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在一阵熟悉的眩晕中睁开双眼。
眼前浮动片状般冰冷凝滞的白雾,潮湿的水汽裹着一大团腥臭的味道飘在鼻尖,只是轻轻嗅一口,难以抵挡的恶臭便从鼻腔争先恐后钻进大脑,顿时让混沌的大脑清明不少。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纲吉摩挲手臂被寒冷的水汽激起的鸡皮疙瘩,战战兢兢打了个哆嗦。
他记得……吃饭之前奈奈妈妈拜托他去买调味料,他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不如说是回家社的忠实实践者,太阳还未下山就早早地窝在凉爽的空调房里打游戏。尽管游戏进行到一半,屏幕上红发的小人举着剑呆呆伫立在路口,再往前一步就是BOSS老巢了,纲吉本打算吃饭前通过这个关卡,但是现在为了美味的食物着想,纲吉遗憾地放下手柄,匆匆忙忙下了楼。
头越来越痛了……纲吉捂着脑袋微微弯下腰,脚底抽动,响起哗啦啦一片水声,他看不清周围,从濡湿紧紧贴在脚脖子的袜子判断水高不深。耳边因疼痛刺入尖锐的嗡鸣,就好像家里曾经坏掉,屏幕花白的电视机滋啦滋啦地刮擦着他的耳膜。吵得他心慌,心乱,胸口越来越难受,咕咚咕咚,咕咚咕咚,跳动的节拍激起身体的颤抖,他感受到了……某种直觉在疯狂地对他发出预警!
对!他要离开这里……他要离开……否则会有危险!
他不是……在便利店买好了妈妈所需要的调味料吗?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纲吉记得,傍晚的天空阴沉逼人,大片大片泼墨般的红色沉甸甸压在屋顶,他莫名感到心慌恐惧,仿佛云层中蕴含着噩梦般的不可名状的可怖,红色阴影吞噬整个地面,将便利店的影子拉长拉高,变得极深,极黑,暗夜般的漆黑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他一点点吞入腹中,蠕动扭曲的节肢沿着他颤抖的肌肤缓缓向上攀爬,黑色的不详的雾气捂住嘴巴,他的牙齿在细细打颤,咬紧了牙关咯哒咯哒刺耳不堪的摩擦仿佛在讥讽他荒诞的幻觉。
一切都不是幻觉!
纲吉猛吸一口气,他想起来了:
他被便利店的影子吞进去了!
就在便利店门口的招牌灯下一点点,被捂住口鼻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阴暗的沼泽,他仿佛陷入某种不可视状态,来来往往的顾客说说笑笑地从他的鼻尖擦肩而过,却看不见有一个彷徨无助的少年正在掉入深渊!
啊啊啊,这都是什么呀……
纲吉恐慌地抱紧自己,要说纲吉最害怕的事情,那些看得见摸不着,长相可怖,声音吓人,在恐怖故事里总是戕害落单炮灰的鬼怪绝对占有一席之地。他经过阴森森的小巷子总是忍不住加快脚步,半夜起床到客厅喝水下意识回望漆黑的后方,看到二楼隐隐泄露的光才悄悄舒出一口气。然而现在,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咦!他撞鬼了!
周围静得吓人,纲吉从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微弱的荧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晚上七点半,电量只剩几格,没有信号显示,电话也打不通。
脚下阴凉凉的水慢慢流动起来,周围漂浮环绕的雾似乎渐渐吹散,起了风,他听到不远处沙沙的细响,或许是树叶?不管怎么说,待在水里总归不是好办法,先上岸吧。
哗啦啦的水声划开诡异的寂静,脑子里不可避免浮现溺水鬼,河童之类的民俗怪谈,一直紧绷的情绪使纲吉有些焦躁,焦急的水面泛着一圈圈凌乱的波纹,拍打在脚踝,在近乎奔跑的混乱步伐中,似乎略过了什么湿滑冰凉的物体,即便皮肤已经麻木了,那般寒冷不似**的触感仍然残留在脚上。
纲吉跌跌撞撞地往树影的方向跑,脚离开水域踩在湿软地面的一刹那,差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他再次掏出手机,时间仍然显示七点半——完了,更加像规则怪谈了。
往好处想,或许是手机坏了呢。
少年徒劳地安慰自己。
手机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地面,湿润的黑褐色的土地,凑近了嗅嗅能闻到一股腥臭的铁锈味,纲吉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糟糕的味道从哪来。视线再往上挪,纲吉猛然赫在了原地,眼前竟是一颗白色的树。
这是……被无数条白练捆扎而成的一颗大树!它只剩下了漆黑色的枝干,身上的叶子被布条取代,无数苍白色的布条孤零零地飘在半空,无声无息地晃荡——原来那不是树叶的声音!冷风适时吹得他一踉跄,白色的树叶哗哗翻涌,布条断断续续抽搐,发出呜呜的啸响,像是悼念死者的哀乐。
膝盖一软,彻底跪在了地上,软烂的泥巴糊在腿上,凉气丝丝缕缕缠绕小腿,裤子一定很脏吧,此刻他竟然还有心情在想回家后奈奈妈妈一定会抱怨他把裤子弄得这么脏。
前提是他能够活着回去。
哪怕他刻意控制着,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拿着手机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疯狂抖动的白光暴露了纲吉内心的恐慌,呼吸变得急促,鼻腔胡乱喷洒出热气,却变成缥缈的白烟吐出,寒意丝丝缕缕包裹着少年单薄孱弱的身躯,热量被抽走的感觉绝对不好受,他想到自己冬天摔倒在雪地里,浑身发着冷,鼻尖冻得通红,喉咙,耳朵,嘴唇都麻木得发疼。
他会不会冻死在这里……
我该怎么办……妈妈、妈妈……谁来救救我……
少年孤独地抱紧自己的双腿,压抑的哽咽渐渐变成小小的泣音,身体发着抖,仿佛秋风里孤苦伶仃打着摆子的落叶,只需轻轻一碾,就能将这个柔弱的孩子彻底踩碎。
你见到沢田纲吉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柔软到令人可欺的模样。
听到你的脚步声,少年突兀地止住了哭声,仿佛被死死扼住喉咙,像兔子一样蹦起来,结果屁股着地摔倒在地上。他抱着脑袋紧紧闭着眼,殷红的眼角和挂着水珠的浓密睫毛暴露了他哭了很久的事实。
“沢田纲吉。”
你记得这个棕发少年的名字,他是班上有名的同学,尽管是你,也记住了这个经常被老师同学挂在嘴上的名字。更何况这是你第二次在诡域里见到这个孩子,你暗暗地想要么是这位胆子比兔子还小的少年其实是个无药可救的灵异爱好者要么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
看着少年因你的呼唤抖得更加厉害,甚至发出了一声嘤咛,你自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你睁开眼,不用怕,我不是诡,沢田纲吉。”
“唔……”
仍然感到恐惧,死死扣在双臂的手指紧绷发抖,嘴唇被咬得发白,鬼装成人骗人开门的故事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以往,只要躲在被窝里,就像一个结界,鬼就无法害他。但是,陌生的世界里没有一张小被子裹住少年的恐慌,纲吉蒙着泪的双眼慌张地抬起……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抬头,他一定会被鬼吃掉的!
“赤、赤赤赤、赤木同学!”
你皱了下眉,“小声点,你想引来诡吗?”
纲吉听话地捂住了嘴,仍然挂着泪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觑你。
你看到少年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他很害怕,对于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知道一些东西,这些本能地令纲吉感到恐惧和不安。
你握住他发抖的另一只手,冰冷黏腻的触感,他出了一手的冷汗。
你轻叹了口气,见多了太多人在极端恐惧下不配合的作态,对纲吉眼里不自觉流露的依赖和放松感到一丝丝的怜爱,你轻轻拍打他打着摆子的手背,一串含混的低语从口中吐出。
半晌,少年用颤抖的嗓音问你:“赤、赤木同学,你在做什么……”尾音飘忽得像飞得越来越远的风筝,夹杂着沙哑的泣音。
你松开他的手,用纲吉的兜帽擦了擦手上的汗,不带感情的眸子淡淡地注视着他闪避的目光:“让人冷静的咒语,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啊、”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表情奇怪地皱在一起,但眼神环顾了四周一圈后又紧紧抿住了唇。他真的太好懂了,你想到自己在班上的传闻:中二病,不良,阴暗的家伙。便一秒猜出他在想什么,心底有些发笑:冷静下来后内心意外地活跃吗?
“我们、我们要怎么出去……”
纲吉扯了扯你的袖子,觑着你的脸色问道。
并不算太高级的诡域,只需要找到门的位置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你这样想着,瞥了瞥眼巴巴盯着你的少年,若有所思。
“我有个办法可以出去,但需要你配合。”
纲吉小小地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太好了,那么久没有回去,妈妈一定担心坏了。”
啊,这家伙意外地蛮天然的嘛。
你邪恶地笑了一下:“根据诡吃/人的说法,只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另一个人就能出去了哦。”
“不如你就替我留在这里吧——”
“咦!!!”
纲吉松开了你的袖子,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寒毛似乎都炸开了,眼眶霎时涌出了泪水,咕噜噜打转,他像个衰败的茄子一样黯然失色:“怎、怎么会这样,那我不是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奇怪地瞥了自顾自伤心的少年,该说不说他太好骗了呢,你把背在后面的包拿到眼前,拉开拉链寻找着什么,纲吉被你的动作吓住,脚后跟悄咪咪往后挪动。
“沢田同学这么看得起我吗,你努努力说不定能把我打晕在这里,这样你就能回去见到妈妈了。”
你一边随口调戏兔子少年,一边在包里翻找。
“不能做这样的事!”纲吉几乎要尖叫起来了,但牢牢记得你说会引来鬼,他立刻捂住嘴警惕地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道:“这样简直是在犯/罪!”
你寻找东西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挑眉,这家伙,难不成……
“把我打晕就能活命的话,诡什么的没人会相信,法律上也不认可超自然的存在杀人案件,只是良心上过不去那一关,但时间长了自然也会放下,毕竟为了活下去有什么错呢,你只是想活,想回家见到妈妈,大部分人,会怎么选择,显而易见的吧。”
“不会放下的。”
“什么。”
少年压抑的但莫名坚定的声音在你耳边炸起:“我说,杀/人这种事,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去做的,一辈子都放不下这种事情的。”
纲吉深吸了一口气,死亡的恐惧在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他拼命地维持着镇定,发颤的沙哑的嗓音却暴露着内心的不安:
“赤木同学,请你把我打晕吧,下手重一点,这样……我才不会醒过来……”
是超级老好人啊。
你笑了。
就算拥有着胆怯的外表,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坚毅的少年,你听见他一边低低地哭一边断断续续地交代遗言:
“我妈妈住在……请你告诉她沢田纲吉爱她……妈妈做的饭最好吃了,如果可以的话贡品想要妈妈做的汉堡肉……”
唔咽唔咽的风吹起了苍白的布条,亡灵的哀号回荡在三尺头顶,和着少年哭嚎的带有鼻音的话语,模糊在风里,明明是早已见惯、阴湿诡谲到令人厌烦的场景,你却觉得有道微弱的光破开了层层白雾,轻柔地撒在你的左手。
你似乎被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