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一路拉着跑到那家拉面店时，我的手腕还在微微发烫，不知是他的体温残留，还是我自己心跳加速带来的错觉。
店面不大，典型的日式风格，门口挂着深蓝色的暖帘，上面印着白色的“拉面”二字。掀开帘子进去，温暖的气息和浓郁的骨汤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全身。店里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坐在长条的吧台前，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满足的喟叹交织成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这边！”
水门熟门熟路地拉着我走到靠里的两个空位坐下。椅子是高脚凳，我爬上去坐好，面前是光亮的木质吧台，后面是忙碌的煮面师傅，热气蒸腾。
一份简单的菜单推到我面前。
我低下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片。豚骨、味噌、酱油、盐味……叉烧、溏心蛋、笋干、海苔……各种搭配组合。太久没来，或者说，太久没有“选择”的余裕，一时间竟有些无措。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选项，视线游移不定。
该点什么呢？
感觉……没什么特别的胃口，但又确实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最后，我的目光落在“豚骨辛辣”几个字上。辛辣，刺激，或许能驱散一些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重感。
“那就来份豚骨辛辣拉面吧。”我抬头，看向旁边的水门，“水门你呢？”
问出口，才发现水门并没有在看菜单。他手肘支在吧台上，手掌托着腮，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出神。午后的阳光从侧面小窗斜射进来，在他金色的睫毛尖端跳跃，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
“水门？”我又唤了一声。
“啊！”他猛地回过神来，像被惊动的小动物，肩膀微微一耸，脸上迅速浮起一丝赧然，“啊啊啊，抱歉xx酱，不小心发了会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赶紧拿起菜单，只扫了一眼便说，“我就要个豚骨拉面好了！”
点了单，等待拉面上来的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我没有主动找话题，只是重新垂下眼，盯着吧台上木头的纹理，放任自己的思绪飘远。街道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店里只剩下煮面的咕嘟声和客人的低语。这份短暂的、无所事事的安静，竟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放松——如果不算旁边那道时不时瞟过来的、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的话。
起初，我只是隐隐觉得不自在，像是被阳光的某个焦点不经意地扫过皮肤。但几次之后，那视线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烫人”，几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我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
“水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点疑惑，“为什么一直要盯着我看？”
被抓包了。
按照常理，一般人至少会有点尴尬，或者移开视线，或者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但波风水门显然不属于“一般人”的范畴。
他非但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反而迎着我的目光，坦然又灿烂地笑了起来，那双蓝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有些无奈的脸。
“因为我好像发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欣赏，“今天的xx酱又可爱了一点呢，所以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
我一时语塞，耳朵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热。
这叫“多看几眼”吗？波风水门同学？你刚才那眼神，明明就差把眼珠子黏在我脸上了好吗！
在外面好歹给我收敛一点啊喂！这种话是能这么直白说出来的吗？！
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呐喊吐槽，表面上的我却只是抿了抿唇，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迅速扭回头，不再看他。脸颊的温度却在持续攀升。
算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就当……就当这家伙是识相，在变着法儿夸我好看得了。
虽然这夸奖的方式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久等了！两位的拉面——”
老板洪亮的声音及时拯救了快要冒烟的我。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被端到我们面前。
我的豚骨辛辣拉面，乳白色的浓汤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切成薄片的叉烧泛着诱人的光泽，溏心蛋对半切开，露出金黄色的流心，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黑色的木耳丝和一片方形的海苔。辛辣的香气混合着豚骨汤底的醇厚，霸道地钻入鼻腔。
而对面的水门，则是标准的豚骨拉面，汤色更显奶白浓郁，少了那抹刺激的红色，看起来温和许多。
“我开动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先小心地吹散热气，然后夹起一筷面条，连同少许汤汁和辣油一起送入口中。
瞬间，滚烫、鲜美、辛辣……多种强烈的味觉在口腔里炸开。面条筋道爽滑，汤底浓郁醇厚，辣度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不仅没有掩盖汤的鲜美，反而增添了一层酣畅淋漓的层次感。叉烧软嫩入味，溏心蛋的流心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甜，中和了辣味的冲击。
“唔唔……好吃……！”
满足的叹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长时间以来被压抑的、对温暖食物的渴望，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抚慰。冰冷僵硬的四肢仿佛都因为这碗**的面条而重新注入了暖流。心情像是被阳光晒透的棉被，一下子变得蓬松柔软起来，甚至感觉周身都要冒出愉悦的小花花。
我埋头吃得专心，暂时忘记了旁边灼人的视线，也忘记了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只是纯粹地享受着食物带来的、最直接的快乐。
或许是我的吃相太过投入和满足，水门看着我，脸上也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这才开始安静地享用他自己那碗拉面。
吃到一半，胃里有了暖意，节奏也慢了下来。碗里的辣油红彤彤地浮着，散发着持续的热力。
就在这时，水门的声音打破了进食的专注。
“xx酱，”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碗里那明显的红色，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为什么会喜欢吃辣的东西呢？”
问题很平常，像是朋友间随意的闲聊。
我却愣住了。
筷子尖悬在汤面上方，几滴汤汁缓缓滴落。
为什么……喜欢吃辣的东西？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简单的问题撬开了一条缝隙。是啊，为什么呢？明明……明明以前的我，最喜欢的应该是甜食才对。甜蜜的糖果，软糯的和果子，加了满满红豆沙的鲷鱼烧……那些带着幸福温度和明亮色彩的食物，才是曾经的最爱。甚至一度被邻居开玩笑说，对甜食的执着程度简直堪比那些以精致和挑剔出名的宇智波。
当然，只是玩笑。我没有宇智波的血统，也没有写轮眼，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而已。
只是因为……那时候，有父母在身边。生活是甜的，像永远化不开的蜜糖。甜食是锦上添花，是幸福的印证。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从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开始？是从再也无人回应呼唤的寂静开始？是从每一次看到甜食，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曾经分享的欢笑，继而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开始？
甜蜜变成了毒药，美好的回忆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每一次触碰都鲜血淋漓。
所以，我开始抵触甜食。几乎是本能地、厌恶地避开它们。
然后，我选择了辣。
辛辣，刺激，灼烧般的痛感。吃下去的时候，从舌尖到胃里，都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火。那明确的、生理性的痛楚和灼热，如此真实，如此强烈，能瞬间拉回飘远的思绪，能清晰地提醒我——此刻是真实的，疼痛是真实的，失去是真实的，独自一人……也是真实的。
因为痛，所以清醒。
因为清醒，所以不会沉溺于幻梦。
因为不会沉溺，所以……才能继续走下去，即使脚步沉重。
我盯着碗里旋转的红色油花，有几秒钟的失神。过往的片段飞快闪过，留下冰冷的痕迹。
为什么要问这个呢，水门。
抬起头，对面的男孩依旧一脸好奇地看着我，等待着一个或许平凡无奇的答案。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太过明亮，让我那些阴暗潮湿的理由，几乎无所遁形。
告诉他吗？告诉他这些沉重而灰败的过去？告诉他这份喜欢背后，是逃避，是自虐，是清醒的沉沦？
不。
没有必要。
那些都过去了。像沉入深海的石头，就让它永远待在那里吧。打捞起来，只会让海水变得浑浊，让靠近的人沾染湿冷。
我轻轻吸了口气，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搅了搅碗里的面条，让语气听起来尽量轻快随意：
“因为喜欢啊，”我甚至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所以就吃了。这种东西……应该是不会有太多理由的吧？”
是的。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
就这样吧。
我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宣告这场午餐的结束。
“我吃好了。”
动作从容，声音平稳。我觉得自己已经将那些瞬间翻涌的情绪重新整理好，压回了心底那个上了锁的盒子。脸上应该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或许还带着一点吃饱后的慵懒和满足。
然而，当我终于整理好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向水门时，却发现他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回应，或者笑着说起别的话题。
他沉默着。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蓝眼睛，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我。不是好奇，不是愉悦，而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那眼神很深，像宁静的湖面下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暗流。没有了阳光般的灿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伤的专注。
他就那样看着我，一言不发。周遭食客的谈笑，老板煮面的动静，仿佛都离我们很远。我们之间，隔着一碗尚未吃完的拉面，隔着一层我刚刚筑起的、自以为坚固的薄壳。
这沉默的注视……有点恐怖了哦，水门同学。
我心里打了个突，不自觉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又仔细看向他的眼睛。这一次，我更加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抹情绪——是悲伤。真真切切的，为他人的悲伤。
为什么？
你在……为我悲伤吗？
就在我被这沉默和那双悲伤的眼睛弄得心慌意乱，几乎想要移开视线时，水门动了。
他伸出手，不是随意地拍肩，也不是像之前那样充满活力地拉手腕。他的手越过吧台，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甚至有些烫，牢牢地包裹住我微微发凉的指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更轻一些，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直抵心底：
“xx。”
他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加“酱”。
“你在隐瞒我，我看出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在说那些话之前，”他的目光锁住我的眼睛，不允许我逃避，“你是痛苦的。”
我的呼吸滞住了。伪装出的轻松表象，在他这句平静的陈述下，出现了裂痕。
“可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真实的答案？”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困惑和……心疼？“xx，不管你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传递过来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力量。
“不要再伤心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的巨浪。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故作坚强，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一直。”
他的声音那么肯定，那么温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承诺的分量。
然后，他努力地，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阳光四射、无忧无虑的大笑，而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有些柔软甚至笨拙的微笑。眼角微微弯起，试图驱散刚才弥漫的悲伤。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不是吗？”
最好的……朋友。
他再一次，用这个称呼，撬开了我紧闭的心门。
我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眼里残存的悲伤和努力想要带给我的安慰，看着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所有伪装的平静都在寸寸碎裂。
震惊，茫然，不敢置信……最后，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滚烫的热流，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我愣了很久。
久到水门脸上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露出一点点忐忑的时候。
我终于，轻轻地，笑出了声。
不是敷衍的，不是礼貌的，也不是为了掩饰什么。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意。它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冰封，带着一点生涩，一点释然，一点难以言喻的温暖，绽放在我的脸上。眼眶甚至因为这种陌生的情绪而微微发热。
这是我失去父母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而这第一次，是因为眼前这个男孩。
这个像太阳一样耀眼，却又有着湖水般细腻洞察力的男孩。
这个看穿了我的伪装，却选择用温暖包裹住我的伤口的男孩。
这个固执地闯入我的世界，一遍又一遍告诉我“我是你朋友”的男孩。
波风水门。
我回握住他的手，虽然力道很轻。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清晰，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认真地说：
“嗯。”
“谢谢你，水门。”
谢谢你，波风水门。
谢谢你愿意看穿我，却依然选择靠近。
谢谢你愿意陪着我，即使我满身是刺。
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用你的光芒，一点点照亮我灰暗的世界。
谢谢你。
我最好的朋友。
拉面店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中，碗里剩下的面汤已经不再冒热气。
都是第一人称视角。后期可能会变视角写。
存稿没了。后面看情况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拉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