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感觉自己在坠落。
翻转的世界在他的身后合拢,像一张突然合上的嘴。无数的风呼啸而过,所有形状、颜色、人类世界的认知,在这个时候全都变成了一堆无法拼合的碎片。
方向失去了所有意义,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变成了被揉碎的一片片叶瓣,无情的风把它们卷进了拖拽的痕迹中,撕裂着它们,徒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植物汁液的芬芳。
萩原研二正在坠入另一个维度。
他像是在通过一层温热而潮湿的膜。世界是如此的温暖,如母亲般用子宫浸泡着这枚还未出生的胚胎,甜腥的、黏糊糊地包裹着他,又在继续坠落的过程之中无可奈何地破裂,任由他落下。
半长发的男人重重地撞在地面上。
触感延迟了半拍才到来。事实上萩原研二现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的认知在穿越那扇「门」之后就被搅成了一团烂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所有一切都不再有意义,记忆被涂抹成一片纯洁的白,又在坠落的过程中重新被一层层涂抹上陈旧的、新鲜的、双层的色彩。
两份色彩。
世界认可了萩原研二的存在。
世界认可了「萩原研二」的存在,他意识到。
半长发的男人在翻腾的记忆中头痛欲裂地倒在草地上。记忆的错位产生了剧烈的眩晕和如刀割般的疼痛,他的意识深处正在崩塌之中重组——但这无法避免,因为「萩原研二」早就是个死人了。
一直被困在玻璃瓶里的人类终究还是突破了那层限制。
笼罩在他头顶的那层阴影消失了,男人从被安全地包裹着他的那颗卵中破壳而出,世界遗憾地移开遮住他眼目的那双大手,「萩原研二」的存在这才被允许重新出现在这条时间线上。
萩原研二猛地睁开眼睛。
“……小阵平?”
他下意识地喊。
没有人。
萩原研二急速地呼吸着,记忆里炽热的高温焚烧了一切,被爆炸彻彻底底吞噬的男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带着茫然和急切一骨碌从地上坐了起来,有细细碎碎的草叶从他的身上坠落,秋日凉爽的风吹过男人的面颊,带着一丝清爽的气息。
“……”
萩原研二猛地捂住自己的脸。
原来自己上辈子居然是这样死的吗……
他有些苦涩地想,完蛋啦,说完那样的话又死在对方面前,这个仇要被小阵平记一辈子了吧?
……
他死了,松田阵平呢?
……
萩原研二感觉有密密麻麻的气泡在他的感官世界里炸裂开来,无数毛茸茸的触角尖锐地呐喊着,而他在这场刺骨的情感灾难里节节败退,除了僵硬地感受身体里一刀又一刀的痛苦以外别无他法,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逐渐地,他的眼前开始出现画面。
秋风中那些清爽的气味在萩原研二的嗅觉之中变成了浓烈的焦味,草地在男人的视野中扭曲成布满碎石破裂的地板,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爆炸。
位于在这场记忆灾难中心的警官先生终究还是被吞噬了。
他僵硬地坐在草丛中,紫色的瞳孔猛地放大,无数画面和那个重新亮起的计时器一同跳动起来,曾经发生的、不曾发生的、那些欢笑、拥抱、眼泪、和火焰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杂乱、无序、且强硬的塞入他的大脑。
有两个重叠的画面闪烁着不断浮现。
……是幻觉吗?是幻觉吧。
可是他无法动弹,只能看着。
——站在17层的萩原研二正在台阶上回头朝着组员吩咐着什么。
——站在20层的「萩原研二」正在与等待疏散结束。
——站在17层的萩原研二还没来得及脱下防护服。
——站在20层的「萩原研二」接到了一通来自幼驯染的电话。
无数线条纠缠着割裂着眼前的一切,松田阵平的声音变得像是被保鲜膜包裹起来般模糊不清,他听到另一个自己笑着说不要那么急,计时器已经停了,你那边怎么样?
两个画面就像是对应在镜子里的影子,他们一起上演在男人面前,像是双生的藤蔓般纠缠着,直到其中一个画面里的手机落在地上,直到那滴滴答答的声音重新响起。
然后所有一切就那样结束了。
炽热的火光带走了一切。
萩原研二怔怔地看着。看着那绽放的花火,看着那燃烧着的梦。
无数的画面漂浮着,它们是那一**涟漪,也是一束束花火,它们如同星光般落在秋日的天空之下,潇潇洒洒地随着风飘荡,然后消失在火光之中。
它们走得多潇洒啊。它们走得头也不回。
萩原研二怔怔地看着。
「……松田!等等!」
有个年轻的警官气喘吁吁地抓住准备进入楼内的松田阵平,哑着嗓子求他不要进去。
「拜托,松田——」
「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那太难看了。」
他看到他卷头发的幼驯染哈了一声,松田阵平脸上的墨镜不知道丢去了哪里,二十多层的公寓楼轰鸣着冒着浓烟,他幼驯染凫青色的眼瞳之中也轰鸣着,男人冷漠地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说,这不是废话吗,哪里会有好看的爆炸现场?
然后他说:「让我过去,谷川,算我求你。」
「……求我?」
「对,求你。」
他看到谷川春见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松开了松田阵平的手腕。他看到他的幼驯染飞快地消失在楼层间。他看到他曾经的友人被留在原地,男人琥珀色的眼瞳怔怔地眨巴了一下,他的睫毛颤抖着,像是一只被烫伤了的鸟。
然后谷川春见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跟在松田阵平身后也冲进了那栋楼里。
浓烟无声地涌动着。
啊,他们是不是又吵架了?萩原研二的脑海里划过这句话,他想,萩原研二呢,萩原研二快出来救一下啊!别让小阵平又和呜咪酱吵起来!
对啊,萩原研二呢?哦,抱歉,忘记了。萩原研二已经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死了。
萩原研二感到了窒息。
他死死地咬着牙,神经隐隐作痛。
画面一帧帧闪过,随着松田阵平和谷川春见的前进闪烁着。不断有同僚从他身旁经过,互相呼喊着什么,他们离爆炸中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偶尔有坍塌的碎石落在地上发出巨响,他不敢看,他也想让松田阵平别看,最好能拉着后面那个跟上来的笨蛋一起出去,但是他说不出来话。
那些或悲或喜的回忆从狭缝之间终于被风吹了回来,他应该觉得高兴才对不是吗?
可萩原研二却觉得他快要被这些杂乱的回忆杀死了,那些过往的故事刺痛着他的喉咙,如火般燃烧着、尖叫着,像一根根滚烫的针,熄灭在浓烟形成的气泡里,如鲠在喉。
习惯是比想象中更可怕的事情。而松田阵平的人生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光是与萩原研二共同分享的,那么他又要花多久,去习惯没有萩原研二的人生?谷川春见呢?他那样胆小的人,从一个可笑的镜子迷宫到无数可怖的不可描述之物,他又习惯了多久?
……他付出了多少,才让萩原研二得到了宛如新生的「第二生」?
他有太多的问题,但他不敢去想。
他甚至在死之前还说了那样的话——
「你要为我报仇啊。」
萩原研二明白这一切都是巧合,他不可能知道计时器会在几秒之后重启,他说的完全就是平常和亲友聊天那样不假思索的玩笑话,还包含着一点想让松田阵平放松的想法在里面。
那句玩笑话最终变成了一个未尽的遗愿。
……
……对不起。
萩原研二苦笑着想,希望自己被炸得干净一点,千万别留下了什么残渣之类的。
……
“……你还好吗?”
“……!”
萩原研二猛地抬头,在坍塌的废墟之中看见了一个男孩。
霎那间,一切如潮水般褪去了。
破裂的水泥地重新变成柔软的草坪,干爽的秋风中重新布满了清凉的气味,阳光从高处倾落下来,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成一粒一粒细碎的金子,温柔地洒在铺满叶片的草丛上,像是一片金色的雨。
不远处有几只正在吃草的鹿,偶尔会抬起头微微转动耳朵,它们深色的眼睛映着不远处的男人与男孩,安静地看着他们。
站在萩原研二身前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
他穿着一身稍显陈旧的和服,秋风轻吻着他稚嫩的面价,扬起男孩额前柔软的黑发。萩原研二在飘落的秋叶中看见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秋天里最漂亮的金色叶子一般,清澈而明亮。
可能是对方的脸色实在是有些差,男孩从阳光与树影的交界处走了出来,迟疑地朝着对方伸出手。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有些——呜哇!!”
男孩被一把抱进了怀里。
穿着和服的黑发男孩猝不及防,发出了一声惊呼。他原本可能是想挣扎,但是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他有些震惊地想要抬头去看他,却被对方死死搂在怀里。
平心而论,萩原研二的力道并不算重。
但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一样,男人的拥抱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迫切,他的额头抵在男孩的肩侧,呼吸急促而凌乱,指尖微微发抖,有什么东西从人类的身体中无法控制地溢出,浸湿了男孩的肩头。
他们拥抱了很久。
久到风不再吹,鹿们也不好再打扰。它们在金与红的秋叶中踏过柔软的草地,将那场金色的雨独留给了拥抱着的两个人类。
男孩发出了模模糊糊的声音:“……我好像被挤扁了。”
萩原研二猛地松开对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呜哇!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他噼里啪啦地快速说着,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男孩来回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有没有什么地方痛?我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你还能站起来吗?没被压坏吧?!脸有变扁吗?!”
“不不——我没事,我很好!等等别掐我的脸!!”
被拉着来回转圈上下查看甚至还被掐了几下脸的男孩忍无可忍,拍掉了萩原研二的手。
他原本整齐的和服已经明显乱掉了,就连头发也不再服帖,几根不听话的黑毛违背主人的意愿翘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要乱糟糟地多了。
男孩用力拍打了几下和服,双手抱臂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气呼呼地瞪了对方一眼,满脸写着抗拒。
“有人说过你这样真的很像变态吗?”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
“嗯?有吗?”肮脏的成年人歪着头,露出一个和平日里一如既往的笑容,“但其实这是爱的表现哦~大人对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哦?”
“……”
男孩沉默了两秒。他面无表情地又退了两步,与对方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真变态啊,萩原。”
“——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是你呜咪酱!!!”
“啊啊啊啊啊啊走开!!!!”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萩原研二整个人扑了上去,动作之迅猛气势之充沛堪称可怕——毕竟眼前的这个人类有足足1米9,身高体大不说还敏捷点还拉了满值,这样一个庞然巨物冲过来很难不让人感到害怕吧?
最起码在目前身高只有一米多的小孩眼里是挺恐怖的。
男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重新卷进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怀抱里,被顺好的和服重新被挤得皱成一团,男孩小腿离地,直接整个都被抱了起来。
男孩震惊得脸上都泛起了明显的红色,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啊啊啊啊萩原研二!!变态!!松手!!放开我!!”
“呜呜呜呜咪酱呜呜呜——”
“都说了不准喊我呜咪酱!!”
“呜咪酱呜咪酱呜咪酱——”
“……你是复读机吗?!”
“嘿嘿。”萩原研二笑着把自己的脸贴在男孩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羞红的脸颊上,甚至还蹭了蹭,快乐地说道,“但是umi这个发音就是很可爱呀,不要害羞嘛,呜咪酱~”
“……”
被强行贴贴的男孩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在这个有点令人窒息的拥抱中妥协了。
他像是被主人强行吸了一大口的猫一样推了一下男人的脑袋,嘴里嘟嘟囔囔,带着一些不情愿,又带着一些无奈:“怎么感觉你比以前还要粘糊了……快点松开,热死了。”
“再抱一分钟!”
“不行,松开。”
“呜呜那再抱30秒!”
“不行,我说松开——萩原研二!!”男孩恼羞成怒,“不要掐我的脸了!小孩子的脸很嫩的啊!!你这个没有边界感的混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8章 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