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秋雨就下个没完，JR合宿第一天就碰上一场暴雨。
迹部早上出门前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照镜子。他特意抹了点发胶，对着自己无可挑剔的一张脸来回欣赏，又臭美地解开运动衫的第一颗纽扣，露出修长的脖子和性感的锁骨，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独自开屏。
他从家里出发时天色还只是阴沉，等坐上了校队大巴就有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车驶上高速，雨势愈发凶猛，甚至刮起了大风。
恶劣天气容易出现交通堵塞，冰帝的大巴果然被堵在了东京都外的高速口上。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刮过，迹部望着外面模糊一片的景象，不由担心从神奈川赶过来的立海众人，想着待会儿到了目的地一定要问问幸村到哪儿了。
从名古屋一别后，他们二人的关系可谓是突飞猛进。
自打幸村主动承认朋友这层身份后，两人有事没事就喜欢在LINE上聊天，并且多数时候都是幸村主动。
迹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状况。只是当他某晚挑选着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时，看见某件和幸村风格相似的针织衫，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竟能一口气说出那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家里养了哪些花、甚至最近添了哪件毛衣。
他切身感受着幸村的语气越来越熟稔，时而蹦出些坏心思，时而又温柔地像一汪水。
某日在花园里正喝着下午茶，看着幸村发来的日常问候，他忍不住朝管家嘚瑟起来——
顶级alpha又如何？还不是一天到晚缠着本大爷说话？
幸亏那日主动问了一句，要不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可他总觉得幸村的语气不太单纯，虽然亲密，可话里话外都藏着一柄钩子，诱惑着自己上钩。
坚守着直A本色的某位少爷始终缺根筋：他到底想让我上什么钩？
大巴驶进合宿地的大门，雨还在下，却不妨碍迹部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到前方一队明黄的身影。
立海的人已经抵达了，有一部分正打着伞往会场方向走，只有戴着帽子的真田站在原地打电话，雨水顺着帽檐落在他难得柔和的侧脸上。
虽未见到幸村，但迹部终归放下了心——至少人平安到了。
他领着队员淌着满地雨水冲进了会场里，沿路的墙壁上挂着历届青少年选拔赛的冠军照片。
他一边走一边扫过这些陌生的面孔，直到最新的一张闯入视线，他看见了怀抱奖杯的幸村。
准确来说是去年的幸村，模样和初见时更相近些，眉眼还带着稚气。一双大眼睛灵动又明亮，纯粹的笑容惹得迹部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啧啧，睹物思人呀。”
忍足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边，顺便拍了拍他的肩，手指着前方示意迹部看过去。
“人就在前面，别对着照片犯傻了。”
迹部嫌弃地拂开肩上的手，立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立海几乎全员出席，甚至多了几位新面孔。人来人往间，黄色队服晃得眼花，可他看了好几遍，始终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幸村去哪儿了？
起初他没在意，按照官方的指示在室内会场集合队伍。人越来越多，队伍也逐渐齐整，可立海那边的带队人显然变成了真田。
一丝疑虑陡然冒了出来，借着整理队伍的间隙，迹部拨开人群大步走到真田身前，招呼也不打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幸村呢？”
谁知真田警惕地看他一眼，连语气都带着防备：“你有事吗？”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将他问住了。
他当然“有事”！他想见幸村，想确认那家伙有没有来、是不是淋了雨。
可这些话还未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迹部不悦地应了一声，懒得再和他掰扯，带着满腹疑问回到队伍里。
满会场的alpha气息令他心浮气躁，偏偏最想闻到的那一缕不在这里。
解散后他就给幸村发了消息，然而一整个白天手机都安安静静。外头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直到晚间训练都结束后才迟迟收到回复。
幸村：【青少年选拔赛的冠军去年我已经拿过了，今年就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你吧。】
语气十分正常，迹部甚至能想象出他打字时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单纯不想来罢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幸村绝不会无缘无故缺席，尤其是在他们约定好的情况下。
幸村：【最近有点事，不太方便。】
迹部：【神神秘秘的。】
迹部：【你不会是怕了本大爷吧？怕输给我，成为你神之子的黑历史？】
平时幸村被他这么调侃，早就反击或者捉弄回来了。可这一次却过了许久都没有答复。
迹部躺在床上抱着手机干等，连雨声砸在窗上的节奏都开始烦他，不安的感觉越发重。
他甚至想，不管礼不礼貌，直接问清楚幸村去哪儿了，下一秒消息提示音就突兀地响起。
幸村：【你还是先打赢真田再来向我挑战吧。】
幸村：【迹部啊，好好享受能够打网球的日子吧。】
幸村的语气就像窗外的雨，有股寒意，透着疏离。
天气时阴时晴，雨点不大，却断断续续敲在窗沿上，将整间病房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惨白的灯光亮得刺眼，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信息素味、以及医疗废品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格外压抑。
幸村刚睡醒，浅绿色的病号服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清瘦。输液架高高立在他身侧，透明的管路延伸到他的手背，他睁开眼看着营养液一滴滴掉落，没有尽头也看不到希望。
手机在被窝里发出消息提示的震动，他点开LINE看见柳每日不落地发来慰问，如实回复后又看了眼正选群里发来的照片。
似乎是举办了什么晚会，一群人拿着麦克风在舞台上唱歌。幸村点开图片，那个金色头发的alpha稳居c位，正神情陶醉地唱着不知名的歌。
那双眼睛让人移不开目光，幸村用指尖放大屏幕，触到那张过分完美的脸时，心却沉得像坠入湖底。
这样耀眼的一个人，他本该亲眼看到。
自从在车站毫无征兆地晕倒后，他的身体状况一落千丈。起初还能正常出席部活，可随着冬日的来临，他开始频繁进出医院。
医生的措辞也逐渐谨慎，从“不太严重”变成“需要密切观察”，又变成“建议减少剧烈运动”，最后终于在沉默许久后郑重地告知：“情况不太乐观，以后可能很难再打网球。”
神之子的过往离不开网球。胜利、荣誉、骄傲，甚至是他顶级alpha的身份，一切都与球拍紧紧联系在一起。
幸村不知道自己该摆出怎样的姿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胜利的奖杯堆满了网球部的展示柜，他刚刚与伙伴们许下了三连霸的约定，也答应了喜欢的人要一起朝着新的赛事前进。
身体被拖进泥沼，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世界孤独且荒凉，荒凉到只剩仪器运转的声音陪着他。
“幸村君，你母亲刚刚打电话来，说待会儿带着妹妹来看你哦。”
护士小姐忽然敲门进来，摆出柔和的笑脸来替母亲传话。
“今天还有两袋维生素，再坚持一下！”
她手中拿着昨天检查的报告单，整理成册后交给了幸村，又替他盖好被子，将空调升高了一度。
幸村冲她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新一袋营养液被换上，浸到血管深处透着冷。
其实他不怕生病，更不怕疼痛。他怕的是未来握不住球拍，怕追不上前行的伙伴，怕胜利再与他无关……
也怕伸出手再也抓不住喜欢的人。
柳：【图片】
【昨天拍的大合照，我猜你或许想见他。】
柳收到他的回复后便传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他想见的人被众人簇拥着。
雨后晴朗的天空下，傲气全写在那人眉眼间。迹部身旁站着忍足和青学的手冢，面上是少年独有的锋芒与骄傲，一左一右与他并肩而立，似乎再也容不下旁人的位置。
幸村攥紧床单，从来清亮的眼眸里隐隐泛着红。
他的世界或许有阴暗的角落，可从未像现在这般，被刺痛的双目里满是嫉妒的情绪。他只恨不能飞去迹部的身边，将这朵玫瑰藏在自己的怀里。
幸村：【我还没有想好该不该告诉他。】
柳：【嗯，我知道。其实昨天他找我打听过你的情况，我建议他自己联系你。】
幸村垂下眼，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自从合宿第一日迹部主动询问后，他们二人再也没有过联系。
是他自己失约在先，可又不想让迹部带着怜悯的情绪面对他，甚至不敢让他看见这幅狼狈的模样。
Alpha本就是慕强的生物，势均力敌时尚且可以相安无事。可若一方骤然失势，压迫与争斗便随之而来。
他自己都如此在意alpha的身份，不愿舍弃这份骄傲，又怎敢奢望与他同等级的迹部会毫无动摇？
合宿并没有想象中严格，至少对立海的家伙们来说是如鱼得水。习惯了副部长的铁拳制裁和部长的死亡微笑，这点程度的训练与挑战简直是小儿科级别。
又一次在晚训时偷摸吃完蛋糕后，丸井文太一出食堂大门就撞上了自家副部长，立马将手里的蛋糕盒子藏了起来。
“哟！真田也来休息吗？”
他还费劲心思地装着无辜，谁知真田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举着手机笑了笑：“我正要给幸村打电话，一起来吗？”
丸井瞬间来了精神，连忙凑了过去：“好呀好呀！我可想他了，能不能先让我说两句？”
他一激动，怀里的纸盒“啪”一下掉了出来，正好撞进了真田眼里。他脚步一僵，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语速飞快地狡辩道：“这个是我准备带给幸村的！明天合宿结束后我就拿去给他……”
威严的副部长根本不听人狡辩，一边没收蛋糕一边照例训起了话：“太松懈了！晚间训练还没结束，你就偷跑出来吃蛋糕？把纪律都忘干净了吗！”
丸井小声反驳：“你不也没去训练吗？”
“我是怕太晚会打扰幸村休息！”真田训起人来简直理直气壮，“真是的，晚上加训一小时，现在就去！”
“胡狼——救救我！”
训完了丸井，真田收拾好情绪才拨通了电话。他和柳时常关心幸村的状况，除了劝慰之外无能为力，只有尽可能地陪伴他。
就在同时，迹部下达完训练任务后又找不到芥川了。桦地没有跟来，其他人又被安排了训练，他只好亲自去找。
路过食堂外，他撞见一头红发的丸井一边跑步一边喊着一个外国人的名字，那表情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禁嫌弃道：这种家伙竟然也是个A？立海的alpha怎么个个都奇怪得很。
可只要看见立海的人，他就总是下意识想起幸村，想起那个唯一让他觉得赏心悦目的alpha。
那个在脑子里盘旋了数十天的问题又蹦了出来：幸村为什么没来？
偶尔他会看见柳莲二在晚间休息时拿着手机聊天，对方的头像赫然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他甚至主动降低身段去问过一次，但柳的表情却淡淡的：“你为什么不自己联系他呢？”
迹部被噎得满肚子委屈。
他问过了！可幸村遮遮掩掩地就是不告诉他。难道还要他穷追不舍地缠着人不放吗？
他的骄傲只允许自己主动一次，光那一次屈尊就足够他做好久的心理建设。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找着芥川，远远看见真田背着身打电话，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迹部轻轻哼了一声，本能地摆出一张臭脸。
一想到自己打听幸村时真田那副神情戒备的模样，他就满肚子火气。这种只有alpha之间才会有的敌对感让他尤其不想搭理真田，在球场上遇见时连扣杀都格外残暴。
可路过真田身边时，声音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丸井说要把合宿的蛋糕带给你，我已经骂过他了。”
“明天是最后一天。”
“放心吧，都挺好的。”
迹部脚下一顿，几乎瞬间知晓了电话对面的人是谁。
他惦记了一整个深秋、却一次也没有主动找过自己的人，反而和别的alpha聊得火热。
胸口闷得厉害。迹部第一次意识到，在某些人的世界里自己并非理所当然的中心，更不是谁的首选。
他是高贵的顶级alpha，享受了好些年的追捧与簇拥，竟然盲目自大地相信另一个alpha也会被自己的光芒所吸引。
他天真地以为幸村主动的靠近，或亲近或挑衅，全都是因为在乎自己。他兀自珍视的友谊，被换来的却是回避与遮掩。
落差像一把缓慢下落的冷刀，那一刻迹部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难堪的孤立感包裹住。
刚想狼狈地离开，目光却与真田倏然对上。
两人停在原地谁也没说话，真田的眼神还是带着防备，像是担心他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迹部忽然觉得没趣极了，他看着真田这幅紧绷而忠诚的模样，只觉得荒唐。
自己根本不需要与他争。他们站在幸村身边的方式，从来就不一样。
“呵。”
他嗤笑一声，在真田莫名其妙的眼神里转身走人，背影仍旧潇洒。
“真田？怎么了？”电话里传来幸村的声音，正疑惑那几秒钟的迟疑。
“没事，刚刚碰见了迹部。”
幸村呼吸一滞，顷刻间心乱如麻。
尽管已经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迹部的消息，但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近乎死寂的心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将他所有压在心底的情绪一齐翻了出来。
他停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仍是没控制住去打探他的消息：“迹部最近还好吗？”
真田随意说道：“看起来挺好的。前两天找我练过一次扣杀，虽然还未完成，但威力不容小觑。”
“他最近总喜欢找青学的手冢打球，两个人很合拍。”
幸村轻声应着，在真田看不见的这一头，他垂在枕边的手忽而用力攥紧，指尖几乎发白。
失落的情绪卷土重来，他那不堪一击的期待再一次被现实无声碾碎。
迹部果然还是老样子，一旦有新的强者出现，他总是忍不住靠过去。
就像当初对待自己那样。
而他只要不主动出现在迹部的世界里，就会被其他人轻而易举地取代，直到被忘记。
幸村强硬地转了话题，在交谈间仍控制着情绪外泄。他勉强维持着语气，可连日来的压力与苦闷快要吞没他，只匆匆应付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明明是他自己单方面的冷战，但当听见迹部和其他人相处融洽、毫无隔阂时，胸口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疼。
如果迹部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意外？同情？还是毫无兴趣？
幸村眼睫轻颤，不敢再继续往深里想。
向来游刃有余的神之子在面对情爱时也没了自信。
他选择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刻将所有门都关上，只要不回应、不靠近，就不会再有患得患失的情绪，就不会再因为希望而被摔得粉身碎骨。
把所有想念、所有痛楚、所有“你为什么不再问问我”的冲动全部咽回心底。
只是有时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他还是会情不自禁点开那张合照。
照片里没有他，可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将屏幕无限放大，直到那张熠熠生辉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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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瑟瑟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