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确实挺失败的,成绩入学以来就没有及格过,体育属于废柴一个,至今也没有学会骑自行车。得过且过的日子只有每天见到笹川京子天真纯洁的笑容才变得有意义,妈妈偶尔会忧愁地望着没有交好的朋友,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懒散地窝在家里当个宅宅的儿子叹气,抱怨他:你到底是怎样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呀?
纲吉翻着漫画书,盯着画面上精致的小人,慢腾腾地说:“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自知废柴体质,尝试过改变但总是屡屡碰壁,青春热血的年纪把自己蹉跎,活像一个步入坟墓的老人。无人在意他,他没有朋友,甚至经常被同班同学明目张胆地嘲讽和欺负。
白花花的纸上鲜红刺眼的分数,不属于自己的值日,学长们尖锐的笑声,傍晚楼梯拐角处的阴影,他的青春充斥着这样或那样的不幸,偶尔的偶尔,从埋着的手臂悄悄抬起目光,落在闪闪发光的两位同学身上,山本武,笹川京子。内心也会有一点点的动摇,如果我也能成为发光的人……
呀,我可是废柴纲啊,我在做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可是棒球明星山本同学和校园女神京子呀!
魔鬼的脑袋又悄悄缩回了他的被子,纲吉晃了晃脑袋,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慌慌张张地翻着课本,内心不满地嘀咕:明知道他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要点他的名字?
在众人了然又熟悉的充满恶意笑声里他红着脸站在门外,哪怕他知道山本同学和笹川同学不是那样会嘲笑别人的人,在女神面前丢脸仍然令他感到难堪。
我的人生,真的要颓废下去吗?
纲吉抿着唇角,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灼热的太阳穿透玻璃切出一块分明的角落,他站在阴影的那一头,脚尖抵着光与影的分界线,身体仿佛能触碰到阳光暖洋洋的温度,这给他一种错觉,似乎只要踏出一步,他也可以闪闪发光。
“砰——”
滑轨门猝然拉开一道短促的鸣叫,阳光大肆泄漏,轰隆隆砸在纲吉低垂的头顶,被刺激地眯了眯眼睛,好半晌才惊愕地看着你。
你打了个哈欠,在光下伸直睡得僵硬的腰板,老师愤怒的质问像是知了聒噪的杂音,你的同学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瞠目结舌望着你在非下课时间扬长而去的背影。
纲吉知道你,不如说整个学校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大名。
赤木昭。
转学的第一天就引起了轩然大波,同学们都惊讶于你是如何躲过风纪委员的追杀顶着整整一手臂的纹身来上学。
你鲜艳的红发和一口流利的英语一开始确实吸引了许许多多对你的神秘感兴趣的同学,但你似乎没有成为阳角的主观意愿,甚至乐于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阴角。
目中无人的态度,耳骨的素圈,脖子上挂的十字架,上课比他还肆无忌惮地睡觉,虽然只维持短短一天但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的纹身,迟到早退的态度……太多太多,多到足以让你在风纪委员会的名单上判个死/刑。神奇的是,至今没有一个风纪委员成功制裁她的罪行,依旧保持我行我素的态度。
同学们对你退避三舍,“不良”“道上混的”“校长亲戚”之类的流言在全校流传,班里的人敬畏地给你取了个外号——
“意大利混混”
现在,这个意大利混混威胁似的举起一根狼牙棒,打量的目光似乎在掂量着哪里方便下手。
纲吉警铃大作,用气音尖叫:“等等等等等一下、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吧!”
以及你是从哪里掏出来这么大一根狼牙棒的!赤木同学的包每天都装着这种东西吗?!
你微笑了下,将分量不小的棒子在手里掂了掂,吓得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少年又猛地抖了抖身子。
前有狼,后有虎,为什么我的人生如此不幸,虽然是自己提出来要把他打晕,但不代表面对切切实实的生命威胁时仍有当头一棒的勇气,更别提你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想在这里把他直接解决掉。
纲吉捂着疯狂乱跳的心口仓惶爬起来,腿哆嗦得像个发动机,你第一次知道人的腿能打出这么高频的节奏,兔子同学棕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明晃晃的恐惧和祈求,你有些恶劣地从中感到愉悦。
“不、不要杀我……”
纲吉颤颤巍巍地抱紧脑袋,他想要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软得不像话,他费了极大的努力才让自己不要跪倒,汗水从鬓角滑下,刀片般刮开他的脸颊,他感到了痛,感到恐惧在血管里游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瞬间,“活下去”的欲/望以野火燎原之势席卷整片意识。
你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狼牙棒,胸口前倒放的手机兢兢业业地打着光,棒头被血浸得发红发黑,像一块污渍牢牢裹住锐利的尖刺,突刺间颤颤巍巍地悬挂某些不可描述的红黑色物质,随着动作啪嗒飞溅在地上。
纲吉惊恐地回忆起你的外号。
幽蓝色的瞳孔倒映棕发少年退无可退的身影,你想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惨白惨白,就像地狱里爬出索命的恶鬼。
你攥紧了手指,顺着风声,“轰”地砸下。
“啊——”
不输于兔子君的高分贝尖叫瞬间穿透耳膜,伴随而来的是血肉劈头盖脸砸个正着的触感,腥味的血液尤带着温热,从脸颊慢吞吞地滑进了衣领,颈口冒出一股潮湿和热意,纲吉无声地张大了嘴巴,抖如糠筛的手指捻一把脸上的血迹。
红色的,黏糊糊的,血珠沿着指尖快速刮过掌心。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不是他的血,是什么在尖叫……
仿佛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纲吉听到自己僵硬的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扭动声,因为恐惧而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他看见了发声的来源——
一团诡异扭曲的肉/体,你很难用人类的常识描述它究竟是一种什么生物,似人的四肢无规律地长在光秃秃的红色躯干,它们就像一条条干枯的藤蔓在深黑的土地癫狂地颤动,怪异干瘪的管状结构密密麻麻遍布躯干全身,它是一张活着的红色大网,时而游走蠕动,时而在身体上吹出几个半透明淡红色的泡馍,被疯狂滚动的肢体打碎,立刻爆溢腥臭的红浆,随后皮肤慢慢变得干瘪,像一张脱水晒得干巴的老树皮。怪物张开一张没有嘴唇的口径,依稀辨别出一口森寒白齿,从狞笑的裂缝里吐出怪异的尖叫像刮过鬼谷的罡风又像婴儿细细的笑声,诡谲的音色爬满纲吉的耳朵,不管怎么捂住都无法阻挡扭曲的声音在血管里欢快流淌,剧烈的头疼如同一把尖锐的锥子敲打头骨,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作祟,有什么东西想要从眼眶里钻出来,他仿佛解离了自己的肉/体与意识,精神清楚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地张大了嘴巴与眼睛……
喉咙不可控制涌上一股铁锈味,重重咳出了一口血,纲吉用力眨了眨眼,在混沌的视线里,肉/块们极为病态地跳着死/亡舞蹈,而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跟着舞动的欲/望!
“啧。”
银光凛凛的狼牙棒宛如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打断了怪物诡异的哀嚎,也打断了纲吉跟着起舞的欲/望。红发的少年手持利器,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扭动的血/肉上,一声又声沉顿的闷响敲在激荡的心间,纲吉诡异地安心了下来。
“安静点。”
怪物紧闭森然大嘴,任由沉甸甸的狼牙棒压烂泥泞的红肉,一言不敢语,浑噩的肉/块徒然地向四面八方奔逃,鲜活跳动的血液被高高带起又轰然砸进深处,微微凹陷的坑洞昭示着施/暴/者可怖的力量。
极致的暴/力和错觉般的美感浓缩在你看似瘦弱的身体里,纲吉注意到你一身漆黑的打扮,浓郁的血点溅上衣服便融入黑色的沼泽,明明是夏季却穿着黑色长衫,被濡湿的单薄衣物包裹着你分明的肌肉,线条流畅美丽,一道亮红色的光芒在黑色的纱下飞速游弋。
纲吉揉了揉眼,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眼睁睁目睹你的暴/行,整个画面怪诞诡异,死寂的空气里只有你发泄怒火的闷响在唯二活着的两个生物间流转。
你本不想如此暴/力,被打烂的食物吃起来味道很微妙,更多的时候你都是干脆一击毙命,但是这家伙,实在是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吵得你心烦意乱,吵得你被勾起藏在心底深深的欲/望,深入骨髓的,被你掩盖在人类皮囊之下的欲/望。
进食的欲/望。
暴/力的欲/望。
你本不该被这等不入流的诡异影响,它们没有智慧,全凭进食的本能行动,但是你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了。
自从来到了并盛町这个和平安宁的城市,诡域出现的次数简直少之又少。
来之前你怀疑过日本居民幸福指数名列前茅的城市是否存在数据造假的可能,评论下清一色“感谢风纪委员为我们打造安宁美丽的城市”“虽然风纪委员真的很可怕,但是生活很安全,城市的犯罪指数都变少了”之类的吹捧,也令你高度怀疑都是风纪委员挟持并盛町居民写出来的评论。
遗憾的是,你见到的诡异们确实少得可怜,你在意大利一个村子内碰见诡异的数量都比并盛町多,你吃不饱饭都是并盛町的错,导致你来日本的短短一个月就无数次地想念民风淳朴的意大利老巢。
一滩飞溅的泥肉砸在脸上,而后利落坠地,你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血迹,擦在身上,微微放下了连续不断击打的动作,松开手,狼牙棒发出清脆的哐当,砸在地上,也砸得缩成一团的兔子少年抖了三下。
毛茸茸的脑袋触感很好,你施了点力按着他的头抬起,纲吉眼巴巴地看着你余怒未消的面容,吐出的字像是在舌尖跳舞:
“赤、赤、赤木、同学,你、你还、好、吗?那、那个东西、是、什什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