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畔,风掠过茂密的竹林,吹下几片竹叶轻轻落在正使劲搓着弩箭的机关小猪身上。
尽管它已经忙碌到耳朵一抖一抖的程度,却还是有些不敌它主人消耗弩箭的速度。
唐玦对着木武童一遍遍练习着夺魄箭和追命箭,动作一次比一次快,脑海里不断重现那天被那藏剑之人击落的情景。
心头有一股火越演愈烈,手中动作越快——
“砰”的一声,木武童被击退十多尺开外,箭弩“咯啦”一声,停止了运作。
握着弩箭的手松下来,带着机关的余震微微颤抖。
唐玦微微喘着气,从竹林中走出来,清冷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在那凌厉的轮廓上。
紧蹙的眉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不佳。
欧冶子别院,一批杀手正对着木桩练习着武学的一招一式,他们年纪大多才十一二三,手里却已然沾上了或多或少的鲜血。
唐无翎将手中的面具细细修补,再慢慢刷上一层新漆,看着那原本支离破碎的面具变得崭新,她觉得自己的手艺又进步了。
再一想到这是谁的面具,她不禁失神,手轻轻抚摸,却在触碰的一瞬间松开。
一阵轻功的落地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那目光在来往的身影中搜寻着什么,最终定位到自己,迈步走来。
唐无翎心中一喜,拿着面具也朝那身影走去,却不想那身影被另外一人所拦截。
“未尝败绩的杀手?你也有今天?”
一柄闪着细碎光芒的摧山弩挡在唐玦面前,来者带着讥讽的笑看着他。
唐飞星,烦人的家伙。
唐玦不想与他过多纠缠,选择绕开他。
可这人偏偏不让,又继续黏上来。
“不就是仗着有点功夫和门主的庇佑在作威作福。”
唐玦抬眼看了他,仍旧不理睬绕过去将他晾在原地。
一旁原本在练习的弟子听闻,心中好奇,想看是什么情况,可杀手的素质让他们维持着手中的动作,不敢停下,只能用余光微瞟。
唐飞星感觉到身上投来几双若有似无的目光,以及被那人忽视的尴尬,深吸一口气,朝唐玦吼了一声:“听说你败给了个初出江湖的剑纯,还被个藏剑的伤得不轻?”
看着唐玦停下了脚步,唐飞星有些得意,继续挑衅道。
“‘惊羽穿杨连百中,鹰视狼顾壮志雄。’我唐门多年武学竟被你糟蹋在了一个小小藏剑手中。你这被寄予厚望的得意弟子,不过也是个废物——”
“铮——”一道逐星箭从唐飞星耳边划过,他堪堪躲开,却来不及抬头,唐玦一个闪现将他锁喉,又在电光火石只见将他想反抗的弩从他手上一脚踢开。
唐飞星感到喉咙一道阵痛,紧接着一阵窒息让他眼前一黑。
在一旁的唐无翎看着脸已经发紫的唐飞星,赶紧出言阻止。
“唐玦,快放开他,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唐飞星再怎么说也是唐门嫡系弟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惹祸上身的只会是唐玦。
可唐玦置若罔闻,提起唐飞星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眸子幽暗。
周围的唐门弟子怯生生,也没人敢上来阻止。
“你这——混蛋,松、松开——”唐飞星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心脏扑通扑通狂跳,随即听见唐无翎的声音。
“唐飞星你这混蛋惹他干嘛,赶紧道歉啊!”
“好好好、我、我错了我错了。”
啪地一声,唐飞星摔倒在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唐无翎看着面无表情,向自己走过来的唐玦,心有余悸,但还是想起来把面具交给他。
见他接过面具,细细打量着。
“你……”唐无翎忍不住想说出那句关心,但看着唐玦毫无波澜的神色,最终还是选择咽下,“你别和唐飞星那种人一般见识。”
“咳咳、唐无翎你省省吧,一个连爹娘都不要的人,能懂什么叫稀罕?”一旁缓过来的唐飞星恨恨道,看见唐玦一个转身,又瑟缩回去。
“唐飞星你能不能积点口德!”被点破心事的唐无翎有些尴尬地看向唐玦,那人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从口袋掏出碎银递给她,戴上面具作势离开。
“个胎神,就是个没人性的机关,啥子时候作死的都不知道!”唐飞星捂着喉咙堪堪从地上站起来,又被唐玦一个瞬发追命箭吓得倒在地上。
唐无翎望着唐玦大轻功离去的背影,低头看着手中的碎银,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失神呢,就他那冷血无情的死人样,你就是一辈子也等不到他正眼瞧你。”唐飞星站起来缓缓走近唐无翎,却被唐无翎瞪了一眼。
“人家再怎么失败也比你这……你这二世祖强!”
“哎,唐无翎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唐飞星被唐无翎反将一军,却又不好对一个女人动手,周围看戏的弟子们都面面相觑,唐飞星一时恼怒破口大骂。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都不训练了吗?小心门主回来看到罚你们今夜不许吃饭!”
一群人乌泱泱地才作鸟兽散,唐飞星站在原地,捡起被唐玦踢在一旁的摧山弩,暗暗下定决心。
唐玦本想回到嘉陵江边继续打木桩,空荡荡的肚子发出了抗议,他便拐到唐家集,找了家面馆坐下。
这市集里大多是唐门的人,外来车马来来往往,也不会对一个杀手盘踞的龙潭虎穴东张西望。
兜里还有些碎银,他掂了掂,还够撑几天。
不过,看来得私下多接几单维持生计了。
一碗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唐玦摘下面具,大快朵颐。
面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唐飞星那句话依旧回荡在耳边。
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不是在杀人的途中死掉,就是在杀人的时候死掉。
他本就是个弃婴,父母将他丢在唐门的紫竹林,那儿早年有许多毒蛇出没,被归来的门主捡回一条命,便留在唐门当作杀手培养。
从被捡到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就算得到了门主的赏识又如何,不过是一把锋利又趁手的刀,待到被用钝的那一天,随手一丢罢了。
愤怒、不甘、哀伤?
没有,工具是没有感情的。
都是为上面卖命的,谁又比谁高贵?
他只想,也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跑得比死亡更快一些,能填饱肚子就行。
一碗面下肚,恢复过来,唐玦擦擦嘴,戴上面具,消失在热闹的集市中。
清风拂过平静的江面,远处的船夫划着船,在江面上荡起阵阵波纹。
唐玦想起不久前,在瞿塘峡,他寻了艘孤舟,沿江而下,而那五毒女子依旧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
“喂,你跑得也太快了!”女子喘着气,身后的蜈蚣缓缓从水中爬上来,“你是暗杀又不是被追杀。”
唐玦不语,一味在用竹竿划着水,女子见他没反应,自顾自地在俯身坐下来,两个人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
夜晚的瞿塘峡安静得出奇,月亮倒映在江面上,被行进的船只捣碎了月光。
“喂,你是哑巴吗?”那女子最终还是忍不住主动开了口,“……难不成是聋子?”
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
但唐玦并不想回答,仍旧独自划着船。
“不对啊……哑巴还好,如果是聋子,那根本做不成杀手呀……”那女子低下头,和怀里的灵蛇对视一眼,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不过那女子对于他的反应丝毫不恼怒,而是又自顾自地开口。
“你阿爹阿娘呢?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不晓得。
没有。
“我阿爹是个农民,阿娘是个……勉强算是药师,他们都懂毒术。你爹娘干啥的呀?”
不晓得,大抵死了吧。
那女子突然想到什么,喜上眉梢,“我阿兄是个虫师,可会玩蜘蛛啦!”
但突然又愁眉苦脸地低下头,“可是他一点都不喜欢我出来,整天都在我耳边叨叨。”
下一瞬间她又喜笑颜开,“还是阿姐好,我做什么她都支持我,”随即眉头紧蹙,紧紧盯着唐玦。
“可是她被你们唐门的拐走啦!你知道是谁吗?”
不晓得,他从不关注同僚八卦。
“哼哼,别被我抓到,否则非得要那男的好看!”那女子眼珠子转溜溜的,“你们唐门的都同你这般吗?那阿姐的日子该多无趣呀,和一个哑巴过日子!”
“可有一天她传信回来说自己过得很幸福——我、我才不信哩!呸呸呸,你们唐门的都是臭男人!”
唐玦有些无语。
“那你呢?你每天过着接单、杀人的日子,不无聊吗?”
这算无聊吗。
他自有意识起每天就是这样,每日每夜练武,在同辈中厮杀出来。后来到了能够接单过活的年纪,就一直在接单杀人。
“你有想过自己出去看看吗?”接着听见女子一声叹息,“我就是觉得在家里待着太无聊啦,出来玩玩。”
没有,或许吧。他握着竹竿的手顿了顿,但那女子似乎并没有发觉。
“你阿爹阿娘要是知道你过着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担心呀?”但她又很快摇了摇头,“你身手很厉害,应该不会轻易受伤。……难道也没有记挂的人吗?不怕你死了没交代吗?……”
不会,死人怎么会担心这些。
爹娘,他对这称谓没有半点熟悉,他也没有家。他十四五岁就跟着同门杀手去过很多地方,但大都匆匆一瞥。他也没有记挂的人,孑然一身。
至于他死了,那可能也没人在乎。
他该有记挂的人吗?
不过她为什么要问这些?
有点烦。
当唐玦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女子,却看到她已酣睡的面庞,唯有那怀中的灵蛇感受到唐玦的目光,朝他吐着信子,似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脑海中浮现那女子朦胧的面孔,耳边响起那句“难道没有记挂的人吗”,唐玦摸了摸耳后那只蛊。
那个夜晚的月光也同如今一般洒在江面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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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