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上去颇为凶狠,最后的结果却没什么意外。
宓勠已是天欲宫一行人中武功最高之人,但在段业声不再留手的情况下,纵然是她也没能撑过几招。
在发现无论如何都拿不下人之后,她愤愤地骂了一声“晦气”,扭头给杨貍留下一句“今日时机不对,咱们改日再会”,也不管杨貍是什么反应,便跟天欲宫的人一起退走了,留下一地被揍晕的山匪。
这些山匪所在的寨子本就不是什么大势力,天欲宫对他们并不见重视。这次被宓沅逼着几乎倾巢出动,连山匪头子都陷在这了,寨中已经不剩多少人。
杨貍跟段业声商量了一下,取出信号弹通知候骑回去传信,让副将派人来接手这些山匪。等待的期间,她查漏补缺给地上躺着的人补刀,装作很忙的样子,并不与段业声搭话。
杨貍其实有点尴尬。
如果宓勠那些过火的荤话只针对她,又或被牵扯到的另一个人不是段业声,在事情解决之后,她都会当作无事发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装作无事发生。
她确信自己与这个萍水相逢的青年之间不存在任何与情爱沾边的东西,却也承认自己对他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
先前宓沅率众而来,交手之时曾叹自己遇上了木头,却又不死心地上前调戏。听其口中所言,除了贪图皮相,未尝没有“破坏”带来的快感。
修行之人越是心志坚定,无欲无求,是否越想勾着他搅波翻浪,欲海同沉?
杨貍无法体会。
她反感一切会让人变得混乱的存在,并且始终认为真正的可贵之物,不论是否合乎人世间的规矩,不论在世人眼中是对是错,都应该是助人收获内心的平静与安宁,而不是以毁灭自我为代价让人死上一次。
真正的自在不是颠倒狂乱,而是心体清明。
杨貍眼中的段业声是安定的。他的生命充满了蓬勃向上的生机,并不煎熬,并不痛苦,并不混乱,并不愚昧。
她由衷地觉得,这正是一个人最好的样子。比起被阴暗浓稠的**吞噬,她更希望他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次遇到宓勠是意料之外。
杨貍不知她真名,仅凭相貌也没什么印象,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肆言无惮。
那番话过于暧昧,配上宓勠意味深长满是狎亵的眼神,她打量人的目光甚至不像是准备做什么,而是已经做了什么。
还是拉着她一起的那种!
杨貍承认自己有些关注段业声,但这里面并没有任何关乎风月的念头,甚至出于某些原因,她已经决定今后绕着这家伙走。
结果宓勠的一番话,直接带来了一场暧昧的桃色浮想,何止是周围人的眼神不对,她甚至觉得段业声也开始变得不自在。
这算什么?
怕什么来什么?
“抱歉。”
在经过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段业声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本不欲再提之前的事,毕竟跟一个姑娘谈起这样的话题,不管本意是感到抱歉还是想要缓解尴尬,似乎都并不合适,所以他选择了不去提。
然而,他的沉默并没有让这件事随风散去,也没能消除杨貍本人的困扰。她看上去仍是有些生气,明显受了先前那件事的影响。
段业声自觉无法置身事外,便有了现在的这一声抱歉。
杨貍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为什么道歉?”
段业声:“若非因我之故,姑娘也不会被卷进来。”
更不会有眼下的困扰。
因为身世问题,段业声曾经体会过流言蜚语的厉害。他可以不去在意旁人的看法,却不希望身边的人受到牵连。
他本是不知来处的孤儿,是天龙寺的长辈予他姓名,将他养大。寺中生活平静,本没有那么多的纷扰,直到“同辈最强”之类的名头被安在了他的头上,一些流言也随之出现。
段氏门下本有规定,段氏弟子唯有通过天龙寺的考验,才能修习寺内更高的武学。而段氏这一代弟子之中,有着最强之名的人竟不是出自两宫,而是天龙寺早年收养的弃婴。
一个来历不明却能得到寺内高僧亲自照料的孤儿,他表现出来的天赋异禀,是否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
所谓的同辈最强,里面又有几分是因为享受到了不同于其他弟子的特别待遇?是否有哪位长辈偏心打破了规矩,提前传授他更厉害的功法?
世间的许多流言总是出现的不讲道理,落在外人眼中,却能够引发诸多联想,想来想去似乎又显得很有道理。即便事实并非如此,也总会有人信以为真。
偏偏有些事情段业声不好反驳。
一直未有婚配也没有过继任何子嗣的大悲僧,为何会愿意抚养一个并非段氏血脉的孩子?
常年参禅甚少过问族中之事,也不见对哪个后辈特别关照的枯荣大师,为何独独对这个捡来的孤儿青睐有加?
这里面是否存在大家不知道的内情,导致了长辈们的偏心?
段业声过去不曾想过这些问题,待知道了流言的存在,里面有些事又无法反驳。因为枯荣大师的确对他有照拂之心,师祖大悲僧也的确将他抚育成人。
长辈给予的恩情与关照是事实。即使他与所有段氏弟子一样,都是从周天功开始修炼,通过寺中考验才得以修习别的武功,并不曾破坏规矩,不相信的人依旧不会相信。
以一部分事实为依据发展起来的流言便是如此厉害,不论如何解释都会引起质疑。他无法改变旁人的看法,流言仍是流言。
只不过庆幸的是,因为涉及到的是族内具有威望的长者,这些流言并不敢太过分。即使有针对他的言论,对他再是不满,也不会打扰到长辈们的清修。
而这次的情况又有不同。
话虽是出自宓勠之口,但流言一旦形成,外界并不会理会流言的源头是否来自于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只会越传越荒谬,假的也会传成真的。
而围绕一男一女产生的流言,更是格外容易传开。即使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双方产生了感情,仅凭陌生人的一两句话,也能把两个毫无关系的人牵扯到一起。
这是段业声离开天龙寺之后才体会到的事。
过去在天龙寺,除了前来寺中参与考验的同门,他很少接触别的异性。下山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产生交集的女子,是天欲宫弟子宓香。
他在一家荒野旅店帮过她,她以报恩为由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大厘城,期间数次使用迷香偷袭,却否认了与他有仇。
“小郎君想到哪里去了,此等救命之恩,我怎会对你不利。便是以身相许,也是万分愿意的~”
她口中吐露着暧昧的话语,却从未停止对他的偷袭,不管人前还是人后,表现出来的态度总是显得非常亲密。
即使他一再拒绝,始终与其保持距离,落在外人眼中仍是引发了误会。
段业声以前不曾体验过情爱,对于男女之情并没有太多的认识。
这是一种对于他而言十分陌生的感情。不论是长辈言传还是书上记载,皆是教他克己复礼,修身正行,而非如何分辨、体会男女之间的感情。
下山之前,他以为情爱便如书上的道理,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便也明白了如何分辨男女之情。可是直到下山之后,他才发现这个问题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许多。
段业声没有亲身经历过情爱,但他知道自己不爱宓香,也知道宓香并没有她自己口中说得那样爱他。
可是,既然宓香并不爱他,又为何要对他倾吐爱语?
若言无情,她表现出来的执着又并非虚假。
“那是欲,不是情。”
发现了这件事的族兄段宴告诉他:“天欲宫的人只是看重**,并无真情。”
至于如何区分情与欲,这个问题既简单,也麻烦——“想知道,不如自己去悟。见得多了,自然便明白了,不然别人再如何解释,你也无法体会。”
红底折扇在主人手中展开又合上,漫不经心之中带着几分认真,“若是遇到想不通的地方,不妨试着相信自己的直觉,有些事情你若觉得是假的,就不要强行说服自己那是真的。”
彼时段业声似懂非懂,却记住了这句话。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仍未弄明白情与欲真正的界限在哪里,又是否真的清浊分明,却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感悟。
他知道杨貍不是宓勠口中所言的那样,对他生出了男女之情,那番话也跟杨貍本人的心思没什么关系,完全是无妄之灾。
这件事里,她才是被牵连的那个。
这次若不是为了帮他,她也不会遭到旁人这般冒犯。于情于理,在她疑似因为这件事而心情欠佳的时候,他都不该置之不理。
然而,杨貍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
“原来是你指使天欲宫的人,让他们拿这些污言秽语来激怒我。”
她这话说得颇为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段业声闻言一怔,不解地问道:“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并未做过这样的事。”
杨貍点了点头,没说信不信,只又问:“听到那些混账话的时候,你的心里有没有过不好的念头?”
“不曾有过。”
“当真?”
“当真。”
同样是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更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杨貍闻言笑了,狡黠的笑容冲散了之前的严肃氛围,“既然不是你做的,心里也没鬼,你道什么歉?难不成这些人里有你的亲戚?”
这个问题若是较真……段业声还真无法确定。
但这句话明显只是一句玩笑。
他摇头道:“并不是。”
“那不就得了。”
杨貍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胳膊,突然抬脚踢向了地上的一名山匪,伴着对方的一声惨叫,原本装晕的人这下子彻底晕了过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愿意顾及别人的感受不是一件错事,但不要把什么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真正应该被谴责的,永远都是那些心怀恶意欺良压善的人。”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用不着跟我道歉。如果还是觉得内疚……那你就继续内疚着吧。”
她理直气壮、理正词直、理所当然地道:“你觉得我是受你连累,对我怀有歉意。如果连我的谅解也无法让你释怀,说明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这就跟我没关系了,我可不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她抬手又抽晕了一名装死的山匪,动作颇有几分狠劲,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显得很无害。
“我看你不像是个会钻牛角尖的人。之前的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你应该也不至于因为一些混账话对我生出什么误会。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杨貍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
当段业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围绕在他心头的疑惑仍在,却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
他捏着手中佛珠,轻轻点了点头。
“就依姑娘所言。”
“此间事,业声不会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