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第二天柯乃文来查房时,恰巧碰到了蹑手蹑脚从病房里出来的杨戬。

他其实看到杨戬好几次了,这个年轻军官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偷偷的,有时候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病房走廊里还亮着夜灯;有时候是深夜,医院查过最后一轮房之后。他来了也不急着进去,就站在门外,从门缝里往里看一眼,确定妻子睡着了,然后把手里提着的东西轻轻搁在妻子的床头。柯霖有一次值夜班,看见杨戬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到底没有推开门。

他站在拐角处看着,心里叹了口气。病房里的吕岩怕是也清楚丈夫在外边,每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装睡,估摸着是不忍心让丈夫等太久。

“医生!”杨戬也看见了他,连忙上前几步走到他跟前,“我太太这几天的情况怎么样?”

杨戬比他在广州那会儿也消瘦不少了,可提起吕岩时一双眼睛还是亮的,里头的关切藏都藏不住。“放心,太太毕竟年轻,底子还在,好生将养着,你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杨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谢谢您,医生。我……我改天再来看他。”看着杨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柯乃文才转身推门进了病房,吕岩正抱着碗把保温桶里喝得呼噜呼噜响,见柯乃文进来热情地朝他招呼:“医生辛苦,你要不嫌弃也来一口?”

柯乃文把门带上走到床边。吕岩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嘴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那双凤眼倒还是明亮带笑的,可柯乃文认识他好几年了,从广州到上海,他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行了,你丈夫给你的。”柯乃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病历本搁在膝头,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都给他吃多少次闭门羹了?”

“怎么,你想我跟他回去当军官太太啊?”吕岩扯了一下嘴角,“可惜国民党不给少校军官批结婚报告。”

“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当初在台上扮卓文君,当着我这个父亲的面跟他眉来眼去,以为我都忘了?丈夫可是你自己选的,怎么,想抵赖啊?”

“任务要完成,日子也要过,咱们**员又不是断情绝爱六亲不认,何况你根本就不想跟他离婚。该回去就回去,该见他见他,别总这么躲着。你躲着他,他心里头不好受,你心里头也不好受,何苦呢。”

“……嗯,知道了。”吕岩听着,调羹在搪瓷缸子里搅了两圈,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抬起眼来看向柯乃文时目光重新变得认真而沉静,“说正事儿吧。”

“组织上已经批下来了锄奸计划。但负责执行的同志最近负伤了,另一个短期内估计赶不回来。”柯乃文也正了神色,把病历本翻开,像是要看什么记录,可嘴里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听说你枪打得不错?”

吕岩点头。

“得了空好好练练,到时候你得负责执行了。万万大意不得。这个人是黄埔军校四期的,现在手底下还有狗腿子,一定引起注意。”

柯乃文认识白星很多年了。他还在广东大学念医学系做见习医生的时候,就给白星看过病。那会儿白星从黄埔毕业去了叶挺的二十四师教导营,不知怎么染上了疟疾,高烧不退,打摆子打得整个人都缩了一圈。柯乃文被派去给他看诊,背着药箱走进营房,就看见白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可眼睛还是横着的。他底下几个兵围在床前,有的端水,有的打扇,还有一个拿枪的护兵站在床头,腰里别着匣子炮,防贼一样瞪着柯乃文。

“你就是医生?”

“是。我先给您量个体温。”柯乃文把体温计夹在他腋下,正要说什么,那个拿枪的护兵凑上来,拿枪管子往柯乃文的肩膀上怼:“小大夫,你可得给我们连长好好治。治好了,有你好处;治不好——”他故意把枪管子往柯乃文肩膀上一压。

那天柯乃文在营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量体温、喂药、换冷帕子,临走还交代了饮食忌讳,白星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谢”字。可柯乃文不在乎,毕竟他知道,面前的是叶挺独立团的同志,生病的时候有点情绪都很正常。真没想到,白星就此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医生,就在前两天居然又来了,这回他比从前更神气,西服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后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站着。

“大夫,还是老毛病,一天跑好几趟茅房,人都要虚脱了。”白星这次脸色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总捂着肚子。他坐下来,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你可得给我好好看看。”

白星叛变的事,组织上早就通知柯乃文了。他不动声色,照常拿听诊器听他心肺,问了几句饮食起居,他手上忙着写医嘱,眼睛把白星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这才嘘寒问暖地送走白星。

“这些天我跟你说的白星的体貌特征,记住了吗?”柯乃文趁着查房,把纸条塞进吕岩枕头底下,声音不高,可咬牙切齿的语气怎么也压不住,“他的主子已经批准他逃往意大利避风,前往南京是谣言,伍豪同志确定了时间,是11月11日。地点在纸上。我是真受不了了!他那个拉肚子,一天跑八趟茅房,回回还点名要我去看,我一个内科大夫,天天给他……”

“求你了柯大夫,我这会儿正吃饭呢。”吕岩正在吸溜丈夫给他带的汤,顺手夹了块排骨塞进柯乃文嘴里,以免他说出什么影响他食欲的话。

“小柯,这些天你太辛苦了。”柯乃文在走廊上碰见了科室主任,老人满脸同情地看着他,“那个白先生三天两头来,回回都点你的名,我看你连饭都顾不上吃。”

“没事主任,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当天下午,吕岩在43号周围的弄堂里埋伏下来。他穿了一件灰布短衫,头上扣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又刻意拿煤灰抹了脸,下巴上贴一把络腮胡子,混在弄堂口那些等活儿干的黄包车夫里。弄堂里每一扇门、每一处拐角、每一段围墙他已经烂熟于心,眼见着天渐渐暗了,弄堂里亮起昏黄的一小盏路灯。他靠在71号门根旁边的暗影里,仔细检查两把枪的枪栓,一把是当年杨戬送他的勃朗宁,另一把是组织上批给他执行任务的驳壳枪。

至夜10点多钟,只见白鑫的保镖已经开始搬运行李上车。箱子一只一只从后门抬出来,装进停在弄堂口那辆黑色轿车里,车引擎一直没熄,11时许,白鑫出来了,他穿着一条藏青色西装裤子,上面套着一件灰哔叽的衬绒袍子,脚上的黑皮鞋擦得油光锃亮,身后跟着连带保镖和佣人总共四个,从43号后门出来,朝弄堂口那辆车走去。

“砰!”

他们刚刚走到东五弄口,吕岩右手拔枪对准白鑫的背影扣动了扳机。第一枪没有打中,其中一个保镖已经倒地了,两个佣人吓得魂飞魄散,跑了两步就蹲在墙角抱着头不敢动弹,另一个保镖试图拔枪还击,手刚摸到腰后吕岩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枪弹瞬间洞穿了他的头颅。

接连响起的枪声惊动了看门巡捕,吕岩双手同时放枪,一个双脚中枪倒在地上惨叫,另一个当场毙命。白星这时已经跑出去十几步远,拼命向北狂奔,一边跑一边拔出手枪回身朝吕岩的方向胡乱放了一枪,子弹擦着吕岩的耳侧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砖上,崩出一蓬碎末。

“你往哪儿跑!”

吕岩反手又是两枪,白鑫的后脑和颈部几乎同时中弹,踉跄了两步就扑倒在71号门根底下,脸朝下砸在石阶上,弹由前额洞穿后脑,脑浆迸裂,登时扑地死掉。他收起枪退后两步,确定叛徒已经断气,把毡帽往下拉了拉转身钻进旁边的窄巷,三拐两绕,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杀完人,把枪收进腰后,沿着先前看好的小路迅速翻墙回了医院,见柯乃文推门进来点了点头:“解决了。”

“从古到今,医闹的人就该不得好死。”柯乃文冷冷一笑,他扶了扶眼镜,低下头继续看病历本,“行了,你丈夫一会儿估计又要来了,赶紧想想怎么应付吧!”

“……啊?”吕岩一时没反应过来。

“出了这样的大案,你丈夫又在□□的嫡系部队,能不知道?知道了还不急着来看你?”

“你知道他在□□的嫡系部队,那还……”

“你在这儿住院的几十天以内。”柯乃文脸上又恢复了和善的微笑,“他一次也没有医闹过。”

……很朴素的价值判断。

但往往最朴素的也是最正确的。

也是,以杨戬的个性,怕是不等到明天就会赶过来看他,这把勃朗宁还是热的,怎么解释呢……有了,这段日子他在医院附近练射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医生护士都看见过,连隔壁病房的伤兵都知道少校军官杨戬的太太枪法不错。他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把勃朗宁摸出来,推门往楼下走。

柯乃文会意,往病房里出去时果不其然在走廊上遇到了杨戬,杨戬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正在跟护士打听什么。他迎上去,笑眯眯地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太太今天气色好多了,又在楼下练射击呢。您过去看看吧。”

当天下午,吕岩就跟杨戬一块回家了,一家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云华看着两个孩子言归于好也放下心来,收拾东西预备回南京相看杨婵新交的男朋友。吕岩夹了一筷子青菜搁进杨戬碗里,想起之前跟柯乃文那句调侃,心里忽然有些酸溜溜的:“咱俩那结婚报告还没批啊,你到底递上去了没有?”

“我早递上去了,真的!”杨戬急了,放下筷子就要去翻文件,被吕岩伸手按住了。“行了,逗你的。”

杨戬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吕岩眼里藏不住的笑,心里头又是一阵甜蜜。果然人还是要有妻子的,吕岩一回来,不管干什么他都开心。

晚上吕岩把自己的东西搬进了楼上的寝室,杨戬洗完漱进来时吕岩已经躺下了,他侧过身,把妻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吕岩由着他把自己圈进臂弯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杨戬的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摩挲着,吕岩被他摸得有些痒,拿手推了他一下:“别闹。”

“没闹。”杨戬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摸摸。”

他的手指沿着吕岩的脊背往上走,一节一节地数着骨头,把嘴唇贴在妻子的额角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可吕岩闭着眼,总觉得被他吻过的那块皮肤烫得厉害,往杨戬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杨戬的手从他后背滑到腰侧,停在他的小腹上,掌心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吕岩抬起眼来看着丈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杨戬的眉眼描摹得柔和了许多。他忽然伸手勾住了丈夫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了拉,嘴唇贴上去蹭了一下,“再生一个?”

杨戬的呼吸立刻重了。他低下头去接住那个吻,从嘴角一路移到唇上,吕岩的嘴唇有些干,杨戬拿舌尖轻轻舔了舔润湿了,才慢慢地含住。吕岩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推他的胸口,可推了两下就没劲了。杨戬的手从他小腹上移开滑到他腰后,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按了按,两个人贴得更紧了。吕岩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亲,杨戬的吻从嘴唇移到下巴,又移到颈侧,在那些地方留下一个又一个温热的印子。

“怎么了?”杨戬的动作突然停了。

“你身体还没养好。”杨戬低下头去,在他鼻尖上又亲了一下,“不着急。”

吕岩拿眼睛瞪他,伸手在杨戬腰上掐了一把:“你从前在广州可不是这样的。”

杨戬被他掐得“嘶”了一声,可没躲,反倒笑了。他把吕岩的手从腰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十指扣紧了,翻身把人轻轻压在被褥间。吕岩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那缕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眉眼又黑又亮。杨戬撑在他上方看了他很久,从妻子的眉梢看到眼角,又从鼻梁看到嘴唇,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重新贴上来。

吕岩被他亲得有些晕,手从他掌心里挣出来攀上他的肩膀,在他后背上胡乱摸着。杨戬的背很宽,肩胛骨底下有两道弹片留下的旧伤疤。吕岩的手指在那儿停了停,绕到前面来贴在他的胸口上。杨戬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

“笑什么?”

“笑你。”吕岩拿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多少回了,还跟个愣头青似的。”

杨戬被他笑得有些窘,伸手把他的手按住不让他乱动。两个人在被窝里闹了一阵,又抱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

“杨戬。”

“嗯?”

“你说……要是个女儿,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像你。”杨戬把吕岩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想了想,认真地说,“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可别像我,我妈说我小时候丑得很。”

“有照片没有?”吕岩来了兴致,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给我看看。”

“没有,早丢了。”

“我不信,妈下次来我就去找她要。”吕岩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看着妻子在怀里慢慢睡着了,杨戬伸手,把床边的夜灯熄掉。

从前他们在广州那会儿,妻子总有些身上疼的毛病,偶尔睡着就会抽搐着醒过来,他那会儿津贴少,没钱给妻子根治,只能开些治标不治本的止痛药。这回在医院里多住了段时间,也多亏了柯医生的关照,妻子可算是养好了,能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

他得再努力往上够一够,早点把结婚报告批下来。杨戬想。以后还会再有孩子,还得养小孩子。他要把日子过好,把妻子养好,把那些亏欠他的、亏欠他们第一个孩子的,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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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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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戬宾】夜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