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号外号外!前晚十点钟许,法租界霞飞路和合坊内发生暗杀案,先后死者三人,重伤者一人,轻伤者二人……”

吕岩这天开完会出来,顺手在街角买了份报。国民党政府对白鑫等人被特科处决极为震惊,租界绞尽了脑汁也未能侦破此案。政府对租界深表不满,由此引起了一阵狗咬狗的争吵。他手上这份《上海民国日报》就公开指责:对于这个案件“事先租界当局竟一无所闻,事后租界当局又不能在很短的期间缉拿凶手,岂非怪事。”吕岩把报纸折起来塞进衣兜里,预备下次与柯乃文接头时一起当笑话看。

就在昨天,柯乃文以复查的名义来了杨家看望他。杨戬不在,副官哮天听说这是吕岩在广东大学的同学,便热情地招呼了他。柯乃文客客气气地跟哮天打了个招呼,等哮天离开了他才压低声音,神色也随之一凛。

“无心昌同志,上次会议上伍豪同志专门对你提出了表扬。他说,这次任务的成功极大遏制了中统的嚣张气焰!望你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吕岩坐在椅子上手指捏着茶杯,难以言表的兴奋与激动从胸腔底下往上汹涌,他喉咙甚至有些哽咽。上次见到伍先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伍先生表扬他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呢?是不是也像当年在火车上那样,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自己终于也能让他为之骄傲了吗?

“现在你出了院,不方便经常往我这儿跑,新的交通员会及时跟你联络,以后办事处的情报给他,暗号‘太太,最新版的消息要不要。’近段时间,敌人为了对付咱们,法租界、公共租界和华界的巡捕特务人数增加了很多,千万小心行事。”柯乃文把声音又压低了一截,“以及……尽可能体谅你的丈夫。你应该也看到消息了吧?国民党最近一段时间又在大搞清党。”

“对,”吕岩叹了口气,把茶杯搁在桌子上,“听说龙华一天就枪毙了几十个人。可是咱们在上海……算上已经牺牲了的同志,总共有那么多人吗?”

“哪来那么多**员呐。”柯乃文咬牙切齿道,“就两天前,周文彬老家的亲属也被抓进来杀了,都是些走路还得拄拐的老人家,跟我们一点联系都没有!还有……你丈夫应该跟你说起过了,清党搞了扩大化,不少□□人士也遭了通缉。这些狗特务杀起良心未泯的国民党员也是毫不手软的。”

两人正说着,吕岩听到熟悉的动静比了个手势,柯乃文会意,笑着站起来:“太太,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别忘了下次来医院复诊的时间,我先走了。”

——“尽可能体谅你的丈夫。”

那为什么刚刚在红队的内部会议上,还会给他派任务让他去杀掉杨戬?

因着上次任务的表现,吕岩以“无心昌”的代号正式编入了红队,开会的屋子里人不多,都是红队的成员,大家围着一张旧方桌坐着。有的同志喜欢讥刺嘲讽,非常严厉,像坐在吕岩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说话时嘴角总往下压着,好像什么都不满意;另一些人活泼愉快,充满青春活力,靠窗那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偶尔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四下看看;还有些人喜欢沉思,性格文静,靠边坐那个四十来岁的,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谁讲话他都不动声色地听着。

在吕岩看来,他们都具有同样顽强和坚定不移的特点。各人的面貌虽然不同,但在他眼里所有的脸都融合成一张脸:清瘦从容,坚毅开朗,黑眼睛的光深沉温和而又严峻,正如以前伍先生的目光一样。

外面是上海滩的十一月,灰扑扑冷飕飕的,巡捕房的哨子时不时响一声。可这间旧屋子里,同志们满腹心事地悄声谈着话,声音压得很低,吕岩却能感受到每个人都在克制着自己的激动,他们想喊,想唱,想笑,却没有时间。

就在这时突然飘过来一个烟圈,正好撞在吕岩脸前。吕岩偏头去躲,回头看到会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涂着猩红指甲的手指上夹着一根烟,吐出来的烟圈一个接一个,飘到谁脸前谁就得偏头躲。她身边的男人个子不高,跟同志们拍肩膀搂腰,一副江湖做派。吕岩对面的同志告诉他那是红队的负责人之一梁冀,旁边那个女人是他老婆。

“无心昌同志,这个人你认识吧?”会后同志们都匆匆离开了,梁冀单独把吕岩留了下来,门一关上梁冀脸上的笑就收了,从兜里摸出张照片来递给他,吕岩一看,是杨戬在黄埔军校登记时的证件照。

“你丈夫,”梁冀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胸前,“第一军的少校军官,四川军阀杨伯坚的外甥。最近反动派一直搞□□,我们必须反击来震慑敌人,这件事情,你比谁都方便。”

吕岩把照片放回桌上,看着梁冀那双下三白眼:“杨戬他……不会跟反动派同流合污的,之前陈影萍和周文彬两位同志出事的时候,他还……”

“那又怎样,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他舅舅在四川杀了多少我们的同志,你不会不知道吧?”梁冀打断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无心昌同志,组织上出于对你的信任,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难不成你因为他是你丈夫,就下不去手?”

吕岩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照片揣进衣兜里,站起来朝梁冀点了点头,推门出去。走到街上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杨戬。除掉杨戬。

可是……柯乃文前天还在让他尽可能体谅自己的丈夫,伍豪同志也不止一次地强调过,国民党□□是值得去争取的力量。梁冀这个指示,到底是不是组织的意思?可此刻他不能问也不能抗命,只能先按兵不动,等下次见到柯乃文再商量。

这天傍晚杨戬回来得比平时早,推门进来时吕岩正在厨房里忙活,转身看到杨戬站在门口,军装没脱,手插在兜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吕岩把菜刀搁下。

“今天晚上……”杨戬挠了挠后脑勺,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中统那个徐恩曾新娶了个小老婆,把我也请过去了……”

“我去换身衣裳。”吕岩站起来往楼上走。

杨戬愣了一下,在楼梯口拽住了他的手腕:“你要是不想去,我自己去应付一下就行,早点回来……”

“没事。”吕岩看着杨戬眼底下新增的黑影,那双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面,此刻又多了几分说不出口的歉意,像是觉得自己把妻子拖进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他知道,这段时间杨戬的处境怕是也不容乐观,他不愿让丈夫为难,也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当中的特务头子是个什么模样,“我俩一起去。”

吕岩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外面罩了件灰蓝的薄呢外套,他站在镜子前梳头发,透过镜子看到杨戬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身上那点疲态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眉眼和嘴角都微微弯着。

“走吧。”吕岩转过身来,朝丈夫伸出手。

杨戬把妻子的十指扣得紧紧的,两个人并肩下了楼。哮天见他们出来,赶紧把门拉开了,发动引擎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驶去。吕岩的手伸进衣兜里,把那张照片往深了塞进去,偏过头去靠在了杨戬的肩上。

酒会设在徐恩曾的公馆里,是一座三层的小洋楼,从大门进去,满眼都是西洋派头。大厅天花板上吊着一盏三层水晶灯,灯坠子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地板是打蜡的柚木,锃亮得能照出人影。靠墙一排长条桌,铺着白桌布,上头摆着各色洋酒、玻璃杯、银托盘,还有几碟子西点——奶油蛋糕切得整整齐齐,曲奇饼干码成一小摞,都是平常人家见不着的稀罕东西。留声机搁在角落里,喇叭花似的铜管朝外张着,满屋子都是萨克斯管的调子。

徐恩曾就站在大厅中央,搂着他新娶的老婆费侠跳舞。吕岩站在角落里端着酒杯,借着杯沿遮住半边脸,把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身高不过一米七出头,方脸,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今天穿了身裁剪合体的黑西装,白衬衫的领子硬挺挺地翘着,袖口的扣子是镀金的,脸上总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此刻他搂着费侠步子走得一板一眼,大约是照着什么西洋画报上学的,可膝盖僵着,腰板挺得笔直,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诶,”吕岩看徐恩曾的舞步越看越想笑,“他跳舞技术好像并不高明啊。”

杨戬早就看不惯徐恩曾那副做派了,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可以跟妻子当面蛐蛐正主,赶紧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他爱好这个,大概是为了显示自己是高等华人,顺带勾引女人。”

“你别笑,”杨戬往他那边凑了凑,胳膊蹭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语调却反而更夸张,“除了无数姘头不算,他弄到家里的太太就有三个——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听说原配是个旧式贤妻良母,后面他发达了就嫌弃人家,去年他一个朋友去英国留学,把老婆王素卿托他‘照顾’。结果你猜怎么着?”

吕岩赶紧附耳过去,兴致勃勃地追问丈夫:“怎么?”

“他朋友走后不久,徐恩曾就跟王素卿姘居了,还生了儿女。后来朋友学成回国,看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又慑于他这个特务头子的权势,不敢过问。现在这个费侠刚跟他姘上的时候,王素卿晓得后对费侠破口大骂,两个婆娘当着徐恩曾的面大打出手。徐恩曾差人把王素卿送到成都打入冷宫,自己又跟费侠在汉口结了婚。”

“啧啧啧。”吕岩听得津津有味,“这么来说他俩还是真爱?”

“咋可能。”杨戬嗤了一声,“这女人据说用色相帮助他拉拢了不少那边的叛徒。什么真爱,各取所需罢了。”

他这话的时候冲着吕岩不停地挑眉——你看,你找了个多么好的丈夫,从来不搞这些乌七八糟的。吕岩被他这副孔雀开屏的表情逗乐了,拿酒杯在他杯沿上碰一下:“行了,知道你好了。”

两个人躲在角落里拿徐恩曾的花边新闻下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吕岩其实喝得不少,可那西洋酒虽然度数高,他喝起来却面不改色。杨戬起初还替他数着,后来干脆不数了。他倒也不是不放心,只是看着妻子喝酒时仰起脖子那截喉线,灯光打在上面白得像瓷,心里就有些痒痒的,恨不能立刻散场回家去。

徐恩曾跳舞跳累了,搂着费侠从舞池里出来,四只眼睛习惯性地往四下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杨戬和吕岩。这夫妻俩太奇怪了,不跳舞,也不跟旁人寒暄,就躲在角落里喝酒,这么一会儿功夫,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碰杯都不知碰了多少回,又不是新婚燕尔,至于那么黏糊吗?尤其是那个杨太太,喝起酒来也没个量,再让他这么喝下去,自个儿珍藏多年的那几瓶法国白兰地都得见底。这西洋酒度数高得很,徐恩曾拿出来不过是摆阔用的,没成想居然有人喝这个也能千杯不醉。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杨太太,脸长得确实好,素素净净的,眉眼又黑又亮,站在涂脂抹粉的太太们中间反倒格外打眼,难怪杨伯坚个五十岁的老头都起了色心,难怪杨戬放着锦衣玉食的少爷不当都要与他私奔。

“早听说杨太太的英姿,”徐恩曾端着杯酒走过来,“您平时在家也不跟杨少校跳舞么?给我们表演一下枪法,怎么样啊?”

“好啊,不过我的枪法是我丈夫教的。”吕岩放下酒杯,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又笑着回头看向杨戬,“现场各位都是党国干城,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实在不堪入目,不如我们俩一起给大家表演?”

“好,好!”底下的军官先鼓起掌来,太太们也跟着凑热闹。徐恩曾立刻示意手下的特务把一杆锃亮的长枪递到吕岩面前,一看就是舶来的洋货,可枪托上连道划痕也没有,八成是买来当摆设的。

“这把枪怕是还没用过吧?”

徐恩曾眯着眼睛笑:“能遇到杨太太这样的美人给它开光,也是这把枪的造化。”

这话一出口,吕岩就觉出他腰后那只手紧了。杨戬本来站在他旁边,手虚虚地搭在他腰后,就在刚刚指头一收攥住了自己腰侧的衣料。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妻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刚好够徐恩曾听见:“既然这枪这么好,那咱俩一会儿可千万不能浪费了。”

吕岩被他这一带,肩膀贴住了杨戬的胸口。他偏过头去与丈夫对视一眼,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熨帖,伸手在底下轻轻拍了拍杨戬的手背。他端着长枪走到墙根底下,侧身站定,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左眼闭着,右眼顺着准星看出去,墙上的画框印子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不过二十步。杨戬从他身后环过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腕,就像当年在广州靶场上教他打枪时那样,只是这回,他们的姿势更熟稔了。

“长枪的重心跟手枪不一样,”杨戬的下巴搁在吕岩肩头,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侧,有些发痒,“摸稳了再开枪。”

“砰。”

子弹正中画框印子的中心,白灰崩了一小片,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哎哟,杨太太这枪法,比我家那位当兵的都强!”太太们先鼓起掌来,一个烫卷发的太太拿手帕捂着胸口,笑着打趣,“可不是嘛,杨少校教得好啊,这叫什么?叫名师出高徒!”

“哎呀你们不知道,杨太太,听说你俩在广州结婚那会儿,你们家先生就是拿把枪向你求的婚?咱别说那么死板行不行啊,这才是罗曼蒂克,夫妻情趣!”

“噢,那一定美!”

几个军官也凑过来,拿拳头捶了捶杨戬的肩膀:“大杨,治家有方!哪天也教教我们,怎么让太太发展点这种爱好啊?回头我也把我婆娘教会了,省得她一天到晚不是打麻将就是烫头发。”

“你这话说的,打麻将烫头发又不是什么不良嗜好。”今晚妻子大出风头,杨戬为此深感与有荣焉,也跟着同僚们一起笑,“咱校长跟前的红人胡先生,他落魄那会儿,不就是靠夫人江冬秀打麻将维持生计的吗?”

“诶,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老婆手气烂又爱玩,一晚上把我半个月饷银都输光了!不过胡先生那位夫人可是个出了名的悍妇,嫂夫人这手枪法我看上了战场也不输旁人,老杨你可小心着点,别哪天惹毛了太太,人请你吃枪子儿!”

“我太太才不会呢。”杨戬抬眼看向吕岩,妻子正把长枪递还给徐恩曾,笑着说了两句客气话。他端起酒杯冲着妻子眨眨眼,把剩下的话顺着酒液全部咽下去。

跟他抱怨老婆打麻将这位同僚,刚才在舞池里一直搂着别的女人跳舞,从头到尾没往自家太太那边看过一眼,那她不打麻将还能做什么?他太太正举着酒杯跟吕岩说笑,可她手腕上有一块青紫的印子,袖子遮不住,她就把胳膊藏在身后。

杨戬从前不大注意这些,可今天不知怎么,那些细枝末节全跳进他眼睛里来了。眼前满堂的夫妇看似和睦,其实不少人都是各过各的。太太们嫁了军官,有的图体面,有的图安稳,真正被丈夫捧在掌心里的能有几个?她们只能忍气吞声,实在咽不下的这口气,就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跟妻子这一段,实在珍贵。他们从四川跑到广州,又一路走到上海,中间隔着多少事,可到底没走散。他想着想着,手不自觉从吕岩腰后收回来,又伸过去把吕岩的手攥住了。吕岩被他忽然攥住了手,凤眼里慢慢地浮起一点笑意来,也把杨戬的手握紧了。

徐恩曾站在人群里,目光一直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看了很久,从吕岩的枪法看到杨戬的神色,从两个人交握的手看到他们碰杯时的眼神,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两个人感情很不错,杨太太是个爱喝酒爱打枪的军官太太,杨少校是个疼爱妻子的丈夫。徐恩曾把目光收回来,心里那点疑虑散了大半,叫来秘书叮嘱了两句又找费侠去了。

他不知道,整场酒会上距离他一步之遥的秘书,也在密切注视着他。看着徐恩曾匆匆离去的背影,钱壮飞把手里刚刚他递给自己的公文包往腋下收了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走进了水晶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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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戬宾】夜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