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边境多山。
以军营到匪寨的距离,骑马走大路远不如轻功抄小路节省时间。
虽然山中林深路隘,更容易遭遇埋伏,但考虑到天欲宫的人已经找了过来,不出意外肯定会在半路伏击,那么走大路还是走小路,在杨貍看来其实没什么区别。
昨日试图潜入营中的两人,乃是天欲宫门人豢养的面首。通过审问得知白衣女已经带人赶回,还请来了一个厉害的帮手,亦是天欲宫弟子,武功更在白衣女之上。
“那人是带艺入门,擅使刀法,来到天欲宫后改了名字,现在叫宓勠。”
其中一个面首表示,他们的主人宓沅与宓勠曾有过节,关系一直不太好。若非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也不会找来这个对头帮忙。
这次两人能够达成合作,多是宓沅曲意迁就,许了宓勠诸多好处——这是从两个面首那里得到的所有情报。
两人自言知道的不多,不论如何逼问都没能问出更多的消息。
副将差点改变主意,想派兵随段业声一起去,以免这个师弟真的着了天欲宫的道,被掳回去受磋磨。
这次打消他念头的人是杨貍。
她不像段业声那么委婉,直言道:“宓沅找来的人不会太多,或许抵挡不了一支精兵围攻。但天欲宫的迷香厉害,门下弟子喜欢设下陷阱偷袭,很少与人硬碰硬。营中士兵缺乏应对经验很容易中招,人多了反而是拖累。”
这话不无道理,但副将仍是有些犹豫。
若是不派人,只有段业声和杨貍两人难道不危险?
杨貍便告诉他:“我跟天欲宫的人交过手,不会有事的。”又一指段业声,“他不是第一次被天欲宫的人盯上,被下药的经验估计非常丰富,我被药倒了,他可能都不会倒。”
副将:“……”真的假的。
不管副将如何不放心,段业声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次日一早与杨貍离开了军营。
就在路途过半的时候,两人一如预料中的那样遇到了埋伏。
白衣女该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所以一上来便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全力。
令人防不胜防的迷药覆盖了林间的必经之路,斑驳的树影藏着暗器的寒芒,连环陷阱遍布周遭,除了被白衣女唤来的天欲宫弟子,还有近百名山匪在暗处待命。
这样的布置对付一般人是够了,对付段业声和杨貍明显不够。
早在进入这片林子之前,段业声已经发现了暗处有人,并且大致估算出了对面的人数。杨貍更是在第一时间破坏了周遭的陷阱,像是长了透视眼一样,手中掷出去的每一颗石子都精准地砸在了有问题的地方。
而本该药性猛烈沾之即倒的迷香,期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仿佛不存在一样。
于是原本的陷阱埋伏,变成了一群人对两个人的硬碰硬。前者人多势众却没能占到后者一点便宜,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
眼看己方陷入劣势,正面接了段业声一掌的宓沅只觉体内一阵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像是针扎一般的疼。
她努力压下口中腥甜血气,面色不快地朝着某个方向喝道:“你还要看戏到什么时候,莫不是怕了这两人,想要反悔?”
随着她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大树后出现了一道红影,是个梳着高髻、身着红裙的美貌女子。外表二十几许,墨眉弯如月,眼波柔似水。此刻轻轻一叹,灿若朝霞的脸上满是为难,“冤家,你今日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她的话是对着宓沅说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着场上。
确切地说,是注视着杨貍。
看到杨貍生龙活虎按着别人打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笑,根本不理会正在挨打的是自己人,扬声道:“杨姑娘,多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正一棍子掀翻山匪头子把人踢到一边的杨貍听到这话,不由扭头看了女子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疑惑,明显对她没什么印象。
“看来是不记得了。”
这红衣女子正是两个面首口中提到的宓勠。
她见杨貍不记得自己,也不在意,依旧态度亲切地道:“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日你仗义出手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是活命之恩,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
她不顾一旁宓沅骤变的脸色,仔细打量着杨貍,有些感慨地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不论模样还是脾气,好似一点变化都没有。”
因着宓勠这番出人意料的话,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周围人渐渐停止了打斗,那几名天欲宫弟子退回宓沅的身边,还能站着的山匪也老老实实避到一旁,倒给双方留出了交谈的空间。
杨貍自认记性不错,也不是脸盲,奈何这些年遇到的人太多。
若当真如红衣女子所言只是萍水相逢,那她管过的“闲事”可太多了。虽然凭着对方一声“杨姑娘”可以缩小范围,但想来想去还是记不起这人是谁。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杨貍一向不在这些问题上纠结。
若是很久以前,她或许还会因为与旁人的某种交集而盲目的放松警惕,但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如此轻率。
那些年她救过别人,也被别人救过。救过她的人也会出卖她,被她救过的人也会坑害她。人心难测,如何能不擦亮眼睛看个清楚?
杨貍心里对宓勠没有印象,面上却没有表现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曾与天欲宫的人有过交集,但确定里面并没有宓勠,结合两个面首提供的信息,她顺着她的话问道:“你加入了天欲宫?”
“不错。”
“你是自——”
“我是自愿的。”
宓勠像是知道杨貍想要问什么,不仅抢先一步回答了,还笑吟吟地问她:“你该不会想要劝我离开?那我可要为难了。”
杨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若是觉得待在天欲宫很好,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宓勠笑道:“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个世上哪里没有争斗,在我看来,待在天欲宫的确要比别处快活。你有空不如去我那里坐坐,我会备下美酒佳肴和讨人欢心的好宝贝,说不定你会喜欢的。”
杨貍并不想知道这个好宝贝是什么……好吧,她已经猜到了。
她拒绝道:“这就不必了——”
“你们还要啰嗦到什么时候!”
杨貍话未说完,就被宓沅充满怒意的声音打断了。她很是不满地瞪着宓勠,“你迟迟不出手,莫不是想要毁约?”
宓沅仍是一身白衣,但与第一次见面的妩媚多情相比,此刻的她明显已经没了与人**的兴致,眉宇间不见半分柔情。
“你还是这么急性子。”
宓勠叹了口气,面上像是有些无奈,跟杨貍交涉道:“这位小郎君与我天欲宫有些渊源,可否将他交给我们?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不保证不会遭遇别的什么对吗?
杨貍心中腹诽,不太懂这种事为什么要问她。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回头看了段业声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对上天欲宫门人未有任何复杂之态流露,便直截了当的回了宓勠两个字:不能。
宓勠叹气:“真的不能考虑一下吗?”
杨貍叹气:“要不我们还是打吧?”
宓勠又是一声叹息:“我打不过你,也不想跟你打。”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了段业声,视线从他的脸一路往下扫去。打量了一阵,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对杨貍道:“你的眼光真是不错,与这个一比,我那里的都是些粗茶淡饭。这样好的相貌和身子,难得还是个雏儿,青涩莽撞想来也别有滋味。”
杨貍:?
“听我一言,男人身上多是贱骨头,最是喜欢装腔作势,跟他们客气只会浪费时间。”
宓勠的声音像是掺了蜜的水,却又暗藏着几分狠意,“你若拿不下他,不如试试我的法子,保准将人治得服服帖帖。”
杨貍:“……”
这人好像在想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懂。”
宓勠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女儿家第一次容易害臊,需要有人引导。不如这样,你我联手将人拿住,极乐莲交由我带走,人留下来陪你解闷。我会教你怎么做,到时候你先上,我再上。若是怕疼,也可以先交由我调教一番,有什么特殊的要求都可以告诉我,保管把人调教的合你心意。”
杨貍:“……”
杨貍头皮都要炸了。
光天化日之下,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她现在装听不懂还来得及吗?
如果换了其他未经情事的姑娘,就算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暧昧之意,也不一定能够联想到什么,毕竟没经历过的事是真的想象不出来。
但杨貍有点不太一样。
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她亲眼见过。不仅见过,还解剖过。详细且彻底的了解男女身体构造有何不同,充分且深刻的明白阴阳交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宓勠这话一出,她不产生联想都不可能!
杨貍承认自己受到了一点冲击。
如果只是一些荤话,更过分的她以前也不是没听过。恶人谷谷主是个人品还行的风雅人士,但谷内并非风雅之地,里面什么人都有,冒出什么粗俗的话都不奇怪。
但以往这些下流话多出现在一些男人嘴里,恶人谷实力至上,哪怕是她刚入谷的时候武功也足以压过里面的大部分人。实力不如她的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实力在她之上的又不会跟她说这些。
其他时候若是碰上了下流胚子,她会视情况将人打一顿或是直接杀了,几乎没有遇到过眼下这种情况——她甚至很难界定自己是不是被人调戏了,因为对方话里的意思,好像不止是在怂恿她去对别人做一些不可描述的坏事……
这样的经历还是头一遭。
杨貍简直要被气笑了。
注意到周围人因宓勠的话而变得暧昧的目光,她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而宓勠显然误会了她的怒气,还在打趣:“不高兴与人分享,我不跟你抢就是了。如果只是面皮薄接受不了三人一起,我这里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教你——”
杨貍心想,以前有人跟她说天欲宫的人一门心思扑在男女之事上、对其他事一般不怎么上心的时候,她还没什么体会,现在看来竟然不是夸张的说法。
她觉得这个误会或许不用解释了,因为解释了也没用。她反驳,对方没准还觉得她害臊呢,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打吧?
然而有人出手比她更快。
茂密的树林幽深僻静,劈开树冠的日光洒下一片细碎的光芒。美人鬓间本有宝光生辉,却在下个瞬间突然变得暗淡。
众人耳边传来了金玉碎裂之声,这声音突兀而短暂,直到残骸落地,在场人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骤然袭来的无形剑气几乎擦着那红妆美人的脑袋而过,不含杀意,却凌厉无比,因她无意间向前一步的动作,恰好击中了她鬓间的一支嵌宝金钗。
看着地上碎得不能再碎的钗首残骸,在场的天欲宫弟子心头皆是一跳,更有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出手的人是段业声。
段氏一门“化气为剑”江湖闻名,但众所周知这门功夫不容易修炼,威力如何完全取决于武者个人水平。
先前的打斗之中,天欲宫众人其实并未在段业声手下感受到太大压力。虽然交手之时处处受制占不到上风,但远远没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以为只要将战局拖得久一些,或许可以寻到对方的破绽将其拿下。
然而亲见刚才的那一幕,众人已经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手下留情了。
真正的“化气为剑”,哪里是他们靠着身法躲得过的?
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了这一击,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也完全来不及反应。在大脑还未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的时候,那道无形剑气已经划破了林间的日光,只差一点便能取人性命。
谁也不认为这一击是打偏了。
没有人死,显然只是因为对方不想杀人。
林间风起,被削断的一缕头发顺着主人肩头缓缓滑落,又被风吹去了更远的地方。
骤然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宓勠眼底亦有惊惧之色。她下意识抬手触碰颈间垂落的头发,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已经散开了大半,即便眼前没有镜子,她也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狼狈。
正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耳边传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是段业声。
此前面对天欲宫弟子口中的**调戏之语,他从来不见有什么反应。不见喜,也不见恶。仿佛一个又聋又瞎的人,因为感受不到,所以一点不在意。
可他明明不聋,也不瞎。
于是落在一些天欲宫弟子的眼中,比起定力惊人这样的评价,他更像是一块不识风情又呆又钝的木头。
而现在这块“木头”终于有了反应。
锋锐的无形剑气自他指尖释放,摧金断玉,防不胜防。这个往日总是平和待人的年轻人,此刻眉头紧蹙,面上虽无恼色,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有些生气。
“诸位要拿极乐莲,来找我便是。何苦行此无状之举,搅扰他人安宁。”
他的语气微沉,里面满是不赞同。
听到这话,宓勠彻底回过了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残留的断发,想到之前发生的事,面上的惊惧渐渐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死死地瞪着段业声,一边在心里问候段家的祖宗十八代,一边骂他:“揣着明白装瞎子的臭小子,这会儿倒是装起来了!得了便宜还不忘在女人面前卖乖,有本事不要找人帮忙!”
她一把抽出腰后的双刀,眼中再无狎亵他人的轻佻,散发的杀意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今天非要把你弄回去不可!”
“极乐莲我要,你,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