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冷战

他露出了一种,被伤害了般的表情——睁大眼睛,眉毛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被火灼伤了一样,又或者像被谁踹了一脚。

我后来想起这件事时,为他这副可怜样感到好笑:啊啊,你六道骸也不过如此啊,也不过是个会对接触到意料之外的,未曾出现在生命里的事物感到恐惧的胆小鬼。

但同时我又感到一种,近乎怜悯的可悲,他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是黑.手.党自己招来的报应,坏死的器官。在遇到纲吉君以前,人生中除了仇恨与报复别无他物。

我想,他那时候脑子里一定盘旋着疑惑。

费罗对他的好他可以视而不见当作拉拢的手段,我对他的友好他可以当作我的心计,但是纲吉君呢?纲吉君这样一个胆怯、柔弱的孩子,为什么会付出这样大的努力呢?为了连自己都不记得的,在梦中朦胧的好感?

十岁的六道露出了一种,鲜少的空白神色,似乎不知道该填充上怎样的表情。

我就说他社会化程度很低吧,如果他现在依旧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一定会大肆嘲笑他一遍——六道骸是个很不擅长应对善意和温柔的人,当然不是说谁对他有善意他就对谁心软,兰兹亚先生够温柔友善了吧?结果呢?

哈哈!

他更像只是没想过他自己也会在意某人,更没想过会在这种关系中收到反馈,简而言之:没有建立过健康的关系。

我绝对没有给六道的行为找补的意思,只是在客观陈述事实。对于六道来说,即使他拥有一段健康的关系,也依然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问题不出于原生家庭或是人际交往这些尚有修补余地的地方,而是因为那场降临在他身上的灾难,灾难会摧毁一切。

人们以什么对抗灾难?或者说忍受灾难——以展望未来、回忆过去,六道骸一个都不曾拥有,如果在灾难之下的人是一栋建筑,有的人拥有幸福的家庭和光明的未来,于是它坚牢,能在灾难后保存得更加完整;而六道骸连地基都不曾建起,他的世界于是完全由灾难塑造。

可以这么说,出现在我面前的六道骸是他所遭受的灾难本身,就像一个定型的模具,重复制造着新的灾难。

……我同情他,然而依然不可抑制地厌恶着他。

对于已经定型的模具来说,不管灌注以何物:心血、精力或是泪水,它所回报的也只有灾难;所以只能以火重塑它,让它可以以自己的意志变得柔软或坚硬,以自己的意志改变形状,这是沢田纲吉所做的事。

“真恶心。”

十岁的六道骸最终那么说。

他嘴角不知何时挂上的笑意又悄然褪去,眼里的神采冷得刺人,仿佛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好像和沢田纲吉、藤原诗织一起逛祭典的,那个会微微地弯起眼睛的男孩从未存在过。

烟火仍然喧嚣。

但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声巨大噪声震得沢田纲吉头脑发懵,那近似一种金属的震动,然后沢田纲吉的耳侧便一片死寂。他听不见了,烟花绽放的爆破声,人群的嬉笑声,自己的呼吸声。

……什么?

他有些迷茫地想,骸在说——恶心?

又做了多余的事吗?

他张了张嘴,然后陡然泄下气来。是啊,他想,毕竟他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成功的,还纠结什么呢?如果不是他的话……

“不识好歹的家伙。”

藤原诗织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沢田纲吉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和脸颊都烫得惊人,他无措地看向身旁的女孩——他只看得到侧脸,看见她下巴倔强地昂着,嘴唇死死抿起。

“是你对我的反应有擅自的期待吧,大小姐?”

沢田纲吉又去看六道骸,蓝发的男孩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似乎什么情绪都没带。六道骸保持着某种冷漠的神态讥讽道:“真是太感谢您了!我受宠若惊——你期待着这种回答吗,过家家游戏也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吧?您的善良恐怕不缺我这么一个陪衬。”

“……不是那样的。”

沢田纲吉小声说,但没有一个人在听他说话。

“随便你怎么想。”女孩说,她很快地摆出了一副从容的姿态:“这只是出于礼貌而已,倒是我忘了,不是每个人都习惯过生日。”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脸色更加苍白了,尾音结束得也苍促,像是被哽住了一样。

沢田纲吉看到六道骸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直觉地觉得不对,却也听不出来哪里出了错……但是,不对,绝对有哪里不对……

棕发男孩冷汗涔涔。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是朋友多的孩子在这里,一眼就能明白这两个人即将要开始吵架或者冷战,作为中间人应当及时地斡旋来避免后续尴尬的处境。

但沢田纲吉显然不是,他性格和顺,在和同学的人际关系中往往也是那个退让的孩子,久而久之陷入了一种孤立的境地里,当然没有这种人际经验。

以前他经历过这种事,母亲告诉他是他有的地方做得不好,所以他也这么对那两个同学说,结果那两个同学之后亲亲密密地和好了,反而对他仇视起来——即使他从未参与过他们间的矛盾。

要做些什么?万一又做了多余的事呢?万一让事情更糟糕了呢?万一又失去了朋友呢?

在死寂中,沢田纲吉头昏脑胀,他感受到六道骸若有若无的目光,感受到藤原诗织发着抖的身体,带着水汽的呼吸。

“……我们走吧,纲吉君,没必要在他这种冷血的怪物上浪费时间。”

藤原诗织背身过去,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抬脚想走。

六道骸笑着说:“真是精准的形容词,不愧是罗塞蒂的才女。”

——出乎两人的意料,沢田纲吉死死地站在原地,爆发出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惊人力量。藤原诗织的力量训练一直都在做,她的力量是远超同龄人的。

沢田纲吉站在原地,低着头。

“不是那样的!”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沢田纲吉大声说——近乎于嘶喊着。他抬起头,棕色的眼睛泛着隐隐约约的水光。

“为什么要说这样伤人的话?诗织明明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为了今天准备了,那么努力地规划着,‘因为每个人的诞生都值得庆祝’……不是这么说了吗?”

男孩的声线有些颤抖,却很坚定。

“诗织你刚刚说的话又是为什么?不是你对我说的吗,‘骸肯定不会接受,但他只是个性别扭而已’,那个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吗!为什么现在要说这样违心的话?”

“那是——”

“骸你为什么又要承认呢?你明明不是——”沢田纲吉突然停了下来。

“你又了解我多少呢?”

蓝发男孩看着他,以一种轻柔得不可思议的嗓音问。

“沢田,纲吉君,你认识我的时间甚至没有一个月吧?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我们甚至称不上是朋友吧。你怎么就能断定,你的判断,会比你身后这位——认识我更久的小姐,更接近我本人呢?”

“我……”

沢田纲吉抖着嘴唇,他似乎像一个被扎过的气球,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瞬间消失殆尽。熟悉的逃避感涌上心头,他想,他又搞砸了,他几乎是习惯性地,怯懦地低下头,想要退到人群里面。

“闭嘴!”

藤原诗织大声呵斥道,她看起来愤怒极了,几乎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优雅温和的小姐。沢田纲吉不由得感到更加害怕,他愈发后悔。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他想。

“你没有错,纲吉君。”藤原诗织看着他的眼睛,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然后她转过头,对六道骸说:“我出言不逊,是我的错,错估了我们的关系,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准备惊喜,也是我的失误。”

“六道骸,只有一点我要纠正,ma——妈妈说,我不需要善良这种东西,我从来不需要这种品质,也没有那种过于泛滥的同情心。”

“至于过家家游戏,随便你怎么想。”她嗓音凉得惊人,“我不是游戏的发起者,我只是在过好我的人生。”

六道骸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了,纲吉君,我们……走吧。”

藤原诗织这次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甚至没关心沢田纲吉有没有跟上来。

六道骸看着左顾右盼的沢田纲吉,戏弄般地说:“怎么,不去追你的鸡妈妈?小心落单之后被毒蛇吞掉啊,哦,对了,羊也会吃掉你的。”

“不仅肉食动物,连草食动物都不会放过吃掉你的机会啊,小鸡仔。”

“……骸。”

沢田纲吉小声叫他,仍然是那副瑟瑟发抖的样子,甚至不敢和他对视,刚才的神气看来也只是昙花一现。

他追着藤原诗织走了两步,又犹犹豫豫地回过头去看六道骸:“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六道骸立刻出声:“别把我扯进你们的过家家好朋友游戏里,我没有朋友那种肉麻的东西。”

“……骗人。”

沢田纲吉低着头,飞速说了一句,然后趁藤原诗织还没走远跟着钻进了人群。

那天的最后,是沢田纲吉在祭典角落找到了眼圈发红的藤原诗织,两个人趁祭典还没结束又逛了一会。

之后,六道骸和藤原诗织陷入了长久的冷战。

我~想~我~们~甚~至~称~不~上~是~朋~友~吧~

产品瘾大发回来写了。喂主播你的高考要怎么办。

总之就是喜闻乐见的小孩子闹别扭环节,放了三个月情节都忘差不多了还好我写了大纲……总之差不多要开始推主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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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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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Bassline
连载中晨间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