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加玄每隔几天都要去垃圾倾倒点一趟。
他在警卫部队里资历最浅，平日最唯唯诺诺，这份差事自然落在了他头上。下班时天色已暗，他左手提着垃圾袋，右臂吊在胸前，慢吞吞地离开办公楼。
加玄没有家人，回去晚了也没人等他吃饭。他散步似的走到族地边缘。垃圾棚用木板草草钉成，三面墙歪歪斜斜，顶上盖一块杉树皮，压着几块石头。棚后有条排水渠，墙根开一个半人高的缺口，里头摆着几只铁皮桶。桶里堆了数日的厨余，酸腐味呛人。白天没人愿意多待，入夜后更无人靠近。
他走进棚子，随手把垃圾丢进铁桶里。
这时，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人。那人从矮墙与铁桶间的缝隙侧身出来，穿着同样颜色的短褂，右臂也吊着三角巾。乍一看毫无分别，若非同时站在这里，旁人只会当作同一人。
加玄没有显出惊讶。他早知道有人会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卷轴。
“这周的。”他压低声音，把卷轴递过去。
那里面记着他过去七天的经历，和什么人说过话，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有了这些，接替的人便能不露破绽地在族地继续生活下去。
对方伸手来接。他在黑暗里看清了那人的手势，五指向下扣，像握着一枚苦无。他立刻感到了不对。接头人向来都是五指摊开，掌心朝上地接东西。
这和他自己的习惯一样。他们是一对双胞胎，是根安插在宇智波族地里的眼线，马面和牛头。原本的加玄已死，两人顶着同一张脸轮番进出，一人扮演加玄，另一人在外待命。七天一换，近三年来从未间断。
卷轴还没碰到对方指尖，马面就将它抽了回来。
他随即向后退了一步，用吊着的右手结了一个印。卷轴边缘隐隐泛起火星。
“你是谁？牛头呢？”他问。
对方没有回答，只上前一步，左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马面吃痛，手指一松，卷轴脱手落地，滚了几圈熄灭了。同一时间，来人的右手劈在他后颈。力道精准，刚好让他眼前一黑。
马面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那人迅速捞住他的衣领，将他放倒在墙边，全程没有发出声响。前后不过几个呼吸，一个短发微卷穿绿马甲的忍者从棚后的排水渠缺口现身，肩上扛着两个昏迷的人，翻出族地围墙。他借着矮坡遮掩视线，彻底没入夜色里。
再次醒来时，马面发现自己背靠着墙，浑身被结实地绑着。
他像是被关在一间密闭的牢房里。身下是夯实的泥土，头顶石缝渗着水痕，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牛头躺在两步远的地方，侧卧在地，膝盖蜷着，同样被绑，面朝着他。
马面不动声色地看了牛头几秒，见他呼吸平稳只是昏睡，这才抬起头。
一个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油灯的微光照过来，映出他的侧脸。他认出了这个人，是宇智波止水，经常在集会上见到。印象里止水为人谦和，实力却十分强悍，在族内颇有威望，也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
可此刻，对面的那张脸和记忆中有些许不同。或许是昏暗灯光映衬，颊边线条更硬，眉骨投下眼窝的阴影，一双三勾玉写轮眼在黑暗里莹莹发亮。眼角眉梢的沉稳，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厉，都是经历生死落下的痕迹。
“瞬身止水。”马面开口，刚醒来的嗓子干哑，“真了不起。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富岳大人让我调查你。”止水面无表情。
马面嗤笑一声。富岳。看来他现在在宇智波警卫部队的牢房里。那个愚蠢的族长现在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了，竟还有闲工夫抓间谍。他不再说话，清楚自己被抓的下场。他心里恶意地揣测着，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止水大人拷问手段如何。
“放心，我有办法让你开口，不需要伤害你。”止水道，少年的嗓音在密室里回荡，“在那之前，先确认一下，你有什么想主动交代的吗？”
马面有些困惑，他为什么要主动交代？随即突然警醒，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止水是要拿他的弟弟威胁他。他们兄弟在根部长大，共用一个身份，动手术改变了容貌和声音，连指纹都是一样的。他一直小心照料身体，不让自己受伤，就是因为牛头也要跟着受伤。虽然近三年见面交流的机会很少，也将情感掩饰得很好，他到底还是在乎这个弟弟。
“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别碰旁边那个人。”马面侧头示意牛头，“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我答应。”止水毫不犹豫地道。
对面答应得这样爽快，马面反倒迟疑了。他是不是想错了？他看起来当真自信能让他开口，透着一股有恃无恐。意识到这件事，马面几乎想笑，心想今天倒是要给这个天真的家伙上一课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一次。”马面的语气假意柔和下来，“你在族里的口碑不错，不像是会出尔反尔的人。就告诉你吧，我们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舌头像被什么卡住，喉咙里只剩暗哑的啊啊声。舌根浮起一道道黑色横纹，蔓延开来，爬满口腔，嘴角溢出黑色血沫。身体向后弓起，双脚不住地蹬地。
止水立刻俯身向前，一手掰过马面的脸，让他正视自己。写轮眼的纹路变了，裂成风车状，急速旋转，试图在咒印彻底发动前控制对方。
但已经迟了。
马面的眼睛直直瞪着止水，眼里倒映着止水惊怒的表情，抽搐几下便不动了。他连名字都没问出来，对面就死了。止水闭上眼，收回右眼周遭灼烧刺痛的查克拉，又走到晕倒的牛头面前，扳起他的头掰开嘴，果然也发现了黑色的咒印。
咒印一旦发作，施咒者便会有所感知。看来已经打草惊蛇了。
志村团藏。他在心中给这个名字又记了一笔。
止水把现场的善后事情处理妥当，第二天一早来到警卫部队。富岳已经在队长室里等着他了，示意他把门关上。止水走到桌前，将两枚卷轴放在桌面上。一枚是从间谍身上搜出的情报，一枚封印着马面的尸体。他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交代已将活着的间谍关进地下牢房，叮嘱过谁都不许靠近。
“是根的人。”富岳听到咒印的事，皱起眉头。
止水点头。富岳沉默了一会儿。
小夜的情报是准确的。富岳也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其实从让止水去调查加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择相信她了。他平时注意不到加玄，因为那个人从小生活在族地里，一举一动都融进了日常，本来就不容易起疑。女儿头一回接触，于是看出了端倪。
如果集会的情报一直被窃取，那情况就更复杂了。他需要立刻和族人商议。
富岳抬起眼，看到止水站在一旁候着。他忽然想起来，止水平时从不进言。拜托他调查间谍也是因为他不在警卫部队，保密性强，又没有明显的立场。富岳知道他需要赚钱养家，做上忍任务确实收入更多些。有点可惜，如果他在警卫部队，凭借他的能力一定会是位得力的助手。
“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止水沉吟了片刻。
“卷轴还没有破译，泄露了多少情报目前尚不清楚。投票的事，还是往后推迟更稳妥。”
这个判断与小夜先前的说法不谋而合。连止水都这么看，投票自然是要推迟的。虽然免不了招来怨言，但敌在暗处，宇智波不能自投罗网。八代他们想必也能理解吧。
富岳揉了揉眉心，往后靠了靠。他一宿没睡了，肩颈的肌肉僵硬，眼皮也沉得厉害。
“扣押了根部的忍者，团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富岳道，“间谍暂时不要动，对外就说抓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闯入者，还在审问。尸体的事也要保密，就先放在我这里。我会公布推迟投票，但集会上恐怕会起骚乱。”
“如果富岳大人有需要，属下可以帮忙安抚八代他们，保证集会上不出差池。”一旁待立的止水忽然进言。
富岳意外地抬起头。只见止水依旧垂手立在桌前，眼里却多出了些别样的东西。
“哦？你要怎么做？”他问。止水与激进派向来没有往来，而八代是族里最主张开战的人，有时连他这个族长都压不住。
“用属下的瞳术，这双万花筒写轮眼。”
止水说话时语气平平，眼睛却起了变化。三勾玉的写轮眼率先浮现，随即三枚勾玉快速旋转，首尾相衔，裂成四角的风车状。赤色浓烈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是——！”
富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族内的写轮眼，三勾玉已是极限。万花筒的存在刻在南贺神社密室里最显眼的石碑上，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有谁抵达那个层次。如今头一次当面得见，那双眼睛像活物一般，慑得人不敢同它对视。
“我的瞳术名为别天神。”止水道，“可以在短时间内控制人的思想和行为，暂时压制住激进派的反应。”
富岳没有立刻接话。他紧盯着那双眼睛，在记忆里翻找相关的记载。族中关于万花筒瞳术的记述十分模糊，只说它能在无形中操控敌人的意志，是最高级别的幻术。
止水当着族长的面说出这种话，还妄图摆布同族，几乎等同于在谋逆。而对方若真有那个心思，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队长室的门关着，走廊上不时有脚步经过，只要没有他的命令，没有人会贸然闯进来。他本该立刻叫人，或者当场把止水制服。可一想到那是鼬的朋友，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出声。
方才的对话里，止水一直在引导他推迟投票，此刻又亮出隐藏多年的底牌，把这个秘密亲手送到他面前。再加上止水平日里的职务，老练如富岳，已经看穿了对方的立场。
止水从一开始就不是中间派。
“你是鼬的朋友吧。”富岳道，“这件事，鼬也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止水垂下眼，风车纹路随之隐去，恢复成寻常的黑色瞳仁，“时机未到，还请富岳大人暂时替属下保密。”
方才那双眼睛现出风车纹的一瞬，富岳也不由自主地开了写轮眼，直到现在心神都没有平复。止水若是真的拥有万花筒，那便是族里第一人，恐怕比他这个族长还要强。对方还那样年轻，前途不可限量。而他自己的眼睛在三勾玉上停了二十多年，始终没能再进一步。
“推迟投票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他的语气已经变了。坐回椅子上时，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很多，椅背硬邦邦地硌得脊背发疼。
“富岳大人如果愿意，属下可以去问火影大人的态度。”止水眼里透出急切，锋芒到底没能藏住，“火影大人对宇智波的态度，和顾问团并不一致。他一直在找缓和的余地，只是碍于诸多不便。大人若肯提议私下交涉，火影大人一定不会拒绝的。”
原来他还是猿飞日斩的传话筒。从始至终，宇智波都被木叶玩弄于股掌之中。富岳忽然想起年幼的女儿伏在地上说的那句话，宇智波不会有未来。此刻想来，那句话竟有他承受不起的分量。
至此，族里最有希望的三个孩子已经在他面前表了态。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说了同一件事。
“这样啊。”富岳向后倚去，“那如果我拒绝呢？”
“属下失礼了，这件事当然由富岳大人亲自定夺。”
止水的回答依旧恭谨，眼神却不尽然。
富岳闭上了眼。
“你去安排吧。”他沉默了良久，终究说出了这句话。
止水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富岳独自坐在队长室里，好长时间没有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他一宿没有合眼，如今这口气松了下来，疲倦反而全涌了上来。
他侧过头，望向对面墙上的团扇纹。
红白相间的扇面静静地高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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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