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到了那个夏季学期的末尾,我表哥贾斯珀最后一次登门,向我发表了声势浩大的《大抗议书》①。我刚从考场里脱身,前一天下午刚考完历史初考的最后一卷;贾斯珀那一身应考正装和白领结表明他还深陷于考试周之中;他同样带着一种疲惫却忿忿不平的神情,仿佛担心自己没能在品达②的俄耳甫斯主义这个题目上完全展现出真正的水平。那天下午,他纯粹是出于责任感才来到我的房间,这让他自己感到万分不便——而很不巧,也让我感到诸多不便。因为当他在门口截住我时,我正打算去为当晚要办的一场晚宴做最后的筹备——那是为了安慰哈德卡斯尔而办的几场聚会之一——近来这成了我和塞巴斯蒂安不得不揽下的差事,因为我俩把哈德卡斯尔的车随便停在外面过夜,害他惹上了学监,陷入了大麻烦。
贾斯珀不肯落座;这注定不是一场惬意的闲聊。他背对壁炉站着,用他自己的话说,要“以长辈的口吻“跟我谈谈。
“……这一两周里我试过好几次联系你。事实上,我感觉你在躲着我。如果真是这样,查尔斯,那我也一点不觉得奇怪。
“你也许会觉得这不关我的事,可我总觉得有一份责任。你我都知道,自打——嗯,自打大战③以来,你父亲就跟外界脱节了,活在他自己的天地里。我不愿意坐视你误入歧途,而一句及时的话本可以帮你免于走上弯路。
“大一那年你犯点错,我原是料到了。谁都一样。我自己就搭上一伙极其讨人厌的“牛津学生基督教联合会”④的家伙,长假期里办了个什么给采啤酒花的工人布道⑤的差事。可是你,亲爱的查尔斯,也不管你自己意识到没有,是直截了当、一竿子插到底,一头扎进了全牛津最不堪的那一伙里。你或许会觉得,我住在校外,学院里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可我听到些传言。事实上,我听到的实在太多了。我发现,因为你的缘故,我在餐叙会上都快成大家的笑柄了。就说那个和你混得形影不离的家伙,塞巴斯蒂安·弗莱特。他也许没问题,这我不好说。他哥哥布赖兹赫德倒是个极其靠谱的小伙子。可你这位朋友,依我看透着一股怪气,整天招来各种闲话。当然啦,他们这一家子本来就古怪。马奇梅因夫妇自从大战起就分居了,你是知道的。这事离奇得很;人人都以为他们曾是神仙眷侣。后来他跟着他的义勇骑兵团⑥去了法国,就再也没回来,跟战死了差不多。她是个罗马天主教徒⑦,所以离不了婚——或者我猜是不肯离吧。在罗马,只要有钱什么事办不到,而他们家又富得流油。弗莱特或许还算凑合,可安东尼·布兰奇——哼,那家伙才真是无可救药、毫无借口可言。”
“我自己也不怎么喜欢他,”我说。
“哼,他整天在我们学院转悠,学院里那些古板的人也看他不顺眼。他在基督教堂学院根本没人待见。昨晚他又上了《信使报》⑧的风头。你交往的这些家伙,在各自的学院里根本没半点分量,而这才是真正的试金石。他们以为手里有几个钱可以随手挥霍,就可以为所欲为。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叔叔给你多少开销,可我敢打赌,你花的是双份。所有这些,”他说着,朝四下里一挥手,把满屋挥霍的证据一网打尽。这话不假;我的房间早已脱去了它那朴素的冬装,而且并非十分缓慢地,一步步换上了一身华丽的行头。“这笔钱付清了吗?”(餐柜上那盒一百支装的帕尔塔加斯特级雪茄)“那些呢?”(桌上一打浮华的时髦闲书)“还有那些呢?”(一个莱俪水晶醒酒器和配套酒杯)“还有那件极其倒胃口的东西?”(一颗刚从医学院买来的人头骨,正安放在一盆玫瑰花之中,眼下成了我桌上最醒目的装饰。它的额头上还刻着一行铭文:‘我曾在此乐土——如今,死亡亦在’。⑨)
“付清了,”我说,很乐意甩开一条罪名。“那颗骷髅我付了现钱的。”
“你这样子根本没心思做学问。倒也不是说非得如此,前提是你在其他方面能闯出点名堂——可你闯出来了吗?你在辩论社或别的什么社团里发过言吗?跟哪家刊物有过合作吗?甚至在牛津大学戏剧社里,你可曾混出一席之地?还有你的这身打扮!”我表哥继续数落道,“你刚入学那会儿,我记得我劝过你,穿衣打扮要像在乡间别墅里那样。可你现在这一身,简直是不三不四地乱炖在一起:既像梅登黑德⑩的化妆舞会行头,又像花园洋房里合唱比赛的服装。
“至于喝酒——一学期醉个一两回,谁也不会介意。其实呢,某些场合也该醉一醉。可我听说,人家老看见你下午三、四点钟就喝得烂醉。”
他说完便住了口,责任已尽。此时此刻,考试学堂里那些烦心事,已经开始重新爬回他的心头。
“对不起,贾斯珀,”我说,“我知道这让你很尴尬,可我偏偏就喜欢这帮狐朋狗友。我喜欢在吃午饭时喝得酩酊大醉,而且我的花销虽说还没到补贴的两倍,但在期末之前绝对会超的。这个点我通常要来上一杯香槟,你要不要来一杯?”
于是表哥贾斯珀绝望了。后来我听说,他就我荒唐放纵的事写信告诉了他的父亲;他父亲又转而写信给我的父亲;而我父亲对此不采取任何行动,也不多加考虑——一半是因为他跟那位伯父将近六十年都不对付,一半是因为,正如贾斯珀所说,自从我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完全活在他自己的天地里了。
这样,贾斯珀便大致勾勒出了我大一生活的主要轮廓;顺着同样的比例,还可以补充一些细节。
复活节假期,我先前已答应和柯林斯一起过;倘若塞巴斯蒂安当时有所暗示,哪怕要毫无负罪感地对老朋友言而无信、把他晾在一边,我也在所不惜——可惜他什么也没暗示。于是,我和柯林斯在拉文纳①①度过了几个既省钱又长见识的星期。凛冽的亚得里亚海①②风吹过那些雄伟的古墓。在一间只适合暖和季节的旅馆客房里,我不断给塞巴斯蒂安写着长信,每天都去邮局打听有没有他的回信。信总共来了两封,分别寄自不同的地方,里面却没有一句关于他近况的准信儿,因为他总是用一种虚无缥缈、异想天开的笔调写信——“……‘妈咪和两个随驾的诗人全都患了重感冒,所以我只好逃到这儿来了。今天是推雅推喇的圣尼科德穆斯瞻礼①③,他殉道时头皮上被钉了羊皮,因此顺理成章地成了秃顶的守护圣人。告诉柯林斯一声,我敢打赌他肯定比咱们俩谁都先秃。这里人满为患,不过感谢上帝,有个家伙带着一只助听器,总算让我保持了点好心情。现在我得去试着钓条鱼了。寄给你的路程太远了,所以我就留着鱼脊骨吧……”——这信看得我满心烦躁。柯林斯则做了些笔记,准备写一篇小论文,论证那些镶嵌画的原本反不如它们的照片高明。日后收获一生的种子,就在这儿埋下了。许多年后,他那部至今尚未完成的巨著《拜占庭艺术》的第一大卷问世时,我深为感动地发现,在那两页客客气气地历数师承与谢忱的卷首文字里,出现了我的名字:“……致查尔斯·赖德,凭借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睛,我第一次看见了加拉·普拉西迪亚陵①④和圣维塔莱教堂①⑤……”
我有时会想,倘若没有塞巴斯蒂安,我是否也会步柯林斯的后尘,绕着文化的辘轳一圈圈地空转下去。父亲年轻时参加过万灵学院①⑥的考试,那一年竞争激烈,最终落榜。往后他收获了不少成就与荣誉,但这次早年的失败深深刻在他心里,又通过他影响了我。于是我萌生了一种未经深思的想法:万灵学院,便是智识人生本应追寻的归宿。换做是我想必也会落榜。但倘若落榜,我或许会转去别处,过上不那么崇高庄重的普通学术生活。这种情况固然有可能发生,可我觉得概率不大。因为在我灵魂深处,那股混沌奔涌的热泉,从没有坚实大地的深渊里涌起,喷涌至日光之下——水汽冷却,化作一弯彩虹——这股力量,是磐石也无法压制的。
事实上,那个复活节假期,不过是贾斯珀曾警告过我的那条陡峭下坡路上,一段短暂而平缓的坦途罢了。是下坡还是上坡?对我来说,随着我一项一项沾染上成人的习惯,我倒一天天地变得更年轻了。我的童年是孤独的,少年时代又饱受战争的压抑,笼罩在丧亲的阴影之下;除了英国青少年那种清苦的独身生活、教育体系那种过早赋予人的庄重感与权威感,我自身还多了一份哀伤而沉郁的气质。而如今,在与塞巴斯蒂安相伴的那个夏季学期,我就好像被给予了一段从未拥有过的,短暂的幸福童年时光;虽说这段时光里,我们的玩具是丝绸衬衫、甜酒与雪茄,我们的顽劣行径,在严重罪过的清单上都赫然在列;可我们身上,仍保有一种孩童般的清新气息,这份感受几乎不亚于天真无邪带来的欢愉。学期末了,我参加了第一次的学位考试;要想留在牛津,这考试非过不可——我到底是过了,那一星期里,我禁止塞巴斯蒂安进我的房间,熬到深更半夜,就吃炭制饼干和冰镇黑咖啡,把荒废了的功课一股脑儿往脑子里塞。那些知识如今我一个字也不记得了,可是那个学期里学来的另一门更古老的学问,却将以这种或那种形态,伴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喜欢这一伙坏人,我喜欢吃午饭时就喝醉”;在那时,这就够了。如今还需要更多的吗?
如今回顾,事隔二十年,几乎没有什么是我宁可不做、或是换一种做法的。我完全可以用一只更强健的雄鸡,去迎战我表哥贾斯珀那只斗鸡般的少年老成。我可以告诉他,那段岁月里的乖戾与恶劣,就像人们掺进杜罗河谷①⑦纯葡萄汁里的那种烈酒——这酒浓烈醉人,饱含沉郁的质料。它既丰盈了青春的成长,又将其进程拖慢,正如烈酒中止葡萄酒的发酵,让新酒当下不堪入口。于是酒只能在幽暗之中蛰伏,年来年往,直到最后适宜才取出端上餐桌。
我还可以告诉他:去了解,去爱一个人乃是一切智慧的根本。可是当我坐在表哥面前,看着他从与品达没有结果的苦战中解脱,一身深灰色西装、白领结、学者的方袍;听着他一本正经的声调,而与此同时,一直在细嗅我窗下盛开的那一片桂竹香,此刻我觉得这些诡辩已经没必要说了。我有一件秘密而可靠的护身法宝,如同一枚贴身佩戴的护符,危难时刻一摸便在,寻着了,便牢牢攥在手里。于是我对他说的话并非实情——说那个钟点我通常要喝一杯香槟——并邀他陪我同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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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斯珀的“大抗议书”过后一天,我又收到了另一番规劝,措辞不同,而且出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整个学期下来,我和安东尼·布兰奇见面的频率,远超出了我对他那点微薄好感所能承受的限度。我如今生活在他的那班朋友中间,可我们频频相会,多半是出于他的意愿而非我的,因为我对他是有点敬而远之的。
论年纪,他不过略长我一点,可当时他却仿佛有着“漂泊的犹太人”的全部阅历。他确实是一个没有国籍的流浪者。
他的童年时代,有人曾试图把他培养成一个英国人;他在伊顿念过两年书;后来大战打得正酣,他不顾潜艇的威胁,远渡重洋去阿根廷和母亲团聚——这位聪明而胆大的中学生,就这样挤进了仆佣、女婢、两个司机、一只京巴狗和他继父的行列中。他们一行人纵横世界地旅行,他也像荷加斯①⑧笔下的小书童那样,日益变得顽劣不羁。和平来临后,他们回到欧洲,住旅馆,租带家具的别墅,流连于温泉浴场、赌.场和海滨浴场。十五岁那年,他扮作姑娘,被带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赛马总会①⑨的高额赌桌上赌钱;他跟普鲁斯特和纪德②⑩同席用过饭,与科克托和佳吉列夫②①交情更密;费尔班克②②给他寄过小说,扉页上的题词热烈地近乎暧昧;他在卡普里岛②③挑起过三场不可调和的仇怨;据他自己说,他在切法卢修②④搞过黑巫术,在加利福尼亚②⑤戒除了毒.瘾,在维也纳②⑥治好了俄狄浦斯情结②⑦。
在他面前,我们大家有时都显得像小孩儿——在多数时候是如此,却不尽然;因为安东尼身上有一股虚张的声势和狂热的干劲,那是我们其余的人早在更加悠闲的少年时代,就在操场上或课室里磨掉了的。他的种种恶习,与其说滋长于寻欢作乐,不如说滋长于渴望震惊世俗的欲.望;在他那些优雅精致的表演当中,我常常想起当年在那不勒斯见过的一个顽童,他跑在一队英国游客面前蹦蹦跳跳,以明显下.流手势肆意嘲弄。他说起那晚在牌桌上的经历,眼波一转,我们便能想见当年在继父的宴会上,他是如何悄悄觊觎那堆日渐减少的筹码。当我们还在踢足球时一个个摔进泥里、狼吞虎咽地啃着英式松饼的时候,安东尼已经在亚热带的沙滩上给风韵犹存的美人涂抹防晒油,在雅致的小酒吧里啜饮开胃酒了;因此,我们心中那部分已被驯服的野性,在他身上却依旧难以控制。他还是残忍的,带着小孩子残害昆虫的那种任性的残忍;又是无畏的,像个小学生,低着头、抡着小拳头,朝那些学校级长直冲过去。
他请我吃饭,而当我发现今晚只我们两人同桌时,心里不觉有几分不安。“咱们到泰姆去,”他说,“那儿有一家绝妙的旅馆,幸亏布尔林登②⑧那班人看不上眼。咱们可以喝莱茵酒,想象自己是在……在哪儿呢?反正绝不是陪《贾罗克斯游记》里那位贾罗克斯②⑨去个逛——逛——逛什么集市。不过头一件,咱们得先喝开胃酒。”
到了乔治酒吧,他吩咐道:“劳驾,来四杯亚历山大鸡尾酒。”他把那四杯酒在自己面前一字排开,大声地“真香啊”咂着,引得满座的眼睛又惊又愕,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我知道你原想喝雪利酒,可是,亲爱的查尔斯,你喝不成雪利酒了。这调制酒味道不可口吗?你不爱喝?那我替你喝。一杯,两杯,三杯,四杯,顺着红色通道灌下去啦。瞧那些学生们瞪的眼!”于是他领我走出来,上了那辆候在门外的汽车。
“但愿咱们到了那儿碰不见什么大学生。眼下我对他们有点儿没有好感。星期四他们捉弄我的事,你听说了吧?太不像话了。幸亏我穿的是最旧的一套睡衣,那晚又热得叫人透不过气,要不然我准要大大的动火了。”安东尼说话时有个习惯,总爱把脸凑到人跟前;那甜腻如乳脂的鸡尾酒,已经把他呼出的气熏得变了味。我在这辆雇来的汽车角落里,把身子朝他相反的方向偏过去。
“亲爱的,你且想象我副情形吧:孤零零一个人,一心向学。我刚买了一本挺吓人的书,名叫《男女滑稽圆舞》;我得在礼拜天去加尔辛顿③⑩之前,非把它读完不可,因为大家准会谈起它——眼下人人谈论的书你竟没读过,那未免太俗气了。我想,解决的办法倒是不去加辛顿也罢,不过这个念头,我到现在才想出来。于是呢,亲爱的,我吃了一个欧姆蛋饼、一只桃子,喝了一瓶维希矿泉水,换上睡衣,安顿下来读书。说实在的,我的心思开了小差,可我还是一页页地翻着,看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亲爱的,在派克沃特方庭里看天黑,可真是一番特别的滋味——夜幕四合的时候,这些石头看上去简直就在你眼皮底下风化消融。我不由得想起马赛旧港③①一带那些麻风般的外墙,忽然间,一阵吵嚷嚎叫搅扰了我——那动静你可从来没听见过。我朝下面小方庭一望,只见一大群足足二十个可怕的小伙子,你可猜得到他们在喊什么?‘我们要布兰奇,我们要布兰奇’,一声声的,像在念连祷文。这般公然示爱!好啦,我知道那一晚上看赫胥黎的小说是告吹了,说句公道话,我那时也正烦闷到了极点,随便什么打岔都求之不得。那一片吼叫倒叫我来了兴致,可是,你知道吗,他们喊得越响,倒好像越是怯生生似的?”他们一个劲儿地问:“博伊在哪儿?”“他是博伊·穆尔卡斯特的朋友。”“博伊得把他弄下来。”你当然见过博伊喽?他老是在亲爱的塞巴斯蒂安的房间里出出进进。他呀,样样都随了我们这些外国佬对一个英国老爷的期望。我可以向你担保,是一位极好的乘龙快婿。伦敦的小姐们个个都追他。听说他对她们可摆足了架子哩。亲爱的,他其实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大草包——说的就是穆尔卡斯特——而且,亲爱的,还是个下.流坯。复活节他到勒图凯③②来,不知怎么搞的,好像是我请他住下的。他打牌输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钱,结果便指望我替他包揽一切的花销——喏,穆尔卡斯特就在这伙人里头;我看得见他那笨拙的身形在下面挪来蹭去,听见他说:“不行。他出去了。咱们回去喝酒吧。”于是我探出头去,朝他喊道:“晚上好,穆尔卡斯特,你这吃白食、马屁精的老手,你窝在这一帮毛头小子中间做什么?你是来还我那三百法郎的吗——就是我为你在赌场搭上的那个可怜小妓.女垫的?就给她的那么点钱亏她费的那番劲,未免太抠门了,穆尔卡斯特。上来把钱还我,你这可怜的小流氓!”
“这番话,亲爱的,似乎给他们注入了点精气神,他们便噔噔噔地顺着楼梯冲了上来。大约六个人闯进了我的房间,其余的则挤在门外叽里呱啦地嘟囔。亲爱的,他们那副尊容可真够绝的。他们刚吃完他们那场荒唐的俱乐部晚宴,一个个都穿着彩色的燕尾服——活像一身号衣③③。‘诸位亲爱的,’我对他们说,‘你们瞧上去真像一群没规没矩的门童。’接着,其中一个长得颇为水灵轻浮的小子指责我有悖伦常。‘亲爱的,’我说,‘我的X.取向虽与常人不同但也不是欲.火难耐。等你什么时候落单了再回来找我。’随后,他们开始以一种骇人听闻的架势口出亵渎之言,而到了这一刻,连我自己也忍不住动了真火。‘说真的,’我心想,‘回想我也曾闹出过何等惊天动地的风波,十七岁时万塞讷公爵(当然是老阿尔芒,不是菲利普)就为了我跟公爵夫人(当然是斯特凡妮,不是老波比)的一桩风流韵事向我发起决斗——亲爱的,可那桩事牵涉的远不只是风月那么简单,我向你保证——如今倒好,我竟然得忍受这群满脸粉刺、醉醺醺的处.男们在这儿撒野……’好吧,我索性收起了那种轻佻逗趣的调侃,稍微给他们点苦头尝尝。”
“于是他们叫起来:‘抓住他!把他扔到墨丘利喷泉③④里去。’喏,你晓得,我屋里摆着两座布朗库西③⑤的雕塑,还有几件挺别致的小玩意儿,可不想让他们在这儿动起粗来。于是,我摆出一副和气温存的架势说道:‘亲爱的好小伙儿们,你们若稍懂一点性心理学,就该明白,能让你们这群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连拉带扯地粗暴对待,再没有比这更让我心醉神迷的了。那简直是最具恶趣味的艺术狂欢。所以,你们当中谁要是想做我共赴极乐的搭档,就请上前来抓我吧。反过来说,你们要是只想满足某种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比多③⑥,顺便看我洗个澡,那就安安静静地跟着我,亲爱的大老粗们,去外面的喷泉那儿。’”
“你猜怎么着,这番话一出,他们个个都显得有点傻眼了?我便陪着他们一路走下去,竟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我一码之内。随后,我自己跨进了喷泉里——说实在的,那水可真叫人神清气爽,我便在水里嬉戏了一会儿,摆出几个姿态,直到他们灰溜溜地转过身,怏怏不乐地散了。我还听见博伊·穆尔卡斯特说:‘不管怎么说,咱们到底是把他扔进墨丘利了。’你瞧着吧,查尔斯,三十年后他们这群人挂在嘴边炫耀的依然正是这句话。等他们一个个都娶了母鸡般干瘪的小妇人,生下跟他们自己一样呆头呆脑、肥头大耳的儿子,并且在同样的俱乐部晚宴上、穿着同样的彩色燕尾服喝得酩酊大醉时,只要一提起我的名字,他们还是会吹嘘:‘当年有个晚上,可是我们把他扔进墨丘利喷泉的。’他们那一窝子鸡圈里长大的乡下女儿们便会捂着嘴吃吃窃笑,心想她们的父亲当年也算是个风流人物,只可惜如今变得这般平庸。唉,这真是‘北方的疲惫’③⑦呀!”
我知道,这已经不是安东尼头一遭被人扔进水里了,可这件事显然极大地触动了他,因为到了晚饭桌上,他又把这桩旧事翻出来讲个没完。
“你总不能想象,塞巴斯蒂安会碰上这种讨嫌的倒霉事吧?’
‘不能,’我说;我的确想象不出。
‘不能,塞巴斯蒂安自带一种魅力。’他把手里那杯莱茵白葡萄酒举起来对着烛光,对我说,‘就是这样的魅力。你可知道,第二天我还专门登门去拜访塞巴斯蒂安?我本以为,我前一晚的奇遇兴许能逗他开心呢。可你猜我一进门撞见了谁——除了他那只滑稽的玩具熊之外?居然是穆尔卡斯特,还有他前天晚上的两个党羽。他们一个个尴尬得无地自容,可塞巴斯蒂安呢,却气定神闲得就像《笨拙》画报上走出来的庞松比—汤基恩斯太太③⑧,还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当然认识穆尔卡斯特少爷吧。”那两个大老粗则陪着笑说:“哦,我们只是来瞧瞧阿洛伊修斯。”因为他们跟咱们一样,也觉得这只玩具熊稀奇逗趣——或者该说,他们觉得这熊有趣的程度,比咱们还要稍微多那么一小点儿?于是他们灰溜溜地走了。我便对塞巴斯蒂安说:“塞——塞——塞巴斯蒂安,你难道没意识到,那帮阿——阿——阿谀奉承的鼻涕虫昨晚把我给欺负了?若不是托老天爷的福、天气够暖和,没准儿还害得我染上一场重——重——重感冒呢。”结果你猜他说什么?他说:“真可怜。我猜他们准是喝多啦。”你瞧,他对谁都能说出一句好话;他就是有这样令人折服的魅力。”
“我看得出,亲爱的查尔斯,他把你彻底给迷住了。不过,我也不觉得稀奇。当然啦,你认识他的时间没有我长。我和他上的是同一所寄宿学校。你可能不会信,但当年那些日子里,大家常说他是个小贱人③⑨——当然,也就是几个跟他混得很熟的坏小子这么说他。不过,学校里的所有人自然都喜欢他,所有的老师也都宠着他。我猜啊,他们实在是因为嫉妒他。他好像从来不惹祸。我们其余的人三天两头挨揍,挨得最惨不说,挨揍的原因也不稀奇,可塞巴斯蒂安从来没有。他是我那栋宿舍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挨过打的孩子。我至今还能想起他十五岁时的样子。你知道吗,他从来不长粉刺;别的男孩子脸上都长满疙瘩,博伊·穆尔卡斯特的脸甚至烂得跟得了瘰疬④⑩似的。可塞巴斯蒂安偏不。不对,他后颈窝上是不是长过一颗?挺顽固的一颗?我想起来了,他还真长过。水仙少年④①,偏带着一颗脓疱。他和我都信天主教,所以我们常一块儿去望弥撒。他总是进了忏悔室里待上老半天,我常常纳闷他到底在忏悔些什么,因为他从来没做错过什么事——也算不上彻底没错;至少,他从来没挨过罚。也许他只是隔着忏悔室的格栅在卖弄魅力罢了。你知道的,我当年离校时,按通常的说法是“顶着一片阴云”黯然离去的——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叫这个词;在我看来,那倒更像是一道刺眼且不受欢迎的强光;整个流程下来,我和导师进行了好几次令人崩溃的深谈。着实让人错愕,那位平时温吞吞的老先生观察力竟然如此敏锐。他对我的那些破事儿了解之多——我以为压根没人会知道的那些事——除了塞巴斯蒂安有可能会知道。这真是一记教训:永远别相信一个和蔼的老先生内心同样迟钝——或是一个外表迷人的中学生同学;他们中的哪个更值得提防?
“咱们再来一瓶这个酒呢,还是换个样的?换一个吧,来一瓶地道的陈年勃艮第,怎么样?你看,查尔斯,你懂你所有偏爱的口味。你一定得跟我到法国去,去品尝那儿的美酒。咱们赶在葡萄收获的时节去。我带你到万塞讷家④②去住。我现在已经和他们和好了,他家坐拥全法国最好的葡萄酒;还有德·波尔塔隆亲王④③——我也要带你上他那儿去。我想他们会叫你开心的,而且不用说,他们准会喜欢你。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的一大群朋友。我已经跟科克托说起过你了。他听了十分感兴趣。你瞧,亲爱的查尔斯,你是个顶顶稀罕的人物:一位艺术家。哦,是的,你别害臊。在那副冷冰冰、英国式的、木头木脑的外壳底下,你是一位艺术家。我看见过你藏在屋里那些小画儿。它们精致极了。而你呢,亲爱的查尔斯,恕我直言,你可一点儿也不精致——完全不。艺术家才不精致。我才是;塞巴斯蒂安,某种程度上也算精致;可是艺术家是另一种永恒的类型——扎实、笃定、善于观察,而且,在这一切底下,还有着一腔滚——滚——滚烫的热忱,对吧,查尔斯?”
“可是,有谁真正赏识你呢?前些天我跟塞巴斯蒂安谈起你,我说:“你可知道,查尔斯是个艺术家。他画起画来,简直就像青年时代的安格尔④④。”你猜塞巴斯蒂安说什么?——“是啊,阿洛伊修斯画得其实也挺漂亮的,只不过,只不过,这小家伙显然要更时髦一点。”’太会说了;太逗了。
“当然喽,生得迷人的人其实不需要脑子太好。四年前,斯特凡妮·德·万塞讷④⑤着实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亲爱的,我连脚指甲油都跟她买的同一种颜色。我学她的用词,学她点烟的姿势,在电话里模仿她的腔调,弄得那位公爵大人经常在电话里跟我海阔天空地聊着私事,还以为听筒那头的人就是她呢。说起来,正是因为这事——大半正是因为这事,才搞得他老人家想用过时的老一套亮出手枪和马刀来找我决斗。我的继父却觉得,这对我而言是一场极好的历练。他指望这能帮我戒掉他口中所谓的“英国做派”。可怜的男人,他骨子里毕竟是个南美人……我从没听任何人说过斯特凡妮一句坏话,除了那位公爵大人:说到她,亲爱的,她确实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
安东尼沉浸在旧日罗曼史的浓烈情绪里时,口吃便消失了。这毛病随着咖啡和利口酒端上来,那结巴劲又一时半会儿地浮了回来:“正宗的绿——绿——查特酒④⑥,还是驱逐修士之前酿的老货。它从舌尖上缓缓淌过,能尝出五种各自分明的滋味。喝它就像吞下了一道光——光——光谱。你盼着塞巴斯蒂安跟也咱们一块吗?你肯定想。我呢?我倒说不好。咱们的心思呀,还真是三句话不离那个散发着小小的迷人魅力的宝藏男孩。我想,查尔斯,你准是在对我施催眠术。我花了一笔好大一笔冤枉钱,亲爱的,把你请到这儿来,本为的是聊聊我自己,可我发现张口闭口谈的全是塞巴斯蒂安。这倒也是个怪事,因为他身上实在没什么秘密可言——除了让人费解他为什么会投胎到那样一个阴鸷可怕的家族里。
“我忘了你知不知道他的家庭。我想他决计不会让你跟他家里人见面的。他精明得很。他们那一家人非常,非常地让人感觉背后发凉。你可曾觉得塞巴斯蒂安身上也有一点儿,就那么一丝丝儿,叫人瘆得慌的地方?没有?也许是我想多了;因为他有时的神情面孔和他家里人露出来的那样太相像。”
“比如说布赖兹赫德,他这人有种古朴的气息,像是刚从一座封闭了数百年的古墓里爬出来的。他那张脸,看上去就像某个阿兹特克雕刻师④⑦试着依着塞巴斯蒂安的模样凭空捏出来的;他是个学识渊博的偏执分子,是个讲究繁文缛节的野蛮人,是个困在风雪里的藏地喇嘛④⑧……总之,随你怎么形容都行。还有朱莉娅,你是知道她长什么样的。谁能不看见她呢?她的照片在各大画报上露面的频率,比比彻姆药丸④⑨的广告还要频繁。一张无可挑剔的佛罗伦萨十五世纪早期风格的脸;换作别的女孩,生着这样一副容貌,难免要动心去当个文艺女青年;可朱莉娅大小姐偏不;她聪明得很——嗯,聪明得就像斯特凡妮。她身上没有半分那种维多利亚式附庸风雅⑤⑩的孱弱格调。那么活泼,无可挑剔,自然不做作。我怀疑她也许会□□。不过我想大概没有;她想要的只有权力。真该专门成立一个宗教裁判所,把她架在火上烧死。听说他们家还有一个妹妹,如今还在家庭教室里学习呢。关于她,外界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不久前她的家庭女教师突然发了疯,投河自尽了。我敢说,那丫头绝对是个惹人厌的货色。所以你看,可怜的塞巴斯蒂安除了长得甜美可人、讨人喜欢之外,确实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可想了。
“可一提到他的父母,那可就是一口无底的深渊了。亲爱的,那样的一对儿。马奇梅因夫人是怎么做到的?这可真是这个时代的大谜题之一。你见过她吗?美极了,真是美极了;毫不矫饰,头发刚开始泛白,间或透出几道优雅的银丝;不搽胭脂,面色极为苍白⑤①,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说来也怪,那双眼睛显得那么大,眼皮上透着青筋,换了旁人,早用指尖点上一点脂粉了;戴的是珍珠,几件星光闪烁的大宝石,都是家传古物,有着古朴的镶嵌;她嗓音轻柔如祈祷,也如祈祷一般有力。至于马奇梅因勋爵呢,喏,也许略微发福了一点,可是非常俊美,一派豪奢气象,是个享乐的老手,拜伦式的人物,百无聊赖,还有一种叫人受传染的懒散劲儿——绝不是那种你会料到被轻易降伏的男人。可那个莱因哈特的修女⑤②,亲爱的,把他彻彻底底地毁了。他那副紫涨涨的大脸,如今哪儿也不敢露了。他是最后一个货真价实、堪载史册的例子:被上流社会驱逐围剿的人。布赖兹赫德不肯见他,几位小姐被禁止见他,塞巴斯蒂安自然去,因为他那么讨人喜欢。旁的人谁也不挨他的边儿。嘿,去年九月,马奇梅因夫人在威尼斯,下榻于福列雷宫⑤③。老实对你说吧,她在威尼斯那阵子,实在有点儿叫人笑话。她自然从不去丽都⑤④,可她总是坐着贡多拉⑤⑤,跟艾德里安·波森爵士⑤⑥一块儿,在运河里悠悠荡荡——那姿态呀,亲爱的,活像瑞卡米耶夫人⑤⑦;有一回我从旁边经过,跟福列雷家那个划船的打了个照面——那人我自然认得——喏,亲爱的,他朝我挤了挤眼睛,给我使了个意味深长的大眼色。她赴每一场宴会,浑身裹在一只轻纱织成的茧里,亲爱的,活像凯尔特戏⑤⑧里走出来的人物,或是梅特林克笔下的女主角⑤⑨;而且她还要上教堂。喏,你知道的,威尼斯是全意大利独一无二没人去过教堂的城市。总之,那一年她成了个笑话。可后来你猜是谁来了——乘着莫尔顿家的游艇——正是可怜的马奇梅因勋爵。他在那儿租了一座小小的府邸,可人家容他进去吗?莫尔顿勋爵,亲爱的,把他和他的贴身男仆塞进一条小划艇,当场就转送到开往的里雅斯特⑥⑩的轮船上去了。他连情妇都不在身边。那会儿正值她一年一度的度假。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听说马奇梅因夫人在那儿的。而且,你知道吗,有一个星期,莫尔顿勋爵走路都缩头缩脑,好像自己失了宠似的?他也的确失了宠。福列雷亲王夫人开舞会,莫尔顿勋爵没有被邀请,他游艇上的人也一个都没份儿——连德·帕尼奥塞家⑥①的人都算在内。马奇梅因夫人是怎么做到的呢?她已经叫全世界相信,马奇梅因勋爵是个恶魔。可实情又是什么呢?他们做了十五年的夫妻,然后马奇梅因勋爵去打仗了;他从此没有回来,跟一个极有才华的舞女好上了。这样的例子,世上有一千个。她因为信教虔诚,不肯同他离婚。喏,这类事情从前也有过。通常,人们通常会去同情出轨的那一方⑥②;可马奇梅因勋爵就不然。你会不会以为,那个老恶棍家暴过她,霸占了她的祖产,把她扔到门外去,把亲生的儿女烤了、填了馅儿、吃下了肚,周身缠绕着所多玛、蛾摩拉之地⑥③的繁花,到处寻欢作乐;可他实际上干了什么?不过叫她生了四个出色的儿女,把布莱兹赫德庄园和圣詹姆斯广场⑥④的马奇梅因府邸都交到她手里,她要多少钱花就给她多少钱,自己却穿着雪白的硬胸衬衫,陪着一位雍容的中年戏剧界女士,坐在拉吕饭店⑥⑤里吃饭,一副顶顶循规蹈矩的爱德华时代⑥⑥的派头。而她呢,同时豢养着一小帮被奴役、形销骨立的囚徒,专供她一人受用。吸干了他们的血。亲爱的,艾德里安·波森下海洗澡时,你能看见他肩膀上遍布牙印。而他,亲爱的,本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独一无二的诗人。他被吸干了,没剩下什么了。还有五六个——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像幽灵一样跟在她身后打转。只要她的牙齿咬上了谁,谁就再也逃不脱。这是巫术。没有别的解释。”
“所以你瞧,倘若塞巴斯蒂安有时候显得有几分乏味,咱们也不能怪他——不过你本来就不怪他,是不是,查尔斯?有着那样一个阴沉晦涩的家庭底子,除了装作一副天真烂漫、招人疼爱的样子,他还能怎样呢?何况他的脑袋瓜本来就不算太灵光。这一点,哪怕我们再疼他,也没法替他吹嘘,不是吗?
“老实告诉我,你可曾听塞巴斯蒂安说过一句让你记住五分钟的话?你知道吗,我听他说话的时候,总想起那幅叫人挺倒胃口的画作——《泡泡》。谈话本该像耍杂技;球呀、盘子呀,一齐抛起来,翻上翻下,穿来穿去,都是些结结实实的好东西,在脚灯下闪闪发光,接不住就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可亲爱的塞巴斯蒂安一开口,却像从一支旧陶土烟斗口上飘出的一粒肥皂泡,漫无目的地飘着,有那么一秒钟满是虹彩的光,然后——噗!破了,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有。”
接着安东尼讲起艺术家必经的种种阅历,讲他期待的从朋友那里本应得到怎样的赏识、批评和激励,讲他为追求情感所要承担怎样的风险,诸如此类,讲了许多。我听着听着犯起困来,思绪也渐渐飘远了。后来我们坐车回去,车子摇晃着驶过马格德伦桥时,他的话又绕回了晚饭时的中心话题。
"好啦,亲爱的,我毫不怀疑,你明天一早头一件事,就是颠颠儿地跑去找塞巴斯蒂安,把我说的关于他的事统统告诉他。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这丝毫不会影响塞巴斯蒂安对我的感情;第二,亲爱的——尽管我显然已经把你无聊得快要昏迷过去,还是要你务必记住这一点——他会立刻转头谈起他那只有趣的玩具熊。晚安。安心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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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睡得很坏。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不到一个钟头我又醒了,口渴,烦躁,一阵阵忽冷忽热,兴奋得反常。酒我喝了不少,可无论是那混合酒,还是查特酒,还是马夫罗达夫尼甜酒查佛⑥⑦,还是我整晚都坐着几乎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不像往常那样如同小狗似的打闹撒欢来散散酒气,都不足以解释那一夜我被思绪百般折磨的煎熬。并没有什么噩梦把那晚的情形扭曲成可怖的形状,我只是睁着眼睛躺着,没有一丝困意,头脑反倒异常清醒。我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安东尼的话,无声地模仿他的口音、他说话时的重音和抑扬顿挫;闭着的眼皮底下,我仍能看见他那张在烛光映照下的苍白的脸,正如晚餐桌上他隔着桌子和我相对着那样。黑夜里的某个时辰,我取出放在起居室里的画,坐在敞开的窗前,一张张翻看。方庭里一片漆黑,死一般寂静;只有每逢一刻钟,钟声才在山墙上方应时而起,悠扬如唱。我喝着苏打水,抽着烟,心中烦乱,直到天光微亮,一阵初起的微风沙沙作响,我才回到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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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伦特正站在敞开的门口。“我见您睡得沉,就没叫醒您,”他说,“我想您大概不会去参加集体领圣餐⑥⑧。”
“你做得对。”
“新生大多去了,二、三年级的也去了不少。这都是因为新来的那位牧师。以前从没有什么集体领圣餐,只有想领的人去领圣餐,另外就是日常礼拜和晚间礼拜。”
这是学期的最后一个礼拜日,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礼拜日。我去洗澡时,方庭里渐渐站满了身穿学袍、套着白圣袍的本科生,正从礼拜堂缓缓走向食堂。等我洗完回来,他们已三三两两站在那里抽烟了;贾斯珀特地从校外租房骑车赶过来,混在人群里凑热闹。
我沿着空荡荡的百德街⑥⑨去吃早饭,星期天我常这样,去贝利奥尔学院⑦⑩对面的一家茶室。四周尖塔上的钟声充盈着空气,阳光在开阔的广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驱散了夜里的种种忧惧。茶室里静得像座图书馆,几个趿着拖鞋的贝利奥尔和三一学院⑦①的学生独自坐着,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埋头读起他们的星期日报纸。我吃着炒蛋和苦橙果酱,带着年轻人在折腾了一夜之后特有的那种旺盛胃口。我点上一支烟,继续坐着,贝利奥尔和三一的学生们则一个接一个地付账,脚下啪嗒啪嗒地拖着步子穿过马路,回各自的学院去。
我离开时已近十一点,一路走着,听见排钟的交响渐渐停歇,整座城里的钟声都让位给单声的独钟,提醒着全城人礼拜就要开始了。
那天早晨,街上似乎除了去做礼拜的人再无旁人。本科生、毕业生、家眷和商贩,迈着那种一眼便能认出的英式礼拜步伐——既不是匆匆忙忙,也不是悠闲散步;手中拿着用黑色羊皮或白色赛璐珞⑦②装帧的礼拜书,分属六七个彼此对立的教派;他们各自前往圣巴拿巴堂、圣柯伦巴堂、圣阿洛伊修斯堂、圣玛丽堂、普西堂、黑衣修士院,以及天晓得还有什么别的地方。他们走向经过修复的诺曼式教堂、复兴的哥特式教堂,走向那些对威尼斯与雅典建筑风格⑦③拙劣模仿的产物;在夏日阳光下,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种族的神庙走去。唯有四个骄傲的异.教.徒,公然表明了自己的不从:四名印度人从贝利奥尔学院门口走出来,穿着刚洗净熨平的白法兰绒裤和熨烫笔挺的西装外套,头上缠着雪白的头巾;他们丰满的棕色手中拿着色彩鲜亮的靠垫、一只野餐篮,以及萧伯纳的《不愉快剧集》,径直朝河边走去。
在谷物市场街,一群游客站在克拉伦登饭店的台阶上,围着他们的司机研究地图;而在马路对面,穿过金十字客栈那座古老的拱门,我向我们学院的一群本科生打了招呼——他们在那儿吃过早饭,此刻正叼着烟斗,在爬满藤蔓的庭院里闲站。一队赶去做礼拜的童子军,身上缀着鲜艳的彩带与徽章,排着毫无军纪的散漫队形小跑着经过;到了卡尔法克斯路口,我遇见市长和市政议员们,一身绯红长袍,挂着金链,前头有司杖官开道,正列队前往市教堂去听讲道,未曾引来半点好奇的目光。在圣奥尔德茨街,我与一队排成双列的唱诗班男童擦肩而过,他们系着浆洗得挺括的硬领,戴着样式奇特的帽子,正往汤姆门和大教堂⑦④走去。就这样,我穿过一个虔诚的世界,去找塞巴斯蒂安。
他不在家。我翻看了他写字台上散落的信件——没一封透露出什么深层心思;又细细看了壁炉台上插着的请柬——没有新添的。随后我读起《妇变狐》⑦⑤,一直读到他回来。
“我去了趟老宫⑦⑥,”他说,“这学期我一次都没去过,贝尔蒙席(Monsignor Bell)上周还请我吃了两顿饭,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肯定是妈妈一直在给他写信。所以我干脆正对着他坐在最前排,让他想不看见我都难,到最后念《圣母经》的时候,我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大声跟念,这下总算交差了。跟安东尼吃饭怎么样?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嗯,大半时间都是他在说。告诉我,你在伊顿那会儿认识他吗?”
“在我刚进伊顿公学的头一个学期,他就被劝退了。我记得曾看见他各处晃悠,他一向是个挺打眼的人物。”
“他跟你一起去过教堂吗?”
“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他见过你家里什么人没有?”
“查尔斯,你今天好奇怪。没有,我想没有。”
“你母亲在威尼斯的时候也没见过?”
“我记得她好像是提过这么一嘴。忘了具体说的什么。我想她当时是住在我们家几个意大利远房表亲那里,也就是福列雷亲王⑦⑦一家。安东尼跟他家人到了同一家旅馆,福列雷家办了场聚会,偏偏没请他们。我跟妈妈说他是我朋友的时候,她提起过这事。我真想不通他干嘛非要去参加福列雷家的聚会——那位亲王夫人对自己的英格兰血统自豪得要命,开口闭口全是在念叨这个。反正,我听下来的意思,大家对安东尼本人倒没太大反感,他们觉得难对付的是他母亲。”
“那旺萨讷公爵夫人又是谁?”
“波比吗?”
“斯特凡妮。”
“这个你得去问安东尼本人。他自称跟她有过一段风流韵事。”
“当真?”
“我看八成是真的。在戛纳,这种事差不多属于例行公事了。你怎么突然对这些这么感兴趣?”
“我只是想弄清楚,昨晚安东尼说的那些话里,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我猜没一句是真的。但这恰恰是他最大的魅力所在。”
“你觉得这叫魅力。我倒觉得这叫阴毒。你知道吗,昨晚一整晚,他都在想方设法挑拨你我的关系,而且差一点就得逞了。”
“是吗?真够无聊的。阿洛伊修斯肯定不会赞成这种事,对不对,你这只摆架子的老熊?”
就在这时,博伊·穆尔卡斯特走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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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Grand Remonstrance,《大抗议书》:1641年英国议会向查理一世提交的抗议文件,文中为戏谑说法,指贾斯珀一通长篇训诫 。
② Pindar,品达:古希腊九大抒情诗人之一,擅长竞技凯歌;俄耳甫斯主义(Orphism),古希腊秘传宗教思潮,探讨灵魂轮回,是牛津古典考试常见论题。
③ the war,大战: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④ O.S.C.U:牛津学生基.督教联合会(Oxford Student??Christian Union),牛津福音派学生组织。
⑤ mission to hop??pickers,给采啤酒花工人布道:英国乡间传统传.教活动,学生假期下乡向采摘啤酒花的劳工传教。
⑥ Yeomanry,义勇骑兵团:英国志愿预备轻骑兵,一战大量贵族子弟加入服役。
⑦ Roman Catholic,罗马天主教.徒:天主教教义当时禁止离婚,仅可宣告婚姻无效。
⑧ Mercury,《信使报》:牛津校园趣味刊物,刊载校园八卦轶事。
⑨ Et in Arcadia ego:拉丁文墓志铭,常见于墓碑与静物画,意思双关:既可解作逝者追忆"我也曾活在阿卡迪亚"(阿卡迪亚是西方文学传统中理想化的田园乐土),亦可解作死亡的警示"死亡亦在阿卡迪亚"——纵是乐土,死亡亦不可免。最著名的视觉呈现是普桑油画《阿卡迪亚的牧人》 。
⑩ Maidenhead,梅登黑德:英格兰城镇,当地常举办化装戏剧宴会。
?? Ravenna,拉文纳:意大利北部古城,留存大量拜占庭镶嵌画古迹。
?? Adriatic,亚得里亚海:地中海分支,拉文纳濒临此海域。
?? S. Nichodemus of Thyatira,推雅推喇的圣尼科德穆斯:小说虚构圣徒,塞巴斯蒂安开玩笑杜撰,并无此殉道圣徒,调侃秃顶守护圣人。
?? Mausoleum of Galla Placidia,加拉·普拉西迪亚陵:拉文纳著名5世纪拜占庭王陵,镶嵌画艺术瑰宝。
?? San Vitale,圣维塔莱教堂:拉文纳拜占庭代表教堂,以金碧辉煌的镶嵌画闻名。
?? All Souls College,万灵学院
牛津大学极为特殊的学院,无本科生,每年通过极其严苛的“Examination Fellowship”选拔极少数研究员(Fellows),是牛津学术成就与智识荣誉的至高象征。
?? Douro,杜罗河谷
葡萄牙著名的波特酒(Port)原产地。酿造波特酒时需加入高浓度中性烈酒(如白兰地)中止发酵,使酒液保留残糖并提升酒精度,且需在木桶与瓶中长年暗中陈酿方可饮用;文中以此比喻青春期被强行打断、沉淀与成熟的成长过程。
?? Hogarth,荷加斯
威廉·荷加斯(William Hogarth),18世纪英国著名讽刺画画家,代表作有《浪子的历程》(A Rake's Progress)。正文中借“荷加斯笔下的页童”指代那种在花花世界里日益变得顽劣、堕落的少年形象。
?? Jockey Club(Buenos Aires),布宜诺斯艾利斯赛马总会
阿根廷顶级上流社交俱乐部,在20世纪初(阿根廷黄金时代)以极致奢华和高额赌.博牌局闻名世界,是国际豪门名流的聚集地。
?? Proust,普鲁斯特;Gide,纪德
法国现代主义文学巨匠。马塞尔·普鲁斯特著有《追忆似水年华》;安德烈·纪德于194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是一战前后欧洲先锋文化圈的核心人物。
?? Cocteau,科克托;Diaghilev,佳吉列夫
让·科克托(Jean Cocteau),法国先锋派诗人、剧作家与艺术家;谢尔盖·佳吉列夫(Sergei Diaghilev),俄罗斯芭蕾舞团(Ballets Russes)创办人,二人皆为巴黎现代主义文艺圈的灵魂人物。
?? Firbank,罗纳德·费尔班克
罗纳德·费尔班克(Ronald Firbank),英国现代主义小说家,文风怪诞、华丽且具强烈唯美主义色彩,对伊夫林·沃等现代英国作家的创作风格产生了深远影响。
?? Capri,卡普里岛
意大利那不勒斯湾的岛屿,一战前后为欧洲同X恋名流、艺术家与唯美主义者的避世度假圣地,文中“挑起三场仇怨”隐喻圈内纠葛缠绵的感情风波。
?? Cefalù,切法卢
西西里北部小城。1920年代初,英国著名神秘学者阿莱斯特·克劳利(Aleister Crowley)曾在此建立“泰勒玛修道院”(Abbey of Thelema),招摇施行黑.巫术与神秘学仪式,轰动一时,于1923年被墨索里尼当局驱逐取缔。
?? California,加利福尼亚
20世纪早期欧美富豪与名流进行疗养、戒毒及休养身体的流行去处。
?? Vienna,维也纳
早期精神分析学派的发源地,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大本营。
?? Oedipus complex,俄狄浦斯情结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中的核心概念,即“恋母情结”。
?? Bullingdon Club,布尔林登俱乐部
牛津大学臭名昭著的顶级贵族男性社团,以会员背景极其显赫、酷爱酗.酒放.荡和砸毁餐厅旅馆等狂暴行为著称,普通旅馆唯恐避之不及。
?? Jorrocks,贾罗克斯
出自19世纪英国幽默作家罗伯特·史密斯·瑟蒂斯(R. S. Surtees)的名作《贾罗克斯的出游与欢闹》(Jorrocks' Jaunts and Jollities)。主角贾罗克斯是个附庸风雅、酷爱猎狐作乐的粗鄙茶商;安东尼说话口吃,结巴在“jaunt(游玩)”和“Jorrocks”开头的 J 音上,顺势表达对这种英式中产庸俗玩乐的嘲弄。
?? Garsington,加尔辛顿庄园
牛津附近的知名文艺沙龙,由社交名媛奥特琳·莫雷尔夫人(Lady Ottoline Morrell)主持,一战前后为布鲁姆斯伯里派(Bloomsbury Group,如赫胥黎、伍尔夫等)及英国顶级知识分子的聚会中心。
?? Vieux-port(Marseille),马赛旧港
法国马赛的老港区,旧时码头两侧的古老建筑外墙长期受海风与盐分侵蚀,显得斑驳破败,正文中借此喻指派克沃特方庭深色石材在夜幕下渐渐风化腐蚀的视觉质感。
?? Le Touquet,勒图凯
法国北部滨海高级度假胜地,因设有高尔夫球场和赌.场,一战后成为英国上流社会与富家子弟极喜爱消遣玩乐的奢华小镇。
?? livery(号衣):原指贵族家仆制服。此处借指俱乐部统一的燕尾服,暗讽富家子弟动作粗鲁,活像一群门童跟班。
?? Mercury(墨丘利喷泉):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汤姆方庭中央的喷泉池。“把人扔进喷泉”是当年牛津学生整人的传统恶作剧。
?? Brancusi(布朗库西):康斯坦丁·布朗库西(1876—1957),罗马尼亚裔现代主义雕塑大师,作品以极简、抽象著称。
?? libido(力比多):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术语,指由X本能驱动的心理能量,此处用来戏谑醉酒学生的心理动因。
?? la fatigue du Nord(法语,“北方的疲惫”):安东尼的口头禅,表达对英国沉闷、僵硬的社交风气的厌倦与轻蔑。
?? Mrs Ponsonby-de-Tomkyns(庞松比—汤基恩斯太太):英国讽刺画报《笨拙》中的虚构名媛,常用来形容人在尴尬场合下故作镇定优雅的滑稽姿态。
?? little bit-ch:俚语,原指耍手段、刻薄且表里不一的人。此处指塞巴斯蒂安少年时在同龄人眼中阴柔且暗藏刺头的一面。
?? scrofulous(瘰疬):颈部淋巴结核的旧称,常伴有皮肤溃烂。此处为夸张戏谑,形容对方满脸严重的丑陋痤疮。
?? Narcissus(水仙少年):希腊神话中因迷恋自己水中倒影而亡的绝美少年,后成为“自恋”与美貌的代名词。
?? Vincennes(万塞讷家):小说虚构的法国古老贵族,下文的万塞讷公爵及公爵夫人斯特凡妮均属此家族。
?? Prince de Portallon(德·波尔塔隆亲王):小说虚构的法国顶级贵族,安东尼借此显摆自己在欧陆上流社交圈的人脉。
?? Ingres(安格尔):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1780—1867),19世纪法国新古典主义画派大师,以精细典雅的素描著称。
??斯特凡妮·德·万塞讷:即前文提到的万塞讷公爵夫人,参见注脚??。
?? Chartreuse(查特酒):法国修士酿造的草本利口酒。1903年法国政府驱逐修会,故“驱逐前酿造的老酒”被视为绝版珍品。
?? Aztec sculptor(阿兹特克雕刻师):阿兹特克石雕以线条硬朗、造型粗粝肃穆著称,此处形容长兄布莱兹赫德面部线条冷峻僵硬。
?? snow-bound lama(困于风雪中的喇嘛):比喻布莱兹赫德性格刻板苦行、如同与世隔绝般的宗教偏执与疏离感。
?? Beecham's Pills(比彻姆药丸):维多利亚至爱德华时代著名的专利药,其广告铺天盖地,此处形容朱莉娅的照片曝光率极高。
?? greenery-yallery(“青黄之气”):出自1881年讽刺剧《忍耐》,用以讽刺维多利亚晚期唯美主义者苍白、病态、装腔作势的颓废风格。
⑤①面色苍白:爱德华时代上流女性以苍白肤色为美,象征不事体力劳作、不施脂粉的天然贵气,与日晒后健康肤色的审美正相反。
⑤② Reinhardt nun,莱因哈特的修女:指德国导演马克斯·莱因哈特1911年著名的戏剧/哑剧《奇迹》(The Miracle)中的“修女”一角(当时轰动一时)。此处用以代指曾饰演过该角色的女演员、即马奇梅因勋爵后来的情.妇(卡拉)。
⑤③ Palazzo Fogliere,福列雷宫:小说虚构的威尼斯贵族宅邸,福列雷家是查尔斯一行人的意大利表亲。
⑤④ Lido,丽都:威尼斯外海的狭长沙洲岛,当时欧洲上流社会最时髦的海滨浴场度假地。
⑤⑤ gondola,贡多拉:威尼斯传统平底狭长划船,船夫撑篙在运河间穿行,是威尼斯标志X交通工具。
⑤⑥ Sir Adrian Porson,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小说虚构人物,下文称其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独一无二的诗人"。
⑤⑦ Madame Récamier,瑞卡米耶夫人:法国大革命及帝国时期巴黎著名沙龙女主人,以优雅的半卧姿态闻名于世(画家大卫为她所绘肖像画最为经典),后世常用她的名字形容刻意摆出的优雅姿态。
⑤⑧ Celtic play,凯尔特戏:指20世纪初“凯尔特复兴”戏剧运动(由叶芝等人倡导),剧作多取材爱尔兰神话,氛围朦胧梦幻、带有仙灵色彩。
⑤⑨ Maeterlinck heroine,梅特林克笔下的女主角:莫里斯·梅特林克,比利时象征主义剧作家,代表作《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笔下女主角常显缥缈神秘、不食人间烟火。
⑥⑩ Trieste,的里雅斯特:意大利东北部亚得里亚海港口城市,当时是重要的轮船中转站。
⑥① de Pa??oses,德·帕尼奥塞家:小说提及的贵族姓氏,属于威尼斯社交圈的名门之列。
⑥② "通常会去同情出.轨的那一方":安东尼在此指社交界通常更偏向同情寻求解脱、犯下情理之中错误的出.轨者(而非刻板守旧的传统一方),以此反衬马奇梅因勋爵在夫人崇高威望下惨遭舆论彻底抛弃与孤立的特殊遭遇。
⑥③ Sodom and Gomorrah,所多玛、蛾摩拉之地:《圣经》中因罪恶深重被天火焚毁的两座城市,后世常用作堕落、纵.欲之地的代称。
⑥④ St James's,圣詹姆斯广场:伦敦西区著名高级住宅区,云集英国贵族豪门府邸。
⑥⑤ Larue's,拉吕饭店:巴黎著名高级餐厅,爱德华时代及战后上流社会热衷的社交用餐场所。
⑥⑥ Edwardian,爱德华时代:指1901–1910年爱德华七世在位时期,以上流社会的繁复礼仪、奢华排场与表面的道德拘谨著称。
⑥⑦ Mavrodaphne Trifle,马夫罗达夫尼甜酒查佛:Mavrodaphne是希腊产的甜型加强葡萄酒;trifle是英式分层甜点,由蛋糕、奶油冻、水果等叠成,常以酒类浸润蛋糕层,此处即以马夫罗达夫尼酒调制。
⑥⑧ Corporate Communion,集体领圣餐:指由校方或团契统一动员组织的学生群体集体领圣餐仪式,区别于传统上仅供信众自愿个别参加的圣餐礼,带有组织动员色彩。
⑥⑨ Broad,百德街:即 Broad Street,牛津市中心一条主要街道,两侧坐落多所学院,是牛津地标性街道之一。
⑦⑩ Balliol,贝利奥尔学院:牛津大学历史最悠久的学院之一,以学术声望著称。
⑦① Trinity,三一学院:牛津大学著名学院,与贝利奥尔学院相邻。
⑦② celluloid,赛璐珞:19世纪后期发明并广泛应用的早期合成塑料,质地轻便且可模仿象牙或珍珠母贝的光泽,常用于制作梳子、眼镜框及书本封皮。文中指平民或折衷教派祈祷书所用的廉价仿真封皮。
⑦③ travesties of Venice and Athens,对威尼斯与雅典建筑风格拙劣的模仿:指牛津在维多利亚时代兴建的教堂,分别受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倡导的“威尼斯哥特式”(Venetian Gothic)及新古典主义“希腊复兴式”(Greek Revival)影响。作者在此以讽刺的口吻斥为生硬做作、不伦不类的仿制品。
⑦④ Tom Gate and the Cathedral,汤姆门和大教堂:均位于牛津基督堂学院(Christ Church)。汤姆门为学院正门,其塔楼内悬挂着著名的“大汤姆”(Great Tom)重钟;基督堂大教堂既是学院礼拜堂,同时也兼任牛津教区的主教座堂(Cathedral),是英格兰规模最小的主教座堂之一。
⑦⑤ Lady into Fox,《妇变狐》:英国布鲁姆斯伯里派(Bloomsbury Group)作家大卫·加内特(David Garnett)于1922年出版的寓言中篇小说,讲述一位少妇突然变成狐狸的奇幻故事。该书荣获当年的詹姆斯·泰特·布莱克纪念奖与霍桑登奖,是1920年代英国时髦青年间风行一时的新锐文学。
⑦⑥ Old Palace,老宫:位于牛津圣奥尔德茨街(St Aldates),为牛津大学天主教牧灵中心(Chaplaincy)所在地,是天主教本科生的宗教与社交中心。文中提到的“贝尔蒙席”(Monsignor Bell)即常驻于此的天主.教 chaplain(大学神父)。
⑦⑦ the Foglieres,福列雷家:小说虚构的意大利贵族家族。正文后提及的“Principessa Fogliere”即福列雷亲王夫人(Principessa 为意大利语中的“亲王妃/王女”头衔),表明该家族拥有意大利高级贵族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