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从前来过这里,”我说;我确实去过那儿;最早是二十多年前与塞巴斯蒂安同行,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六月天,那时沟渠里开满了绣线菊,奶白色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夏日所有的芬芳。那是一个异乎寻常明媚的日子,虽然我后来去过那里许多次,怀着种种不同的心境,但在我这最近一次的重游中,我心头萦绕的仍是那最初的一次。
那一天,我也是漫无目的地前往。那时是牛津大学的赛船周。牛津——如今已被淹没、被抹去了,像利昂尼斯①那样一去不返,洪水来得何其之快——那时的牛津,还是一座铜版画般的城市。在她宽敞静谧的街道上,人们行走谈吐,一如纽曼的时代;她秋日的薄雾,她灰蒙蒙的春天,还有她夏日里那难得的辉煌——就像那一天——栗树繁花满枝,钟声清越高远,回荡在尖顶和圆塔之上,吐露出几个世纪青春岁月的温柔气息。正是这修道院般的宁静,赋予我们的笑声以回响,让它欢快地穿越之后的喧嚣仍旧清晰可闻。而就在这里,极不协调地,赛船周期间,一大群女人蜂拥而至,数百人之多,在鹅卵石路上叽叽喳喳、扑扑棱棱,拾级而上,观光寻乐,喝着克拉蕾果潘趣酒,还吃着黄瓜三明治;坐着撑篙船在河上游逛,成群结队地被赶到学院船屋;在伊希斯河边②和辩论社③里,迎接她们的是突如其来的、古怪而滑稽的、令人无比难堪的吉尔伯特与沙利文式④的戏谑打趣,还有各学院小教堂里古怪的合唱效果。这些闯入者的回声渗入了每一个角落,而在我自己的学院里,那根本不是回声,而是最粗鄙骚乱的源头。我们正在举办一场舞会。我住的前方庭院铺上了地板,支起了帐篷;棕榈和杜鹃花簇拥在门房周围;最糟的是,住在我楼上的那位学监——一个做自然科学研究,鼠头鼠脑的男人——居然把自己的房间借出去做了女宾衣帽间,一张宣告这桩糟心事的字条就贴在我的橡木门上,相距不过六英寸。
对此感受最强烈的,莫过于我的勤务工⑤了。
“这几天,没有女伴的先生们请尽量到外面用餐,”他垂头丧气地宣布,“您在学院里用午餐吗?”
“不在,伦特。”
“说是好让仆人们有个机会。什么机会!我还得去买个针插,放在女宾衣帽间。他们要跳舞干什么?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道理。赛船周从前从来没有跳过舞。校庆还说得过去,那是在假期里;可赛船周不行,好像下午茶和赛船还不够似的。要我说,先生,这全是战争闹的。没有那场仗,绝出不了这种事。”因为这年是1923年,而对伦特,也和千千万万旁人一样,世事再不可能回到1914年的老样子了。“晚上喝点红酒,”他照例半个人在门里半个人在门外,接着说,“招待一两位先生吃顿午饭,这都有个道理在。可跳舞不行。这全是打完仗回来的那帮人带进来的。他们年纪太大了,他们不懂,他们也不肯学。这才是实话。还有些人甚至跑到共.济会大厅⑥跟镇上的女人跳舞——不过学监们会逮住他们的,您瞧着吧……好吧,塞巴斯蒂安少爷来了。我就不站在这儿闲聊了,我还要去买针插呢。”
塞巴斯蒂安走了进来——鸽灰色法兰绒裤,白色绉绸衬衫,一条夏尔维领带,恰巧像我的领带,邮票图案的那条。“查尔斯——你们学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来了马戏团吗?除了大象我什么都看见了。我得说整个牛津忽然之间变得怪透了。昨天晚上满城都是女人,多得不到了。你得马上跟我走,离开这危险之地。我弄了一辆汽车、一篮草莓,还有一瓶佩拉吉酒庄(Ch??teau Peyraguey)的酒——这酒你从来没喝过,所以别装懂。配着草莓吃,简直是天上美味。”
“我们去哪儿?”
“去看一个朋友。”
“谁?”
“姓霍金斯。带点钱,免得看见什么东西想买。汽车是一个叫哈德卡斯尔的人的。要是我把自己撞死了,把零件给他送回去就行;我车开得不怎么高明。”
大门外,过了那座从前是门房的冬日花园,停着一辆敞篷双人座莫里斯-考利汽车。塞巴斯蒂安的泰迪熊坐在方向盘前。我们把它放在两人中间——“当心别让它晕车”——就出发了。圣玛丽教堂的钟正敲九点;我们险些撞上一位牧师,他戴着黑草帽,白胡子,正沿着高街的错误一侧不紧不慢地蹬着自行车。我们穿过卡尔法克斯路口,驶过车站,很快就上了博特尔公路,置身于开阔的乡野之中;那时候,旷野是很容易就到的。
“是不是还早?”塞巴斯蒂安说,“女人们还在楼上梳妆打扮,做着出门前女人家要做的那些事情。懒惰把她们给耽误了。咱们逃出来了。上帝保佑哈德卡斯尔。”
“管他是什么人呢。”
“他本来也想跟我们一起来的。懒惰把他也给误了。唉,我倒是跟他说过十点见的。他是我学院里一个十分阴沉的家伙。他过着双重生活。至少我猜想是这样。他总不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当哈德卡斯尔吧?——那他会死的。他说他认识我父亲,这不可能。”
“为什么?”
“没有人认识我爸爸。他是个社交界的麻风病人。你没听说过吗?”
“可惜咱俩连唱歌都不会唱,”我说。
到了斯温登⑦我们便拐离了大道;太阳越爬越高,我们已置身于干砌石墙和方石房子之间。大约十一点钟光景,塞巴斯蒂安毫无预兆地把车拐上一条马车辙道,停了下来。这会儿天气已经热得让我们想找个荫凉处了。在一座被绵羊啃得平平整整的小土丘上,在一丛榆树底下,我们吃了草莓,喝了白葡萄酒——正如塞巴斯蒂安许诺的那样,两样配在一起真是妙不可言——我们还点起了粗壮的土耳其香烟⑧,仰面躺下,他的眼睛望着头顶的树叶,我则看着他的侧脸;蓝灰色的烟缕袅袅升起,无风搅扰,一直升到树叶间蓝绿色的阴影里,烟草的甜香与我们四周夏日的甜香交融在一起,加上那金黄美酒的芬芳,仿佛把我们托离了草地一指高,飘飘然地悬停着。
“这儿地方太适合埋一罐金子了,”塞巴斯蒂安说。“我想在我每次快活过的地方都埋下一点贵重的东西,等我老了、丑了、痛苦了,就回来把它们挖出来,好好回忆一番。”
这是我入学后的第三个学期,但我的牛津生活,我是从认识塞巴斯蒂安那一天算起的,那纯属偶然,发生在前一学期的期中。我们不是同一个学院,出身也来自不同的中学;我本来完全可能上完三四年大学也遇不到他,但多亏了那天晚上他在我们学院喝醉了,而我恰好住在前院的底层宿舍,这才得以相识。
关于这间房间的种种危险,我表哥贾斯珀(Jasper)早警告过我;我初入大学时,只有他一个人认为我是个值得详细指点一番的对象。我父亲却没有给我任何告诫。那时,正如一贯那样,他避免跟我谈正经话。直到我离入学不到两个星期,他才头一回提起这个话题;他说话时遮遮掩掩的,还颇有些狡黠:“我一直——在跟人谈论你。我在雅典娜俱乐部⑨遇见了——你未来的院长。我想谈谈伊特鲁里亚人关于不朽的观念;他想谈谈面向工人阶级的巡回讲座;于是我们各让一步,谈起了你。我问他你的生活费该给多少。他说:‘一年三百镑;千万别多给;大多数人就这个数。’我觉得这个回答糟糕透顶。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手头就比大多数人宽裕,而且依我的记忆,无论在世上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几百镑的出入都不曾像在牛津这样,对一个人的地位和人缘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我一度想给你六百镑,”我父亲说着,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他高兴时总有这毛病,“但转念一想,要是让院长听说了,显得我故意失礼可不好。所以我决定给你五百五十镑。”
我向他道了谢。
“是啊,我是惯着你了,可这钱你知道,都是从本钱里出的。我想,眼下正是我该给你一番忠告的时候。我自己就从没得到过什么忠告,只有一回,是你阿尔弗雷德表叔给的。你知道吗,就在我上大学前的那个夏天,你阿尔弗雷德表叔专程骑马赶到包顿来,就为给我一句忠告?你猜那忠告是什么?‘奈德,’他说,‘有件事我必须求你:学期里的礼拜天,务必戴高礼帽。一个人被人评判,靠的首先就是这个,比什么都要紧。’你猜怎么着,”我父亲接着说,鼻腔里深深地哼了一声,“我一直照办了?有的人戴,有的人不戴。我从没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两样,也没听人议论过,可我总是戴着的。这就说明,只要时机恰当、方式得体,一句明智的忠告能起多大的作用。我倒也希望有几句忠告给你,可惜我没有。”
这份损失由我表哥贾斯珀完美补上了。他是我大伯的儿子;我父亲不止一次提起大伯,半开玩笑地称他为“家族之长”(the Head of the Family)。贾斯珀当时读四年级,前一学期差点儿就拿到了赛艇的校队蓝衫;他是坎宁学会的秘书,又是本科生联合会的主席,在学院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入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他正式来拜访我,留下来吃了茶点;他吃了热量极高的一顿——蜂蜜圆面包、鳀鱼吐司,还有富勒牌核桃蛋糕——然后点上烟斗,往藤椅里一靠,给我立下了我应该遵循的行事准则。他谈的题目几乎无所不包;直到今天,他说的许多话我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你读历史?完全体面的专业。最糟糕的是英国文学,其次糟糕的是现代巨匠科。你要么拿头等,要么拿四等,中间的名次毫无价值。花时间拿个不错的二等,等于把时间白扔了。你应该去听最好的课——比如阿克赖特讲德摩斯梯尼——不管这课是不是你专业里的……衣着。照你在乡间宅邸里的穿法穿。千万别穿花呢上衣配法兰绒裤——永远穿成套的西装。要去伦敦的裁缝店做;剪裁更好,赊账的期限也更长……俱乐部。现在就加入卡尔顿俱乐部⑩,二年级一开始再加入烤架俱乐部⑩①。如果你想竞选辩论社——这倒不是件坏事——先在外边儿扬名,在坎宁学会或者查塔姆学会露脸,起初就在报纸上发言……离野猪山⑩②远一点……”对面山墙上的天空先是泛红,继而又暗了下来;我往炉子里添了些煤,打开电灯,灯光照出他那身得体的伦敦制的灯笼裤,还有他勒安德尔赛艇俱乐部的领带……“别把学监当中学校长对待;把他们当作你家乡的教区牧师就好……你会发现二年级要花上一半的功夫,才能甩掉一年级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当心英国国教高教会派那帮人——全是些口音难听的鸡.奸者。实际上,一切宗教团体都要躲开;他们除了害人没有别的用处……”
最后,就在他要走的时候,他说:“最后一点。把你的房间换掉。”——我这房间很宽敞,窗户深深地凹进墙里,镶着十八世纪的油漆护壁板;一个新生能分到这样的房间,算是运气极好。“我见过多少人就因为住在前院底层房间给毁了,”我表哥神情异常严肃地说,“人们会开始随便串门。他们把学士袍留在这儿,开饭前再来取;你开始请他们喝雪利酒。不知不觉之间,你就为全学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开了一间免费酒吧。”
我倒不知道自己可曾有意遵照过这些忠告中的哪一条。反正房间我是从来没换过——窗下种着香石竹,夏日的傍晚,满窗都弥漫着它们的芬芳。
事后追想起来,人们很容易给自己的青春安上虚假的早熟或虚假的天真;就像篡改那些自己在门框边量身高的日期刻度的标记。我倒愿意想象——确实有时候也真觉得——当年我是用莫里斯的花布和阿伦德尔的版画装点了那些房间,书架上摆满了十七世纪的对开本书籍,以及俄罗斯牛皮精装书和绫绸装帧的第二帝国时期的法国小说。但这不是实情。到校后的头一个下午,我得意洋洋地把一幅梵高《向日葵》的复制品挂在壁炉上方,又立起一扇罗杰·弗莱画的屏风,上面是一幅普罗旺斯风景——那是奥米加工场(Omega workshops)出清拍卖时,我捡便宜买下的。我还张挂了麦克奈特·考弗设计的一张海报,以及诗歌书店出的几种诗抄活页;而最不堪回首的是,壁炉台上两支黑色细蜡烛之间,还立着一尊波莉·皮彻姆①③的瓷像。我的书既寒酸又平庸——罗杰·弗莱的《视觉与设计》、美第奇出版社版的《什罗普郡少年》、斯特拉奇的《维多利亚名人传》、几卷《乔治亚诗选》、《罪恶街》,还有《南风》①④——而我最早结交的朋友,也正配得上这样的背景:其中有柯林斯,一个温切斯特公学出身的、未来的大学教师,学识渊博、童趣盎然;还有一小圈子学院里的“知识分子”,在那些招摇的“唯美派”和伊夫利路①⑤及威灵顿广场出租屋里为资料拼命争抢的无产阶级学者之间,保持着一种不偏不倚的文化中庸之道。我的大学头一个学期,就是被这个圈子给收编了;他们提供的那种陪伴,正是我在中学的高年级时经历过的,而中学的高年级也正是为了让我适应这样的环境做好了准备。然而,即便在最初那些日子——那时,在牛津生活这整桩事,拥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支票簿,本身就是兴奋之源——我心底里也感觉到:这并不是牛津所能给予的全部。
塞巴斯蒂安一接近,这些灰色身影便悄然隐没于风景之中,消失不见,宛如迷雾中石楠丛间的高地绵羊。柯林斯曾向我揭示过现代美学中的谬误:“……‘有意义的形式’这一整套论证,成败全系于体积。如果你容许塞尚在二维画布上表现出第三维度,那你也必须容许兰西尔在猎犬眼里画上一抹忠诚的光彩”……但直到塞巴斯蒂安百无聊赖地翻着克莱夫·贝尔①⑥的《艺术》,念出其中一句:“‘可有人会对着一只蝴蝶或一朵花,产生面对大教堂或一幅画儿时同样的情感吗?’——有的。我就有”,直到他念到这地方,我才睁开了眼睛。
早在结识塞巴斯蒂安之前,我就已经认得他了。这也是免不了的:因为从入学第一周起,他就是他那一年级里最惹眼的人物——他容貌过人,令人一见难忘,行事乖张更是仿佛没有边界。我头一次看见他,是在杰默理发店门口;那一回,与其说是他的相貌,倒不如说是他怀里抱着的一只大泰迪熊,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位,”我坐上理发椅时,理发师说,“就是塞巴斯蒂安·弗莱特(Sebastian Flyte)少爷。一位极其风趣的年轻绅士。”
“想必是吧,”我冷冷地说。
“他是马奇梅因侯爵家(Marchmain)的二公子。他哥哥布赖兹赫德伯爵上学期已经毕业离校了。他哥哥可大不一样,是位安安静静的绅士,简直像个老头儿。您猜塞巴斯蒂安少爷来做什么?给他的泰迪熊买一把发刷;要鬃毛很硬的那种——按塞巴斯蒂安少爷的说法,不是拿来给它梳毛的,是等它闹别扭的时候,吓唬着要打它屁股用的。他买了一把很不错的,象牙柄背,还叫人把‘阿洛伊修斯’(Aloysius)刻上去”——那是那头熊的名字。这位理发师,一辈子见惯了本科生的种种胡闹,本该早腻味了,这会儿却是明明白白听得入了迷。可我依旧不以为然;后来又零星撞见过他几次——坐着双轮马车兜风,或是戴着假须在乔治酒馆用膳——都并未让我动容,尽管攻读弗洛伊德⑩⑦的柯林斯,对于这些行为有一套专门的术语来解释。
等到我们终于正式相识时,情形也并不怎么体面。那是三月初,将近午夜时分;我刚请学院那帮“知识分子”喝过香甜的热红酒;炉火烧得正旺,满屋子烟气与香料的气味,我的脑子则被形而上学⑩⑧搅得疲惫不堪。我推开窗子,外边中庭传来的,是醉汉的笑声和踉跄的脚步声——这在本学院原是司空见惯的。一个声音说:“撑住”;另一个说:“来吧”;又一个说:“……来得及……基督教堂学院……在大汤姆钟敲完之前都来得及……”;还有一个声音,比其余的都清楚:“你知道吗,我觉得说不出的难受。我得离开你们一小会儿。”接着,一个面孔出现在我的窗口,正是我认得的塞巴斯蒂安——却不是我从前见到的那个活泼、喜气洋洋的模样了;他眼神涣散地望了我片刻,随即将身子深深探进屋里,吐了。
这样的晚宴以那种方式收场,原不算稀奇;事实上,遇到这种事,该给勤务工多少小费,都有一套公认的价目。我们全都在学习,通过锻炼和犯错,学着驾驭美酒。而塞巴斯蒂安凭借自己一种近乎癫狂却又惹人怜爱的条理,在窘迫至极时随便选中一扇开着的窗子。然而话虽如此,这场相识总归不算吉利。
他的朋友们把他架到了校门口;几分钟后,做东的那位——我同级的一个和气的伊顿公学毕业生——回来道歉。他也醉了,解释起来翻来覆去,说到最后竟带着哭腔。“酒的种类太杂了,”他说,“毛病既不在酒的好坏,也不在酒的多少,而在混着喝。明白了这一点,你就抓住了问题的根子。了解彼此就打通了原谅的小路。”
“是啊,”我说。可是第二天早晨,面对伦特的责备,我心里着实委屈。
“你们五个人,总共才喝了两壶热红酒,”伦特说,“就闹成这样。连窗边都走不到。受不了酒的人,干脆就别喝。”
“那不是我请的客,是外学院来的。”
“管他是谁,收拾起来一样恶心。”
“桌上有五个先令。”
“我看见了,谢谢您。不过我宁可不要这五个先令,也不想有这一摊子,不论哪天早上。”
我拿起长袍,留下他收拾残局。那段日子我还是常去听课的,回到学院已过了十一点。一进屋,只见满室鲜花;看上去——事实上也的确是——市集里一个卖花摊子一整天的存货,摆满了屋里每个角落,插在各色各样想得出来的器皿里。伦特正把最后几枝藏进牛皮纸里,准备带回家去。
“伦特,这是怎么回事?”
“昨晚那位少爷,先生,给您留了张字条。”
字条是用孔泰色粉笔⑩⑨写在我一整张上好的沃特曼水彩画纸②⑩上的:“我深感懊悔。阿洛伊修斯在见到您原谅我之前,不肯跟我说话。所以请务必今天来吃午饭。塞巴斯蒂安·弗莱特。”我心里想,他这样假定我知道他住在哪儿,倒也真是他的做派;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知道。
“想必是位极其风趣儿的少爷——给他收拾收拾,倒也怪乐意儿的。我猜您中午在外头用饭吧,先生。我是这么跟柯林斯先生和帕特里奇先生说的——他们本来想上您这儿来搭伙吃午饭呢。”
“是啊,伦特,在外头吃。”
那顿午餐——因为后来证明那是一次“聚会”——成了我生命中一个新纪元的开端。
我是揣着几分忐忑去的,因为那是片陌生的地界,耳边有个细小的、一本正经的告诫的声音,用柯林斯的腔调对我说,稳重要紧,还是退缩为好。可那些日子我正在寻求爱,于是我满心好奇地去了,还带着一种隐隐的、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战栗:在这里,我终于会找到那扇矮门——那扇开在墙上、别人在我之前早已找到的矮门——门后是一座围起来的、有魔法的花园;它就在那座灰色城市的某个所在,不临街,没有一扇窗子俯瞰得到。
塞巴斯蒂安住在基督教堂学院,梅多楼的高层。我进去时他独自一人,正在剥一只鸻鸟②①蛋——蛋是从桌子中央那一大窝青苔里取出来的。
“我刚数过了,”他说,“一共五份,多出两个,所以这两个归我。我今天说不清怎么这么饿。听凭多尔贝尔和古达尔药房的摆布②②,药劲儿上来了,整个人晕乎乎的,简直开始相信昨天一整晚的经历全是做梦。请千万别把我叫醒。”
他有着一种令人**的魅力,带着那种亦男亦女的美——这种美在韶华极盛之时,高声歌唱着渴望爱,而第一阵寒风袭来,便凋零了。
他屋里堆着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架哥特式外壳的簧风琴、一只大象脚做的字纸篓、一顶蜡制水果的圆穹、两只大得不相称的塞弗尔瓷瓶②③、几幅装了框的杜米埃素描②④——而学院那些冷峻的旧家具,加上一张宽大的午餐桌,更衬得这一切格格不入。他的壁炉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伦敦贵妇们发来的请柬。
“那个讨厌的霍布森把阿洛伊修斯关到隔壁去了,”他说,“也许倒也好,反正鸻鸟蛋也没它的份儿。你知道吗,霍布森恨阿洛伊修斯。我要是能有个像你的仆人那样的就好了。今天早上他对我可好了——换了个别人,说不定要板起脸来管教我呢。”
客人们陆续到齐了。有三个伊顿出身的新生,温文尔雅、超然物外的年轻人,昨晚都去伦敦参加了一场舞会,谈起那场舞会来,倒像是在谈论一位并不讨人喜欢的亲属的葬礼。每个人一进屋,都是先直奔鸻鸟蛋,然后才看见塞巴斯蒂安,最后才看到我,脸上带着一种客客气气的漠不关心,仿佛在说:“我们绝不至于失礼到那个地步,暗示说我们从前没见过您。”他们说。
“今年头一拨儿,”他们问道,“您从哪儿弄来的?”
“我妈妈从布赖兹赫德寄来的。为了她,它们总赶着早早下蛋。”
鸟蛋吃完了,大家正吃龙虾纽堡②⑤,最后一位客人到了。
“亲爱的,”他说,“我来之前实在脱不开身。我跟那位荒——荒——荒唐透顶的导师吃午饭来着。我提前走,他觉得怪透了。我跟他说,我得换衣服去踢足——足——足球。”
他高挑、清瘦,肤色相当黝黑,一双大眼睛顾盼放肆。我们其余的人都穿粗花呢外套、粗革皮鞋;他却一身光滑的巧克力棕色细条纹西装,白条纹扎眼得很,鹿皮鞋,一个大蝴蝶领结,进屋时一边慢条斯理地褪下一双黄色麂皮手套;他几分像法国人,几分像美国佬,或许还有几分犹.太血统——彻头彻尾是个异乡客。
这个我不消人指点便知道,是安东尼·布兰奇(Anthony Blanche),“唯美派”中的头号人物,从彻维尔岭②⑥到萨默维尔学院②⑦,
声名狼藉的代名词。他昂首阔步、招摇过市,迈着孔雀一般的高视阔步,街上常有人指给我看;乔治酒馆里也曾听过他放言高论、向流俗挑战;而此刻,在塞巴斯蒂安的魅力笼罩之下与他相逢,我发觉自己竟贪馋地以他为乐了。
午餐之后,他站到阳台上——不知他从塞巴斯蒂安屋里那一堆古玩杂件里,怎么变出了一只传声筒——用慵懒**的调子,向着河上去的、穿着绒衣裹着围巾的人群,朗诵起《荒原》里的段落。
“我,提瑞西阿斯,早已在苦难中预受了一切,”他从威尼斯式拱廊那儿对他们哽咽着念道:
“就在这同一张沙发或床上,扮演过,
我曾在底比斯的城墙下坐过,
又在最卑微的死者中间走——走——走过……”
然后,他轻步转回屋里:“瞧我把他们惊成什么样了!所有划船的,在我眼里都是格蕾丝·达令②⑧。”
我们坐着,一口一口啜着君度酒;那几位伊顿生里头最温文、最超然的一位,伴着自己弹的簧风琴,唱起《 他们抬回她战死的夫君》。
散的时候,已经四点钟了。
安东尼·布兰奇是头一个走的。他依次向我们每一位正式而恭维地告别。他对塞巴斯蒂安说:“亲爱的,我真想拿倒钩的箭把你扎满,像个针——针插——针插儿。”又对我说:“塞巴斯蒂安能发现你,我觉得真是妙极了。你潜伏在哪儿呢?我要到你洞里来,把你像只老白——白——白鼬一样撵出来。”
其余的人也随后散了。我起身打算跟着一起走,塞巴斯蒂安却说:“再来点君度吧。”我便留下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得去植物园。”
“去做什么?”
“去看常春藤。”
这理由听来挺充分,我便随他同去。走过默顿学院②⑨的墙下时,他挽起了我的手臂。
“我从来没去过植物园,”我说。
“哦,查尔斯,你该学的东西可多着呢!那儿有一座很美的拱门,常春藤的种类之多,我都不知道世上竟有那么多种。要是没有植物园,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傍晚我回到自己屋里,发觉一切如旧,跟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却察觉出一种先前从未使我烦心的单薄感。哪儿不对劲?除了那几枝金黄的水仙仿佛是真的,一切都虚幻了。是那扇屏风不对?我把它转过脸去对着墙。这样好些了。
那扇屏风的使命就此终结。伦特本来就不喜欢它,过了几天便把它搬走了,搬到楼梯底下他一处不为人知的收藏所里去,那地方堆满了拖把和水桶。
那一天,是我与塞巴斯蒂安友谊的开端。就这样,到了六月里的那个上午,我躺在他身旁,在高高的榆树荫下,望着他唇边吐出的烟,袅袅升进枝叶间。
过了片刻,我们又驱车前行,又走了一个钟头,肚子饿了。我们在一家兼营农活的客栈歇脚,吃了鸡蛋、咸肉、腌核桃和干酪,在一间不见日光的堂屋里喝了啤酒——阴影里一座老钟滴答作响,一只猫睡在冷冷的炉栅旁。
我们又驱车前行,午后不久便到了目的地:锻铁大门,村舍草坪两侧一对一模一样的古典门房,一条林荫道,又是几重门,开阔的园林草地,车道一个转弯——眼前豁然展开一片崭新的、与世隔绝的景色。我们正处在一道山谷的谷口,半英里外,谷下丛林掩映之间,一座老宅的穹顶和廊柱泛出灰色与金色的光。
“怎么样?”塞巴斯蒂安说着,勒住了车。车身停下,穹顶之下,层层叠叠的水景台阶如织锦般渐次退落;四面是温柔起伏的丘陵,环抱着它,既将它小心护在怀中,又将它与世隔绝。
“怎么样?”
“多么好的住处啊!”我说。
“你一定得看看花园那一面,还有那座喷泉。”他俯身挂上排挡。“这是我们一家人住的地方。”——就在那一刻,尽管我还沉醉在那片景色里,他用的这句话却使我霎时感到一丝不祥的寒意——他不说“那是我的房子”,而说“这是我们一家人住的地方”。
“别担心,”他接着说,“他们都出门了。你不会碰见他们的。”
“可我倒想见见。”
“哼,你见不着。他们都在伦敦。”
我们把车绕到宅子正面,开进一处侧院——“全都锁起来了,咱们最好从这边进去”——穿过仆役房那些堡垒般、石铺地、石拱顶的过道——“我要带你去见霍金斯奶妈。咱们就是为这个来的”——又爬上一段没有地毯、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榆木楼梯,随后又是几道铺着宽木板的走廊,中间只压着一条窄窄的粗条毯,再是几段铺油毡的过道,经过一口口小楼梯的竖井,经过一排排绛红镶金的防火水桶,最后再上一道楼梯,顶上还装着一扇小门。那穹顶是假的,是造出来给人从底下仰望的,就像香波堡(Ch??teau de Chambord)的那些塔顶圆阁一样;穹顶的鼓座不过是多出来的一层,满满当当地隔成一间间扇面形的屋子。育儿室就在这里。
塞巴斯蒂安的奶妈正坐在敞开的窗前;喷泉展现在她眼前,还有那一泓泓湖水、那座庙宇,以及远处最后一道山嘴上,一座熠熠生辉的方尖碑③⑩;她的双手摊开在膝头,指间松松地垂着一串念珠;她睡得正酣。年轻时长年累月的操劳,中年时的当家理事,晚年时的安逸与安稳,都在她那布满皱纹而安详的脸上刻下了印记。
“哎哟,”她醒来道,“这可真是个惊喜。”
塞巴斯蒂安吻了她。
“这位是谁?”她望着我问,“我不认得呀。”
塞巴斯蒂安给我们作了介绍。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朱莉娅(Julia)今天在家呢。这一阵子他们可真够忙活的。他们不在,这里冷清得很。眼下就剩钱德勒太太、两个女佣,还有老伯特。接着他们全都要去避暑,锅炉八月里要大修,您要去意大利陪老爷,其余的人各家串门做客,得到十月里才能重新安顿下来。不过话说回来,我想朱莉娅也该跟别家小姐一样有点儿自己的乐子;只是盛夏时节,园子里花开得正好,她们偏偏总要上伦敦去,这是图个什么,我到今天也没弄明白。菲普斯神父星期四来过,我跟他说的话,跟这一模一样。”她又添上一句,仿佛这样一来,她的这番见解便得了神父的权威作保。
“您是说朱莉娅在家?”
“是啊,亲爱的,你们准是刚错过她。是为保守党妇女会③①的事。本该是夫人去讲的,可她身子不爽。朱莉娅待不久的;她一讲完话就走,茶会前就离开。”
“恐怕我们又要错过她了。”
“可别又错过她呀,亲爱的,见了你她会多高兴啊,多意外呀。不过我倒跟她说,她应该等着喝完茶再走,保守党妇女们就是冲着这茶来的。哎,说说有什么新鲜事?书念得用功吗?”
“恐怕不怎么用功,奶妈。”
“啊,我猜是整天打板球吧,跟你哥哥一个样。不过他那时候也找得出来时间念书。自圣诞节以来他还没回来过,不过农业展览会的时候,我估摸他会来的。报纸上写朱莉娅的那一段你看见了吗?她特意拿下来给我看的。倒不是说那照片拍得有多好,可写的话倒很中听。‘马奇梅因夫人今年领入社交界的心爱的女儿……既有风趣,又有姿色……最负盛名的初入社交界的名媛’——嘿,这说的也不过是实话罢了。只可惜把头发铰了;她那一头秀发多好啊,跟她夫人当年一模一样。我跟菲普斯神父说,这不像话。他说:‘修女也铰。’我说:‘哎哟,神父,您总不至于要把朱莉娅小姐弄去当修女吧?亏您想得出!’”
塞巴斯蒂安和老太太絮絮地谈着。这是一间可爱的屋子,形状奇特,依着穹顶的弧线而建。墙上糊着缎带和玫瑰花纹的墙纸。屋角立着一匹摇木马,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圣心像的石印画;空着的炉膛用一束蒲苇和香蒲遮着;五斗柜顶上,端端正正、一尘不染地陈列着一批小玩意儿——都是她带大的孩子们从各处带回来送给她的:雕花的贝壳和熔岩石、压花的皮革、彩绘的木头、瓷器、泥炭橡木、大马士革嵌丝银器、蓝萤石、雪花石膏、珊瑚——好些度假的纪念,攒了一柜子。
过了一会儿,奶妈说:“拉一下铃索,亲爱的,咱们喝点茶。我平常是下楼到钱德勒太太那儿去,不过今天咱们就在这儿喝吧。我那个惯用的丫头跟他们上伦敦去了。新来的这个刚从村里上来,起先什么都不懂,如今倒也学得挺像样了。快拉铃。”
可是塞巴斯蒂安说我们得走了。
“不见朱莉娅小姐吗?她听说了要伤心的。这对她该是多大的一个惊喜呀。”
“可怜的奶妈,”我们出了育儿室,塞巴斯蒂安说,“她的日子实在过得太冷清了。我倒真想把她接到牛津来跟我一起住,只怕她老是要撵我上教堂。咱们得快点儿走,赶在我姐姐回来之前。”
“你是为她害羞呢,还是为我害羞?”
“我是替我自己感到羞耻,”塞巴斯蒂安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打算让你跟我家里人搅在一起。他们招人喜欢得要命。我这一辈子,他们就是这样,一样一样地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了。他们那份魅力一旦抓住了你,就会把你变成他们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朋友,这个我可不答应。”
“好吧,”我说,“我心满意足。不过,这宅子我就不能再多看看了吗?”
“全都锁着呢。咱们是来看奶妈的。等到亚历山德拉王后纪念日③②,一先令③③门票,全都开放。要不,你想看就来瞧瞧……”
他领我穿过一道绒布门,走进一条黑暗的走廊;昏暗里,隐约可见头顶上镀金的檐口和拱顶的灰泥。随后他推开一扇沉重平滑、开阖无声的红木门,把我领进一座暗沉沉的大厅。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泻进来。塞巴斯蒂安闩开一扇,折向一旁;和煦的午后阳光倾泻而入,洒过光秃秃的地板、两座并排的大理石雕火炉、绘着古典神祇与英雄的拱顶天棚、镀金的镜子和仿大理石嵌石(scagliola)壁柱,还有一座座罩着白布单的家具,像一个个小岛。这不过是匆匆一瞥,好比从公共马车的顶层望进一间灯火通明的舞厅;随即塞巴斯蒂安便又把阳光关在了外面。“你瞧,”他说,“就是这样。”
自从榆树底下我们一起喝酒,自从车道拐弯处他问出那声“怎么样”,他的心境有些变化。
“你瞧,没有什么可看的。有几样好看的东西,改天我倒想指给你看看——不是今天。可是还有小教堂。你一定得看看。那是座新艺术派的纪念碑。”
在布赖兹赫德设计的最后一位建筑师添建了一道柱廊和两座配楼,小教堂便是其中之一。我们从公共的门廊进去(另有一道门直通宅内);塞巴斯蒂安把手指浸进圣水缸,画了个十字,屈膝行礼;我照着他的样子做。“你干嘛也这样做?”他有些恼火地问。
“不过是出于礼貌罢了。”
“哦,用不着为了我这样。你不是要观光吗?这个怎么样?”
教堂的内部已经整个掏空,按上世纪末那十年间工艺美术派的风格,重新装修、重新布置得精致入微。墙上密密地画满了繁复而明快的图案:印花布罩衫的天使,蔓生的蔷薇,缀满鲜花的草地,蹦跳的羊羔,还有写成克尔特字体的经文,披甲戴盔的圣徒。有一座淡色橡木的三联祭坛屏,雕工刻意做出一种特别的趣味,看上去倒像是在橡皮泥里捏出来的。圣体灯和一切金属陈设都是青铜的,手工锤打出来的斑斑锈色,就像一张麻脸。祭坛前的台阶上铺着草绿色的地毯,上面撒满金色和白色的雏菊。
“老天,”我说。
“这是爸爸送给妈妈的结婚礼物。好了,要是看够了,咱们就走。”
车道上,我们与一辆有篷的劳斯莱斯轿车擦身而过,开车的是个司机;后座上有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正隔着车窗回头望我们。
“那是朱莉娅,”塞巴斯蒂安说,“咱们幸好逃得够快。”
我们停下来跟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说话——“那是老贝特,”塞巴斯蒂安说——随后便上了路,出了锻铁大门,过了门房,上了回牛津去的大道。
过了一会儿,塞巴斯蒂安说:“对不起。今天下午恐怕我态度不大好。布赖兹赫德常常叫我这副样子。可是我非得带你去看看奶妈不可。”
为什么?我心里纳闷,却没有作声——塞巴斯蒂安的生活就受着这样一些非如此不可的规条支配着。“我一定要穿邮筒红的睡衣。”“太阳不照到窗户上,我就得赖在床上不走。”“今晚我非得喝香槟不可!”——唯一的例外是这句:‘可惜这玩意儿在我身上,向来只起反效果。’”
他隔了好半晌,怏怏地撂下一句:“我可是从不追着打听你家里的事。”
“我也不打听你家里的。”
“可你那样子净是好奇。”
“哼,你对家里的事那么神神秘秘的。”
“我倒希望我对什么事儿都神秘呢。”
“也许我对人的家世就是有点儿好奇——要知道,这在我是一件新鲜事。我家就只有我父亲和我。有位姑妈一度管照过我,后来叫我父亲撵到国外去了。我母亲是在大战里丧生的。”
“哦……那真是少有。”
“她随红十字会去了塞尔维亚。打那以后,我父亲脑子就一直有点儿不正常。他独自一个人住在伦敦,没有朋友,成天东游西逛地收罗些旧东西打发日子。”
塞巴斯蒂安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我们这样的人多得很。去《德布雷特贵族录》③④里查查就知道了。”
他这会儿心境渐渐开朗了。车子离布赖兹赫德越远,他似乎越能把那一身的不自在抛在身后——那种挥之不去的、带着几分鬼祟的焦躁与不安,一直缠着他,如今脱了下来。落日在我们背后,车子一路往前赶,倒像是在追着自己的影子跑。
“五点半了。咱们赶到戈德斯托③⑤正好吃晚饭,在鳟鱼酒馆喝一杯,把哈德卡斯尔的汽车撂在那儿,顺着河走回去。这不最好吗?”
这便是我头一回匆匆造访布赖兹赫德的全部经过;那时的我怎么可能想得到多年之后一位中年的步兵上尉会眼里含着泪水回忆起这一切呢?
①传说中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沉没之地 Lyonnesse里昂尼斯/利奥尼斯。
②Isis:泰晤士河流经牛津河段的本地名称,伊希斯河。
③The Union:牛津辩论社(Oxford Union)由学生独立自治,有自己的大楼、辩论室和图书馆,两百多年间培养出大量英国首相、议员、知名学者。
④吉尔伯特与沙利文,英国19世纪70到90年代著名的轻歌剧黄金搭档。
⑤Scout:斯考特/仆人,勤务工为通译,老派牛津学院专属雇来的私人男仆,剑桥的叫Bedder,爱德华时代(1900-1914年)全面普及,专门伺候学生衣食起居的贴身仆人。每个学生宿舍楼梯口会分派固定的男仆,一战后职能逐渐衰落,现在牛津大学仍称呼宿舍保洁为scout。
⑥Masonic:指牛津镇上的□□大厅,常被租用作公共舞会场地;大学生与镇上平民在此跳舞,在当时被视为有**份。
⑦斯温顿(Swindon)是英国英格兰西南部威尔特郡(Wiltshire)的一个大型城镇,铁路重镇。两地距离约半个小时车程。
⑧土耳其风味香烟,东方型香料烟卷制的土耳其风味香烟,简称土耳其烟,爱德华时代牛津文人圈流行。烟叶叫Oriental tobacco(东方烟草),主产地在土耳其、巴尔干一带,是一种日晒烟,并非烤烟。
⑨Athen??um 雅典娜俱乐部:伦敦,作家、学者、科学家文人精英俱乐部。
⑩Carlton 卡尔顿俱乐部:伦敦,保守党政客、政坛精英社交俱乐部。
⑩①Gridiron(The Grid)烤架俱乐部:牛津在读本科生精英聚餐社团。
⑩②野猪山(Boar’s Hill),牛津西南郊的高地村落,可远眺牛津城的尖塔。自维多利亚时代起,众多诗人、牛津学者在此定居。小说中查尔斯与塞巴斯蒂安曾驱车到此野餐。
⑩③波莉·皮彻姆(Polly Peachum):英国作家约翰·加伊(John Gay)于1728年首演的讽刺音乐剧《乞丐歌剧》(The Beggar's Opera)中的女主角。在小说语境中常作为青年时期审美情趣或特定时代风尚的文化符号。
⑩④ 《南风》(South Wind):诺曼·道格拉斯1917年出版的小说,以地中海为背景,充满享乐主义色彩,在20世纪20年代的英国青年文人中极受欢迎。
⑩⑤伊夫利路(Iffley Road):牛津市的一条知名干道。在小说中,它承载着牛津大学周边及通往郊外的地理动线,是记录主角青年时代足迹的重要地标。
⑩⑥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英国著名艺术评论家、英国文化界“布鲁姆斯伯里派”(Bloomsbury Group)的核心成员之一,以其“有意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现代艺术美学理论闻名。
⑩⑦弗洛伊德(Freud):奥地利精神病学家、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20世纪20年代前后,其潜意识与心理学说对当时的知识分子及文艺思潮产生了深刻影响。
⑩⑧形而上学:指探讨世界本质与存在等抽象规律的哲学分支。在此处代指牛津文科生深奥、枯燥且脱离现实的纯理论思辨。
⑩⑨孔泰色粉笔(Conte crayon):由法国画家尼古拉-雅克·孔泰(Nicolas-Jacques Conté)于1795年发明的绘画颜料,通常由石墨或天然颜料与黏土混合压制而成,质地细腻,常用于古典素描与肖像画创作。
②⑩Whatman 是英国极为著名的经典画纸品牌,“H.P.” 指的是 Hot Pressed(热压冷纹/细纹水彩纸,质地极细)。
②①鸻鸟(Plover):一种常见于英国沿海及湿地的滨鸟。在英国文化或庄园文学中,其卵(鸻鸟蛋)常作为精致、奢华的传统英式贵族下午茶或餐桌点缀出现。
②②Dolbear and Goodall 是牛津当地非常经典的、历史悠久的药剂师/药房。
②③塞弗尔瓷瓶(Sèvres porcelain):产自法国塞弗尔皇家瓷器厂的高级瓷器。自18世纪以来,其精美绝伦的工艺与宫廷奢华感使其成为欧洲上流社会彰显品位与财富的收藏珍品。
②④杜米埃素描(Daumier's drawings):指法国著名现实主义艺术家里奥米·杜米埃(Honoré Daumier)的作品。他的素描与版画以犀利的讽刺性、对世态人情的深刻洞察以及极具张力的线条著称。
②⑤纽堡龙虾/龙虾纽堡:用葡萄酒或白兰地酒和硬酪法烹制的纽堡式火锅龙虾,奶油龙虾肉块。
②⑥彻维尔岭:流经牛津的彻维尔河沿岸的高地,景色清幽,常出现在牛津学子的校园记忆中。
②⑦ 萨默维尔学院:牛津大学所属的著名女子学院之一,英国历史上许多杰出女性曾在此就读。
②⑧Grace Darling(1815–1842)是英国历史上一位极其著名的英雄女性。1838年,她随父亲(灯塔看守人)冒着惊涛骇浪,用小艇从一艘触礁沉没的轮船残骸中救出了多名幸存者,因此成了全英国家喻户晓的“海上救生女英雄”。
②⑨默顿学院:牛津大学历史最悠久的学院之一,以浓厚的学术氛围和古老的哥特式建筑闻名。
③⑩方尖碑:一种高耸的四方柱形纪念碑,通常由单块石料雕刻而成,顶端呈金字塔形。
③①保守党妇女会:英国保守党下属的地方女性组织,常举办慈善茶叙与社交集会。
③②亚历山德拉王后日:英国传统的慈善玫瑰日募捐活动,民众通过佩戴纸质玫瑰来纪念亚历山德拉王后并支持公益。
③③一先令:英国旧币制货币单位,二十先令等于一英镑。
③④德布雷特贵族名鉴:英国历史最悠久、最权威的贵族和显赫人物谱系年鉴。
③⑤戈德斯托:牛津西北郊泰晤士河畔的一个历史地点,以中世纪的戈德斯托修道院遗址和知名的“鳟鱼客栈”闻名,是牛津学生常去泛舟游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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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册:我曾在此乐土——如今,死亡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