住,再坚持一会。”有人死死地咬着牙。
坚持什么?
他有些迷茫。耳旁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模糊的碎片,它们混杂着仪器声、脚步声、各种器具碰撞的声音,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声音。
“有心率了!再来——”
谷川春见躺在被震得四分五裂的海底,茫然又不知所措。
又是几颗金色雨滴凝结成的琥珀砸在他的脑袋上,男人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头,发现雨好像停了。
……好像,有好多人在喊他。
有人焦急地喊他的名字,有人嗓子都哑了,还在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喊着他,有人的语速快得几乎在颤抖,有人咬着牙,像是正在忍耐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
还有一个轻柔的女声,似乎也在呼唤他的名字。
……是娜塔莉姐姐吗?
……怎么好像还听到了一些不应该出现的声音,佐藤?高木?这不对吧……
为什么没有白鸟?
……
好吵。真的太吵了。谷川春见想。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崩塌的细沙之中主动抬起了手。
“……你看上去好狼狈,Zero。”他几乎是用气音说的这句话。
他还是看不太清东西,但是足够看清眼前的金发公安了,对方像是穿着西服在海里游了一圈泳回来似的,衣服湿了又干了,皱巴巴地凝固成了硬片,头发就更不用说了,上面还结着细小的盐晶粉末。
他疲倦地眨了眨眼睛,模模糊糊好像看到旁边几个其他同样狼狈的人,他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让他们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之类的话,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他握着降谷零的手,再一次睡了过去。
*
谷川春见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片沙滩上。
潮声翻涌,太阳正在缓缓地沉进海平线里。大片大片的晚霞像融化的金箔,又像是被打翻的蜂蜜,一层叠着一层被染成金色的云朵铺满了天空,海面也被太阳照的粼粼发亮,浪花卷起来时带着透明的橘红,像是无数细小的宝石一样哗啦啦地散在沙滩上。
海水漫上来,轻轻没过他的脚背。
谷川春见怔了怔,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是赤着脚站在沙滩上的。
细软的沙子被水流缓缓带走,痒痒的。下一道浪花又很快涌了上来,贴着脚踝漫过去,把原本平整的沙面冲出一道道细小的纹路。
男人眨了眨眼睛,闻到了风中带着点海盐的咸湿气味,不远处有海鸥低低掠过水面,隐隐约约能听到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就这样任由浪花拍打着,半晌没有动。
直到有人朝他丢了一块小石头。
谷川春见偏过头,看着不远处坐在礁石上的女孩。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魔女今天难得没有用任何夸张——又或者说,戏剧性的登场方式。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她的脚一下又一下地晃动着,裙摆随着海风轻轻飞扬,她的红发仿佛融化在了落日的光里,连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也似乎闪烁着光芒。
她又朝着男人丢了一块小石子。
谷川春见和她对视了两秒,他还是没有说话,但是他终于没再在原地站着了,慢吞吞地踩着被海水浸湿的沙滩朝着女孩走过去。
金色的浪花追着他的脚步,依依不舍地拍打着海岸。
礁石附近有许多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石头缝里还有几只小螃蟹,在男人经过的时候飞快地往更深的地方躲藏。谷川春见走过的时候顺手捡了几枚贝壳,拿在手里把玩着,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海浪不断拍打着沙滩,太阳也在一点点沉下去,不一会儿,远处金色的云朵就被烧的通红,像是燃烧的火焰。也不知道这倔脾气到底是和谁学的,魔女死死地盯着远处翻着磷光的海面,能和金毛人类大战三百回合的嘴巴像是被上了一道锁,死活吐不出来一个字。
而谷川春见……呃,众所周知,谷川春见是一款新型蚌精。
不过这次的确是蚌精先开的口。
男人把手里的贝壳往他们中间一放,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真是服了。”
魔女唰地一下就扭过头来。
“什么意思?!”她瞬间就从礁石上跳了起来,“嚯好大胆的人类,没有感恩戴德的感谢本魔女大人就算了居然还敢抱怨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像bug一样卡出来做了多少工作?!你个笨蛋!!”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捧场:“谢谢你,伟大的魔女大人,但是有没有可能,你把我安排好的计划全部搞砸了?”
魔女顿时噎住:“那……那是因为本魔女大人……”
“不管什么原因,打扰人睡觉都是很缺德的一件事。”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说,“让007这么多年的清道夫连休假的时间都没有真的合法吗,我要告到劳动组合总联合会。”
魔女忍无可忍:“那叫休假吗!!那叫死了!!”
“哈哈。”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笑了,“不早说。”
“……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魔女被气得红色的头发都飘了起来,她低头把身边的一枚贝壳捡起来,恶狠狠地往石缝边一丢,差点砸中里面一只探头探脑的小螃蟹。那小家伙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个半死,横着身子一顿乱窜,飞快缩进更深的石头缝隙里。
谷川春见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你把它吓到了。”
魔女瞪他:“你管我!”
“我只是建议你不要欺负它。”
然后,嘴上说着不要欺负它的男人捡起旁边被冲上来的细树枝,坏心眼地往石缝里戳来戳去,那只刚躲好的小螃蟹顿时被戳得慌不择路,流着眼泪啪嗒啪嗒地从另一边逃了出去,在沙滩上留下一路坑坑洼洼的小坑。
魔女:“……”她无语道,“你不也在欺负它?”
谷川理直气壮:“胡说,我这是给它指了一条明路。”
魔女瞪了他几秒,忽然又啧了一声:“……算了,本魔女大人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她把手里的贝壳和沙子拍掉,站了起来,红色的发丝在海风中轻轻飘荡,“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男人还蹲在那里戳着石头缝:“我没死?”
“……对。”
“说点我不知道的。”
“……”
魔女忍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恶狠狠地扑上去抱着人类的脑袋就是一顿胖揍!
谷川春见被她扑得差点脸朝下摔在地面上,手里那根用来戳石头缝的树枝都摔掉了。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手去挡,结果压根挡不住——魔女大人上拳头还不够,还连带着融化了自己部分的躯壳,一团打上马赛克才能在全频道播出的触肢们噼里啪啦砸在男人的身体上,其中有一条还恶狠狠地故意往他脑袋上打。
“痛痛痛——等等!!停!我说停——喂!再这样别逼我也——嗯?”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变啊!你变啊!”魔女一边揍着人类一边气急败坏地骂,“哈!变不出来了吧?!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里捞出来做了多少努力!!现在知道痛了?你、你死的倒是痛快!知道痛你还敢做那种决定!你你你、你活该!”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魔女几乎是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哪里流下了一滴眼泪。
魔女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情,你看着它从一颗细小的砂砾开始,看着它一点点变多,聚沙成塔,成为河流,成为江水,成为大海。你看着它变得波澜壮阔,变成一首诗,看着它在荒芜之上冒出嫩芽,变成树,开出千树万树的花。
这算是爱吗?魔女想。
人类实在是很渺小的生物,他们的一生在神明的眼中不过瞬息而已,可或许正是因为时间太少,所以任何事物都会变得更加珍贵。或许要让一个生命长度几乎可以和宇宙媲美的存在学习这种情感还是太困难了?可神奇的是,魔女觉得或许她的确开始理解了。
因为魔女从来没有有过那么复杂的情感。
它们是高兴、悲伤、愤怒。它们是酸的甜的苦的,是难过的、遗憾的、庆幸的,是生气的,它们是如此的复杂,让魔女在恍惚之间像是尝到了那滴眼泪的味道。
她垂下敲打人类的手,干巴巴地说道:“……你没办法再变出那些东西了。”
“恭喜你,谷川春见。”
“你现在是一名人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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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