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霭,光线冲破了严严实实的黑暗环境,你捂着头坐起,睡了太久脑子仍有些浑浑噩噩,揉搓两下脸颊使自己清明后,你看向另外两位守夜的小伙伴,他们的神情困顿疲乏,手指揉着惺忪的眼睛朝客厅唯一一张大床靠近。
纲吉打了个哈欠:“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个村子的人睡得都很早,大概是十二点一过,就听不见一点声音了。”
“轮到我守夜的时候,我拔开窗帘往外头偷瞄了一眼,一群黑漆漆的、长手长脚又没有五官的怪物满大街游荡。”山本回忆起昨夜上演的惊悚画面,心有余悸,“可给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音把它们吸引过来了。”
“如果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保不准要对上这群奇怪的东西。”你拍了拍山本武的肩膀,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放心吧,我和阿纲会保护好你。”
“嘛……虽然很感谢你们的心意,但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束手待毙不是我的作风,一直等待救援的话不确定的风险也会增大吧,我好歹能跑能跳,体能方面上也还不错,昭不如多信任我一点?”山本的脸上浮现微笑,你知道他说的都是深思熟虑后认真的话。“我也想要保护你们,有什么能帮上你们的地方,昭尽管吩咐吧。”
这个敏锐的家伙看出来了你对他施加的一种微妙的、过度保护的态度,不出所料,你感觉自己的内心并不是特别惊讶,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之意,他迟早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至于那一天何时到来,你对此并不感兴趣。
你看到山本武松然的笑颜下的惴惴不安和忐忑,在他逐渐变得尴尬的眼神中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会用剑吗?”
面前的人被搅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你的用意,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会,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剑。”
你看着他精瘦挺拔的身躯和平静中藏匿锐利意气的双眸,脑中闪回了过去的画面,阳奈垂眸倚在门边慢悠悠地擦拭刀刃的影子渐渐与山本青涩的躯体重合了,他拿着球棒的宽厚的手掌握住了剑柄,熟稔得如同挥舞自己的半身,锐利的白光乍现切开了灰调的回忆。
你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对摸不着头脑的山本武笑了一下:“你的手很适合拿剑,你简直就是为剑而生,我家里有一把很漂亮的剑,我想,对于它来说你是再适合不过的主人,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就把它送给你。”
这下摸不着头脑的变成了两个人,山本武怔立在你的面前,张了张嘴又合上,纲吉已经无力吐槽你跳跃如此之大的话题,他慌张地反驳道:“你想做什么啊,阿昭,山本同学的手是打棒球的,为什么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给他,我们先讨论接下来的计划吧,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你对纲吉摇了摇头,温和地笑着:“你不明白,阿纲,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原因。”你又转向山本武,脸上无比地认真:“你愿意接受它吗?”
“这把剑对你很重要吗?”
“是,但它是属于你的,只有在你的手里它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山本摇头:“我不会用剑的,我只会打棒球。”
“选择托付给你是我的决定,如何使用它取决你自己的意愿。”
蓝色和茶褐色的眼睛僵持不下,山本凝住了呼吸,他意识到你是认真的。
他最终妥协:“那好吧,我会好好珍藏它,或许我也该学学如何给剑擦油了。”
站在你身边的纲吉苍惶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直觉告诉他你把剑托付给山本的背后必然藏着某些不妙的信号,他不知道预示危险的心绪从何而来,在他不安的视线里,一层灰黑色暗调的雾霾萦绕你的四周,浓雾愈积愈垒,直至把你的身影完全淹没,一眨眼,那些不详之云又消失了。
了却一桩心结后,你松了口气,开始结合目前已知的线索,安排下一步任务。
“距离仪式只剩下七天,我们不清楚仪式开始之后是否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在所谓的神降开始之前,我们必须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如果有必要,甚至阻止这场仪式进行下去。
阿纲,你去村长的家里打探情况,务必问清楚他们一家和千鸟家的恩怨。山本,你往西大街打听仪式的具体消息,以及是否有夜间出没的怪物们的传闻、怪谈之类,对了,居民们的态度可能不会太好,你此行千万小心一点。我需要去一趟千鸟家,前天夜里千鸟一叶被袭击身亡,小樱的举止古怪,她们一家与这场所谓清除罪孽的仪式脱不了干系,其中疑窦丛生。我想再去探听探听或许可以从邻居的口中得到什么线索。”
最后,你望着两张安静听你发话的面孔说:“一切小心为上,当太阳越过路口那棵最高的柳杉的冠顶,我们在中央广场的位置集合吧。”
两人依言点头,分别往一东一西的方向走去,你收敛好散漫的情绪,脸庞重新挂起似有似无的笑意,朝着千鸟家的位置而去。
清早的街道依旧热闹,你们要给村长儿子食罪的消息传遍了村落,前天热情地向你们打招呼的摊贩们如今态度立刻急转直下,变得轻侮厌恶。
你在如苍蝇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里快步直走,躲开了几个朝你身上砸来的菜叶子,但奇怪的是,你并没有听到一丁点有关千鸟一叶恐怖死状的消息,传进耳廓里的除了琐碎的生活龃龉,就是使人们热火朝天发表议论的仪式、村长儿子的葬礼和今年被选定为神子的小樱——
对了!神子!
熟悉的建筑轮廓在你的视线里渐渐清晰,你竖起耳朵,却听见一个令人震惊的熟悉的沙哑声音。
“你们这群没脸没皮的虫豸!都给我滚,滚回你们的屋子里找你们爸爸撒娇,你们的臭脚踏在我家门口的一寸土地内我都恨不得把它们砍断!”
老太太的叫骂依旧尖锐,暗哑的嗓子也不影响火力的输出,她竖起食指指向家门口围着的一圈好事的看客,跺着脚大骂他们滚出千鸟家。
“家畜”、“猪猡”“鸟粪”……老人愈发不堪的污言秽语驱走了几个神情激愤的农人,你藏在人群堆里,冷不丁地抓住一个被气走的人,她被你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指了指被团团围住激情叫骂的老人,“她为什么要那样子?”
农人怀疑的目光在你的脸上打转,反问:“你又是谁,我没有见过你的脸,你问这些做什么?”
一个个的,真是烦死了。
你保持礼貌的笑容不变,抓着对方的手却逐渐用力,她的脸霎时扭曲了,痛得吡牙咧嘴:“我说!我说!快放开我,手要断掉了!”
你把手揣回兜里,她捂着红肿的腕子低低骂了一句“野蛮”,随后挂起谄媚的笑:“您是想知道千鸟一叶为什么这么生气吧?”
见你点头,她继续道:“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今年傩追仪式选了她们家的小丫头做神子,每年的神子都是神明授予旨意挑选,傩神分出一抹灵识附在三枚青铜铃铛上,谁能够让它发出声音,谁就是下届神子。按照惯例年年如此,但今年的情况却有所不同,大家第一次对神明大人的旨意产生了怀疑。”
她的脸上浮现一种讥讽和怜悯糅制的微妙笑意:“他们聚在一起讨论,要把小樱架在火上烧死,这些话被她的姥姥听见了,所以才逮着人就骂。“
你眸光凝重:“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你们的神子吗?”
女人叹了一句:“她当然是,神明大人的决定是不会出错的,那么做错的只能是小樱,您知道吗,人人都在说,小樱被邪眼诅咒了,昨天早晨我亲眼看见她走出家门时,檐下筑巢的鸟雀摔死在地上,她接过沐浴双手的圣水,结果手甫一碰到水面,她的手掌立刻被灼伤,皮肤上爬满了似是被火烧过的痕迹,整整一碗水都变得无比漆黑,散发粪水一样的恶臭。“
你冷笑了一声:“仅凭这些,你们就认定她是不详的?”
她暗含讥笑的眼神轻飘飘地掠了你一眼:“自然,神子要保持身心的洁净,小樱性格乖戾,又爱惹事生端,大家本来就不太满意她被选为神子一事,看在千鸟一叶的面子上才对她处处忍让,但现在她缠上了诅咒,与卑劣又肮脏的恶魔混迹在一起,这让一向信奉光明纯净的神明的大家如何忍受呢?您听闻过坊间的传言吗?他们都说小樱与魔鬼做了交易,夺取了原本的神子的位置,她的举动亵渎了神明的威严,只有烧死她才能平息傩神大人的怒火。”
你不置可否:“烧死代表神明的使者,该说不说你们真的很胆大?”
女人耸肩:“愚昧的信徒只愿意接受符合内心的结果,一点点的恶意在有心或无心的推手下就会变成审判异端的柴火,您心有不甘,又能做到什么呢?”
你嗤笑一声,抬起眸子直直射向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你可真是个怪人,身在其中,竟然不肯信任庇佑自己的神明吗?”
“庇佑?”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冷地“呵”了一句,尖锐地讥讽道:“把我们死死穷困在这里,使我们像虫豸一样苟且偷生也能算庇佑吗?”
你皱起眉,她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瞬间收敛了过于锋锐的势头,礼貌地扯了个疏离的笑容:“我该回去了,您的两位‘同伴’差不多该来找你了,我们就此暂别吧。”
说完,你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朝你的反方向离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你低声吐露三个音节,随后女人奇异地笑了两声,你再扭头回去看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朦胧的绿影之中。
你带着重重的疑虑回到中央广场,偌大的广场行人寥寥,被太阳鞭笞得坑坑洼洼的圆形地板上驻立两只面目狰狞的石兽,两根粗大的注连绳牢牢捆住石兽的脖子,苍白的御币软趴趴垂落在空中,你看见一个青铜色的项圈被左侧石兽彷张的血盆大口紧咬着,圈上挂有三枚镀了锈的铃铛,右侧的石兽作匍匐姿态,同样叼着一个绘有鲜红彩漆的傩面具,外露一对散发凶煞之气的獠牙。
你站在明晃晃的太阳下,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朝你走过来,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死而复生的千鸟一叶,扑朔迷离的神子事件和意想不到的旧识,这些人和事沉甸甸地压在心间,你忍不住疲惫地长叹一口气。
二人走到你的面前,纲吉神情有些恓惶,紧皱的眉头昭示重重的心事,山本的表情同样也很不好看。
你把千鸟一家复杂的情况简略地向二人说明一番,随后,你看见二人的眉毛紧簇在一起。
纲吉低低地说:“小樱她……真的被诅咒了吗?不可能的吧……”
你摇摇头:“不好说,但确实有一只恶灵在纠缠她,你们还记得前夜杀死一叶又袭击小樱的黑色诡异吗?我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与之同源的气味。”
“难道她真的会被烧死……?”
山本武同样沉着脸:“就算侥幸没有被异端审判,神子的下场同样不会很好。”
他晃了晃身子,想到打听来的情报和亲眼看见的犹如地狱绘图的画面,面上浮现极度厌恶的表情:“起先我去探听消息的时候,他们始终不肯透露一星半点,这里的人们对外乡人的态度是很奇怪的,他们表现得十分欢迎外人参与仪式,但如果想深入了解一下他们的傩神、神选的规则和仪式的具体内容,他们又是极度排斥的,整个村子的人都缄默其口,我感觉自己在一片迷雾里寻找线索。”
他压低了声音,“后来我故意激怒了一个村民,尾随着他回家,躲在窗下听见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年幼的孩子问大人为什么每年的神子都不一样,为什么每年都要举行神选,他们说——因为每个被神明眷顾的孩子都要离开这里,他们受到神的宠爱,神明要把他们接到天上的居所去陪伴。”
山本武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等孩子走了,大人说其实他们会在仪式结束后把神子赶出村子,任其自身自灭,因为傩神降临在神子的身上吸走罪孽后,神子的身体里装满全村人的罪,他们不会容许肮脏的罪驻留在神明庇佑之地。但是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他们竟然把这些肮脏的事情当做习以为常,他们说神明会带走每个纯洁无垢的神子的灵魂,留下来的只是孩子尘世的躯壳。”
他顿了一下,面上闪过不忍:“每一个孩子在完成仪式后,精神都会变得疯狂错乱,他们把没有自保之力的孩子赶走,那些已经没有辨别能力的人大部分都死在了村子的路口。”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缝里塞满深褐色的泥土,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无比的沉重,“我挖开了我们之前走过的路,我看到了森森的白骨一个接一个地埋进土里,有些被腐蚀得只剩下头颅,有些被野兽啃食得只余残肢……一想到那些孩子跟我们一样大,甚至比我们更小……我,我吐了好久。”
山本突然痛苦地蹲下身,捂着嘴干呕了一阵,一贯爽朗的眼神不可避免地浮现恐慌和悲哀的情绪。
纲吉面如金纸,苍白地安慰他:“山本同学……”
他徒劳地翕动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抱歉……”山本拍了拍裤子,站起身,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只是精神依旧有些不安,双颊失去血色,像个纸人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你烦躁地捏了捏鼻梁,想说点什么安慰点一下,但实在有心无力,你感觉自己越来越烦躁了,听着山本难过的话语内心却没有一丝的波动,这令你感到某种事情正在逐渐脱离掌控,不可预知的恐惧压在心头,你只好转头问纲吉:
“阿纲,你打听到了什么信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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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替罪(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