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父女间的对话发生在主厅里。宇智波的红白团扇家纹高悬于墙,下方黑漆刀架上静卧着一柄短刀,刀鞘缠着藏青色的麻绳。

富岳端坐于壁龛之前,小夜跪坐在下座,双膝并拢,手搭在膝头。她脸上比平日少了几分血色,额角渗着薄汗,几缕发丝黏在上面。眼底泛着乌青,绯红色的瞳孔中,一枚勾玉缓缓旋转。

女儿六岁便开眼了,比儿子当年还要早上两年。富岳心中却生不出半点喜悦。这本不该是现在发生的事。她年纪太小,骤然承受这样的力量,查克拉的消耗和精神上的负担恐怕太大。

“开眼是什么时候的事?”富岳开口问道。

“就在今天。”

今天他一直待在书房处理警卫队的文书,无暇顾及其他。村里突然传来消息,警卫部队的预算又要被削减三成,将本就剑拔弩张的局面推向了临界点。人员调度需要重新安排,族人们陆续找上门来,都想尽快定下今后的方针。事务一桩桩压得他喘不过气,只隐约记得走廊传来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鼬的名字。

“是鼬跟你说了什么吗?”

小夜摇头。

“……他欺负你了?”

这话出口,连富岳自己都觉得荒唐。在妹妹的事上,鼬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份过分执拗的保护欲。他总认为小夜不该接触与一族相关之事,将她护在身后,一味地替她做主。其实兄妹二人从小亲厚,不像旁家孩子那般常有争执。

小夜继续无言地摇头。

“写轮眼往往在强烈的情感中觉醒,愤怒、恐惧、悲伤……”富岳叹了口气,“你不想说也罢。不过,以你现在的年纪,这双眼睛的负担过重了。先试着将它关闭,不要害怕,也不要强行压制,慢慢收回查克拉。”

小夜闭上眼,再次睁开,眼眸便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绯色褪尽,脸上的苍白便再遮掩不住,透出几分脆弱与迷茫。

富岳本想如当年教导鼬那般,对小夜讲一遍开眼后的训诫,谈一些关乎家族大义与瞳术修行的话题。可看着眼前女儿的模样,那些话终究说不出口,到了嘴边只剩一句叮嘱:“今天先回去休息吧。写轮眼的事,等你养足了精神再说。”

小夜没有回答。她低垂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绵长地呼出,松开了下意识攥紧的双手。指尖松开的地方,衣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痕。她抬头望向富岳,眼里再无迷惘,只剩近乎悲壮的决绝。

“父亲大人。”她轻声唤道。下一刻,双手撑地,俯身而下,额头贴在榻榻米上。

“小夜。”

你在做什么……

富岳望着伏在地的女儿,想起了神社密室里的鼬,突然就意识到女儿即将脱口的话。他的眼眶微微发烫,目光一时不知该落往哪里。那个从不轻易展露情绪的男人,脸上惯有的威严正一寸寸地崩塌。

“请父亲大人阻止族人吧。”她一字一句说道,如同陈述某个冰冷的事实,“再这样下去,宇智波不会有未来的。”

富岳无言地望着女儿,心中维系多年的理智与克制几近失守。他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抓住她的肩膀摇晃,质问为什么,凭什么,你又知道什么?木叶的轻蔑,族人的怨愤,这么多年压在他肩上的负担,就这样被如此平静的口吻否定了。

明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宇智波的存续,为了孩子们将来不必再受今日之苦。可是到头来,两个孩子都不愿意追随他的道路。

“起来。”富岳闭上眼,不忍心再看她。

小夜没动。

“我说了,起来。”

即便持续施加威压,她依旧贴在地上,额头抵着榻榻米。

“不要再自以为是了!”富岳终于到达了极限,瞪大眼睛,眼里红光乍现,“大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你当真知道吗?随随便便说出那种话,你明白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吗?”

“族里的事本来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也不是你现在能过问的。只要在学校专心读书,等你长大以后,族里自会为你安排妥当。你听明白了吗?”

“父亲大人为什么那么确定,还会有以后?”

“……你说什么?”

“哥哥已经背弃了从前的道路,现在他十分痛苦,也不肯与家人沟通。我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有一天,也变得和哥哥一样。”

“……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不敢,我只是在说我所看见的事。”

富岳胸中已怒火翻涌,猛地站起身来。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用那样的话胁迫自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还未走出门,小夜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

“警卫部队里有一个间谍,在做文职,右肩受了伤。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替谁做事,但他一直在打探父亲大人和哥哥的事,也在参加集会。如果那个投票通过,族人们就会按照泄露的计划行动。到那个时候,村子就会立即降下罪来。只要他们顺势发难,宇智波的希望也就彻底破灭了。父亲大人,您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你敢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我愿意为每一句话负责。”

“指控自己的族人,反对大多数人的立场,若这些话传出去,你清楚后果吗?恐怕大家不会单纯地把你当作孩子。”

“我明白。”

富岳在女儿身上察觉到了某种可怕的决意。

她伏在地上,声音平静如水,话语却利如出鞘的刀锋,毅然决然地斩向前方,也斩向自己。这种决绝根本不属于一个孩子,甚至令他这个久经沙场的忍者口干舌燥。

直到此刻,富岳才隐约理解了鼬对待小夜的立场。

鼬并非不信任小夜,也不是单纯地自作主张。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了小夜的心意,知晓一旦她踏进族中的漩涡,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可鼬想守护的东西,终究还是没能守住。亦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徒劳。

作为父亲,这一次,富岳决定尊重子女们的选择。

他曾以为,只要有他替孩子们看清前路,就能做出最稳妥的打算,他们就不必经历那些自己经历过的挫折。如今他才明白,倘若连选择的权利也一并剥夺,再周全的安排也不过是束缚。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命运推着向前走,更不希望他们将来回首时,只能把一切归咎于旁人。

他宇智波富岳的孩子,有权力亲眼看清脚下的路,作出决断,并承担那份决断带来的后果。

“那么,今天的话,我不会当作是孩子的胡言乱语。我会将它当作宇智波一族之人的进言。从此刻起,你不再只是在以我女儿的身份请求我。小夜,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本就是宇智波。”她的额头仍抵着地。

从此以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霜之国的边界。

浓雾蛰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白霜覆着碎石与枯草。血洒在地上,转眼便冻成暗红的斑痕。

鼬站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之间,看见一个孩子握着苦无,跌跌撞撞地朝自己冲过来。他大喊着壮胆,脚下却深一脚浅一脚,险些栽倒。

鼬只是稍稍调整了站姿,任那孩子一头撞进自己怀里,像是要将他接住一般。

冰冷的苦无穿透护甲,刺入他的腹部,一阵锐痛随之蔓延开来。男孩纤细的双臂似乎脱了力,止不住地颤抖,嘶喊声也变了调。起初还在喊打喊杀,转眼哭腔便压不住了,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用声音盖过濒死的恐惧。

“别怕。你没有逃跑,而是朝着我冲了过来。”鼬像是在安慰他,一只手托起了男孩的脸,另一只手探向背后,握住一柄苦无,“所以,我也要把你当作能独当一面的忍者,以忍者的礼节相待……”

寒光一闪,男孩还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脖颈间便喷出血沫,软软地倒了下去。鼬向后跃开,未沾上半点血迹。

猿猴面具的暗部同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出言嘲讽。

“你还真是心软。怎么,看到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就想起你家那个妹妹了?”

鼬拔出腹部的苦无,自己的血顺着指缝滴落。

“没有那回事。”

对方看不惯宇智波一族,自从编入一队起,明里暗里的挑衅没有停过。鼬向来不予理会。可方才那句话听着尤其扎耳,一缕杀意混入呼出的白气中,悄无声息地散去。

过去的三个月里,鼬一直在提交关于小夜的报告。

暗部地下有一间昏暗的监视室,墙上布满闪烁不定的显示屏。族地里的街巷、屋顶、训练场、山林间的空地,甚至平日无人经过的偏僻小路,都被收入一格格无声的画面中。那就是止水曾对他提起过的监视部署。

暗部成员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每隔八个小时换班一次。他们不需要离开房间,只需坐在那些屏幕前,记录异常的动向和值得注意的细节,再将情报逐一归档。火影大人没有因为鼬的出身便将他排除在外,也将他编入了轮值名单。

第一次轮班时,卡卡西前辈就特意提醒了他。

“最近的监控部署可能要调整。”犬面具后的男人说道,“有人发现了几处装置的位置。虽然未必是有意为之,但你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是谁?”

卡卡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桌上的文件中抽出一份,递到鼬面前。

鼬低头看去,目光定在了纸上。

纸上赫然写着妹妹的名字。

文件里写道,有人数次目击她在族地内几处隐藏的摄像头前停留。她没有触碰那些装置,却总会在附近徘徊片刻,像在确认什么。之后,暗部又从图书馆调来了她的借阅记录。摄影器材、机关结构、查克拉感应之外的侦查手段,那些书的内容并不算机密,甚至有些枯燥。可一个刚入学不久的孩子频频借阅,又在监视装置附近出现,便很难再被当作单纯的好奇。

旁边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猿猴面具的暗部成员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

“不愧是宇智波,那么小就知道和村子对着干了。”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们家的人,果然和旁人不一样。”

“柯乌。”卡卡西开口警告,“不要乱说。”

鼬没有作声,目光停留在那份记录上,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一瞬的失态被柯乌捕捉到了。他像是终于找到了鼬的软肋,自那以后,总要拿小夜的事刺激他。

后来鼬从其他同事的口中听说,柯乌的妹妹死在九尾袭村的那晚,所以至今怨恨宇智波一族。此后,鼬便不再反驳他的挑衅,尽量忍让,避免不必要的争执。

因为妹妹的缘故,鼬在监视室里的每一次轮值都格外煎熬。他发现小夜几乎一直在用影分身进行各种调查,有时走上无人的小路,有时在神社周围徘徊,与不熟悉的族人攀谈。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却能看见她在人前人后变化的表情,以及眼中越来越明显的疲惫。

他不能再放任她继续下去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影分身术是他教给小夜的,本来只是担心她在学校无聊,如今却被她用来调查木叶的监视部署,打探族中动向。鼬知道,即使自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别的暗部成员也迟早会注意到。到了那时,小夜的行为就会被过度解读,而他也会因为包庇家人受到怀疑。

于是,鼬亲手写下一份关于妹妹的报告。

他将小夜使用影分身术的行径一一记录下来,在结论处写道,暂未发现与族中集会、情报传递或其他异常行动有关。那是他唯一能做的,抢在旁人之前,为妹妹的行为做出辩解。

自那以后,鼬开始刻意避免与小夜单独相处。妹妹在廊下叫住他时,他会装作没有听见。她想同他说话,他便推说自己累了。她试图从他的眼神里寻找答案时,他便移开目光,躲避她的视线。

他不能再向她提供任何情报,也不能再让她继续接触任何秘密了。

因为小夜实在太敏锐了,他只能躲着她。

鼬宁愿被妹妹记恨一辈子,也不愿她真的参与到政变中,像那些被一族之名裹挟的族人一样。

只要她肯停下脚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至于其他,他已经不再奢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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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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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 长夜未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