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之后,时间像凝固的血。
我站在旁边,麻木地看着哥哥伏在“我”盖着白布的身上。胸口似乎还残留着被利器击穿的剧痛,我抬手摸了摸,指尖像摄入虚空,知觉全无。
哥哥浑身颤抖。他埋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额角爆起的青筋和手背上泛白的骨节。
他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
而我,无法回应。
……
(一)
我接受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火之国天正二十八年的春天,我在和千手扉间的交战中失手,重伤不治而亡。
我亲眼看着自己的灵魂脱离躯体,漂浮在半空,耳边是族人们哀痛的呼喊。
哥哥很快回来了。
他脸色苍白脚步踉跄,暗红的铠甲上还残留着厮杀的痕迹。
火核试图安慰他,话到嘴边最终没有说出口,将我留与他的书信交付后退出了房门。
其实临走前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可摸着纸张又不知如何下笔。脏器灼伤传来的剧痛让我冷汗直冒,我感觉体力在一点点流失,仓促中只留下寥寥数语。
哥哥拿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听到了他紊乱的呼吸。
他走到“我”的身前,打了水替“我”仔细地擦脸,一边擦一边喊我的名字。
小时候他也总这样。
想想那时的我真是混蛋…连擦脸洗脚这样的小事都要兄长亲力亲为。他明明很累了,还要哄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
他唯一的、存活下来的弟弟。
现在也死了。
哥哥接受了手术。
我很开心,这样他就能恢复视力,继续延续宇智波的骄傲和荣光。
哥哥是强者,强者的余生不该在黑暗中度过。
手术进行得说不上是顺利还是不顺利。哥哥没有立刻复明,我随着护送他的先头队伍一起,飘回了宇智波。
亡灵是无法感知温度的。我徘徊在深夜的族地大门前,始终没有勇气跨进去。
我知道,我对不起一个人。
现在的我永远回不去了,而她却毫不知情,还沉浸在即将与我重逢的期待里。
我给哥哥和宇智波留下了一双眼睛,给她留下的,是一个我和她血脉共存的生命。
思念在我的心底扎根生长。我很想见她,想得发疯。
爱是刻进灵魂的东西,不会随着死亡消散。我不知道我的意识还能存在多久,至少现在我还游荡在人间,我分不清这是上天给我的恩赐还是折磨,让我站在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却和他们阴阳相隔。
我在宇智波大门外待了一夜。直到黎明时分,我还是没有战胜内心的怯懦。我麻木地顺着南贺川一路向西,来到据此地二十里外的千手族地。
亡灵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到生前无法踏足的地方。宇智波正逢危难,我倒要看看邪恶的千手还想打什么主意。
我很快找到了他们族长的宅邸。透过窗户,我看到千手两兄弟对坐在书房,桌上放着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
我直觉这是柱间的手笔,因为凭我对扉间的了解,他画不出这么抽象的东西。
果然,扉间把柱间臭骂了一顿。理由是他哥打算在没和宇智波达成和谈前就先斩后奏,通知火之国境内的其他忍族,忍村的建设指日可待了。
真是恶心!他凭什么替我哥哥做决定?
扉间摔门而去,我瞪了垂头丧气的柱间一眼,紧随其后。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些有利于宇智波的情报线索。虽然我是亡灵,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扉间的住处宽敞简单,像有强迫症一样,书籍卷轴文件都收纳得十分整齐,让我无从下手。我正准备折返回书房,看见他起身拉开柜子的抽屉,取出了一个木匣。
…情报?
我立马打起精神飘到他身后,眼看他打开了盒盖,里面放着的却是一块手帕。
我正不明所以,直到认出上面绣着的族徽,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我感觉我的大脑宕机了。
扉间拿着手帕走到窗边,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了良久。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眼底窥见,一种与战场上惯有的冷漠、杀意和讽刺完全不同的眼神。
同为男人,我太清楚这样的神情背后意味着什么。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我的胸腔。
如果不是我现在只剩魂魄,我真想冲上去把他砍成臊子!
千手扉间,你**要点脸!
我没有心情再作停留,很快离开了这个让我滋生恨意的地方,飘回宇智波的大宅。
哥哥还没醒来,他发着烧。清依…不,是东云姐姐正在照顾他。
看着她无微不至,我的心稍稍放宽下来。
自我记事起,上天似乎从没眷顾过哥哥。难得的善心大概就是在带走我的同时,又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回到了他身边。
可是,他不知道,她也不能说。
东云姐姐打水去了。我在哥哥身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我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发,可当我的手一碰到他,就像光一样穿透了过去。
灵魂是没有实体的。
我在心里宽慰自己。火核已经在和千手的谈判中为宇智波争取了半年时间,只要半年内哥哥能适应我的眼睛,宇智波就还有希望。
门外隐隐传来交谈声。
我飘到门口,是加承在和东云姐姐说话。族人们晚上要为我举行葬礼,拜托她照顾好哥哥。
我站在旁边默默地听着。
葬礼…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在人间的一切已经彻底终结了?
我突然有些难过。
“那明月怎么办?你们避着点,别让她知道了。”
“葬礼在深夜,有阿香陪着她。”
……
明月…我的明月,你还在等我吗?
可我再也回不来了啊…
亡灵的眼睛不会流泪,但心会。
我浑浑噩噩地在族地打转,天黑时不知不觉飘到了家。
我生前的家,我和明月共同的家。
我呆呆的站在门口。房间里灯亮着,一个身影从里面缓步走出。
明月!
我立马迎上去,她却和我擦肩而过。我的笑凝固在嘴角,从欣慰变为苦涩。
是啊…她看不见我。
夜很深了。我坐在她旁边,看她逗弄着廊下玻璃缸里我们一起养的金鱼。
“泉奈…”
我的心骤然一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清风带走了她的叹息,她起身朝着墙边走去。
等等…!
我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屋内。阿香大概是太疲惫,趴在桌边一动也不动。
遭了!
我被霎时而起的紧张感包围。慌乱中我试图阻止明月的脚步,可我与她,本就隔着生死。
不,你不能往前走!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焦急地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她不该去的地方…
(二)
我和明月的孩子没了。
就在我葬礼的那晚,她的视线穿过人群和冲天火光,看到了祭台上写着我名字的牌位。
连日的忧思加上突如其来的刺激,她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其实能不能有孩子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她。那是我走后她唯一的精神寄托,是我与她最后的连系,如今也断了…
我看着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抱着我的衣物哭得肝肠寸断,直到彻底耗尽力气。
那些天我急得团团转。
我奔波在明月和哥哥之间,尝尽各种办法试图让他们发现我的存在。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这是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了。
很快,哥哥醒了。
但他告诉东云姐姐,他看不见。
我如五雷轰顶,不相信自己用生命换来的家族未来就这样终结于此。
我看着哥哥一天天变得沉默寡言,看着他用最扎人心的话将东云姐姐赶走,看着族人们层出不穷的质疑和揣测——是啊,靠瞳术战斗的宇智波,怎么能有个瞎了眼睛的族长?
要求改立首领的呼声越来越高,哥哥充耳不闻。我知道他内心的痛苦和煎熬,只恨自己不能代他受过。
好在火核没有背弃哥哥。家族危难之际他顶着压力接过了族长的责任,却始终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在我的记忆里,一向理智的他从不做超出边界的行为。
除了对那位千手小姐。
我能发现他们的事纯属意外。
活着的时候我和千手姚华没什么交集,但我知道她的身份——千手长老的独女,扉间唯一的助手。就连眼神中那股带着攻击性的冷傲都和扉间如出一辙。
和这个女人私通,火核疯了!
我也疯了。
谁说亡灵不会疯?想到那天在扉间住处看到的那块手帕,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千手家的人一个赛一个的恶心。战场上真刀真枪,私下又总搞些蛊惑人心、见不得光的操作。这还得感谢他们族长千手柱间开的好头。
所以,当哥哥复明后瞒着族人去找柱间时,我便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我漂浮在崩塌的废墟上,试图唤醒他的理智。可我触碰不到任何实体,声音卡在喉咙里,与哥哥隔着阴阳之差的我,注定只能当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我冷笑着看那对伪善的兄弟演戏。
千手柱间伸手的那刻,我察觉到了哥哥眼底的动容。
他的眼睛,也是我的眼睛。
这双我们共同的眼睛,在两手相握时又折射出一丝晦涩不明、转瞬即逝的恨。
他没有忘记我。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累了。
如果答应柱间建立忍村是当前唯一的选择,哥哥确实已经尽力。我知道他抗争了很久,我不怪他,我只是担心他、心疼他…因为我清楚接下来要走的路,才是宇智波真正噩梦的开始。
很快,千手提出了联姻。
当知情人都以为火核可以和那位姚华小姐修成正果时,千手给到的联姻方案却如平地惊雷。
他们要宇智波同意,将明月嫁给扉间。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
单纯的愤怒和痛恨已不足以形容。非要说的话,我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那么迫切地希望千手家的人集体暴毙,死得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我不是不能接受明月再嫁。相反如果她愿意,我甚至希望能有一个人代替我照顾她,陪她走出阴霾度过余生。
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能是扉间!
可惜,我是个亡灵,我什么都做不了。
离开宇智波的前一天,明月回到了我们以前的家。
木叶建立,所有家族都搬去了过去,昔日的族地已是人去楼空。
我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她比之前瘦了好多。脸色苍白,眼里没了神采,变得空洞麻木。
但曾经,她明明是那么活泼爱笑的姑娘。
我的心隐隐作痛。
原来,亡灵也是会痛的。
“泉奈!”
一阵风吹过,她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边跑一边急切地四处寻找我的身影。
“是你吗?你在哪里?!”
是我,是我!
我追着她,在心里拼命回应。我就在这里,就在你旁边呀!明月,你是感应到我了吗?
终于,她跑累了,停下了脚步。
我站在她面前,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她却无助地抱着双臂埋头失声痛哭了起来。
我的明月啊!看到你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我重伤昏迷前的一场梦,梦醒后我还是那个活生生的宇智波泉奈,还能回到她身边照顾她、保护她,还能与哥哥一起并肩战斗。
可若是如此,哥哥就会彻底失去光明。那宇智波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三)
我亲眼看着明月跨进千手的大门。
那天,我在门外站了一夜。
现在我确信,上天让我身死而魂不灭并非恩赐,而是纯粹的折磨。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目睹这一切又无能为力?
为什么要让我只能当一个不被人知的旁观者?
我快要崩溃了!
……
“身死魂不灭,黄泉无路走,天劫而已。”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谁!?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宇智波泉奈,你与常人不同。”
“不同?”
我置身在一片混沌中。喉结滚动了一下,竟可以发出声音。
“你是谁?什么天劫,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嘶吼着,惊诧之余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难道…我没死!?
那人没有现身,但他仿佛能窥见我的内心,只传来空灵缥缈的回音。
“你的确死了,但黄泉净土不是你的归处,你真正该去的是一个叫「高天原」的地方。”
我的眼色猝然一动。
高天原…传说中的神居。
“你本是伊邪那岐之子——须佐之男命在人间的分身。待天劫历尽,你自当魂归高天原,从此人世的一切,包括生死轮回,都与你再无干系。”
人世,生死,再无干系…
我心一沉,忍不住提高嗓音:“那其他人,我的哥哥、我的妻子,还有——”
“他们是凡人,凡人死后自然是去往黄泉。即使有执念,也是停留在黄泉与现世的交界,等待执念了结便会归于净土。”
哈哈…荒唐,真是荒唐!
我听罢仰天大笑,笑得讽刺又苦涩。
也就是说,我再也无法和他们相见了?哪怕百年之后。
“给我个期限。”
我总要知道自己还能陪他们多久。
“没有期限。尘缘尽,身形消散,便是离去之时。”
……
我又回到了人间,还是以亡灵的形态。
自从那个神秘的声音告诉了我最终归处,我便计算着自己还能在人间停留的日子。
秋去冬来,我逐渐习惯了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游荡红尘,却始终不能将自己从生者的痛苦中剥离。我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索性逃到南贺山里,尝试着抛弃世俗,袖手旁观。但不出两日便在煎熬中前功尽弃。
可悲的是,纵然我能来去自如,而我所牵挂的他们却被牢牢地困在这座名为“木叶”的牢笼,忍受着这表面祥和下的暗流涌动。
建村第二年,明月生下了一个男孩。
没有对新生命到来的期待和喜悦。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融合了千手和宇智波两族血脉的孩子注定会成为权力斗争中的棋子,在各方势力的角逐中如履薄冰。
我失神地飘在不远处的角落,看着那一个个名为道贺实则各怀心思的人,想到了我那个未能来到人世的骨肉。
那晚我第一次入了明月的梦。
极致的思念可以贯穿阴阳。我知道亡灵入梦的代价,但我再也克制不住了。
梦里我喊了她的名字,她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她说她好想我,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她求我带她走,眼中的光在想到刚出生的孩子时又骤然熄灭,任由眼泪大颗地落下。
她说,她对不起孩子。
我抚着她的脸,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像曾经我们在一起时一样替她编好头发。
十几年的感情,我早已和她心意相通。
我知道她的痛苦是什么。
“那个人,对你…”
话未言尽,我的心已是刀割一般血淋淋地疼。
她没有回答。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怨只怨世事无常,造化弄人。那个意外到来的生命,那双不能见光的眼睛…善良如明月,本就无需对任何人感到亏欠。
“如果遗憾无法弥补,就好好活下去。只要明月还活着,宇智波泉奈就没有死。”
这是我离开时抱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想象中的悲伤,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竞争的资格,不管是在战场,还是她。
夜风起,我失魂落魄地来到木叶最高处。
在这个可以俯瞰众生的地方,我不禁闭目想,死亡究竟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不再奔流,身躯化作尘土,曾经所有的鲜活都变成了墓碑上冰冷镌刻的名字。可我明明还在,对哥哥、明月,对家族的爱还在。我也会流泪,也会心痛,也会迷茫无助。这样的“死亡”,还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吗?
我抬起头,天空一片阴沉。雨水穿过我虚无的身体,停滞的时间尖锐地刺痛着我的灵魂。
我就像一个麻木的看客,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沉默地注视着这场权力争斗下的人间惨剧。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博弈、机关算尽的勾心斗角、爱恨交织的生死离别、隐封于尘的家族过往,那些徘徊在理想和现实的信仰,沉淀着荣耀与血脉的骄傲,融入了**和野心的偏执…
忍者世界的波谲云诡不断鞭笞着柱间所畅想的天下大同。死亡的血腥在祥和中蔓延,如同宇智波旧神社的梁木上日渐风化的团扇族徽,在所谓“新时代”的曙光里投下苍凉的阴影。
(四)
在我死后第三年,那个叫北条的政客终于如愿以偿。他病弱的妻子成了大名,亦成了他手中最华丽的傀儡。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彻底撕开了火之国公武之争最后的遮羞布,也将宇智波和千手、哥哥和柱间三观不合的本质摆上了明台。
只剩魂魄的我任意穿梭在各方势力间,光明正大地尾随,毫无顾忌地旁听,很快便发现了两个惊天的秘密。
其实东云姐的身世我并不意外。
早在“清依”出现后,我便暗地调查过当年的那场风波,包括漩涡一族前两代的旧事。为数不多的线索里隐约有一条便是指向北条家。
可惜那些线索还没来得及证实,我就在霜之国的战场上被扉间所害。真相随着我的阵亡被掩埋,临终前我思虑再三还是没有提及。我答应了东云姐帮她保守秘密,又或许是希望哥哥能放下过去的心结,他自然也无从得知。
不过这件事至少能让我确定北条不会真的要了东云姐的命,哪怕他一次又一次将她逼得退无可退。
而真正让我毛骨悚然,也从未想到的,是明月的父亲、我的岳父宇智波朝元忠厚稳健的外表下,蛰伏了数十年的野心。
我死后的第四年,火核也死了。
他的灵魂脱离身体去往净土,在即将走过忘川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大概是想等人。
我远远地望着,他似乎也看到了我。
我试图追上去,阴阳之界隔开了我们的距离。我很想和他说话,将在人间目睹到的一切告诉他,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
强大的阻力迫使我再次回到现实世界。
如果说我的死无异于砍去了哥哥的臂膀,火核的死则等同彻底斩断了哥哥的退路。
一个从战场拼杀出的优秀忍者,最终死在火影粉饰的“太平盛世”里,死在同族和“盟友”的算计下,他死得真不值!
很不幸,那一晚我也是目击者。
岳父,不,宇智波朝元伙同公家和漩涡族长义彦,趁我哥哥外出捕捉尾兽时,联手布了一个精心策划的局——他们杀害漩涡老族长,并以此为借口意图诬陷宇智波谋反,其心可诛。
漩涡芦名确实死于写轮眼攻击下的幻术。火核清楚他们的目的,却无法得知真凶的身份。朝元蒙面示人,将屠刀挥向同族。被仇恨侵吞人性的他早已失去了作为忍者最后的底线,与其说是夺权,不如说他是想拉着我哥哥和整个宇智波同归于尽。
火核在最后用瞳术操控千手姚华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击。他用生命捍卫了哥哥和宇智波的清白,留下刚刚成婚身怀有孕的妻子,和还未成年的侄子。
竟是如此相似的一幕!
看着千手家的人将姚华带走,我觉得无比讽刺,但又在意料之中。毕竟我从没有改变对那两兄弟伪善的印象。
柱间哄骗哥哥,扉间蛊惑明月,就连漩涡水户也利用血亲的身份一再劝说东云姐,试图让我哥嫂和离。
想到自我死后发生的种种,我的恨意愈演愈烈,三魂七魄仿佛被烈焰灼烧,痛得我近乎发狂。
……
“宇智波泉奈,你的时间快到了,准备随我回高天原吧。”
“什么!?”
我看着黑漆漆的四周,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恨意正在吞噬理智,若再停留此处,难成正果。”
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我急切道:“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梦里和我哥哥见一面吧!”
“你想把你见到的告诉他?”不等我开口,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提高了几分:“亡灵妄图干预人间,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后果?我顾不上什么后果,只要能帮到哥哥,哪怕让我即刻灰飞烟灭我也无怨无悔!
“不要白费功夫了。”那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哥哥宇智波斑并非普通凡人,他有他的劫数,你入不了他的梦。”
“我哥哥的劫数?什么劫数!?”我心中一紧,难道哥哥从小历的劫不够多吗?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那声音沉寂了几秒,“总之,你改变不了他的命运。宇智波斑乃是六道长子因陀罗转世,他不会轻易死去。你与他这一世兄弟至亲,你未到的寿数,他替你了。”
我眼色一动,“你是说哥哥他不会死…他不会死,他会长寿的是吗!?”
那人没有回答我。
我笑了。
这一刻我感到如释重负,烈焰的灼烧感逐渐褪去,身体恢复了往日的轻盈。
那个声音又冷冰冰地传来,“对他而言,长寿可未必是好事。”
我摇头,只要哥哥能活着,活到寿终正寝,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呢?
“我不恨了,也不会干涉阳间。”我向那人保证,只想多换取一些时间陪着哥哥,即使他看不见我。
“你放我回去!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只做看客。”
“你确定,你能接受你看见的一切吗?”
“比如?”
“比如你哥哥会很痛苦。我说过,长寿对他不算什么好事。正如你一直停留在人间,面对所见所闻却无能为力,难道你不痛苦?还有你的妻子,也许她会适应现在的生活,换句话说,另一个人待她之心,未必不如你…”
我沉下目光,内心五味杂陈。
“你说的,我也未必没有想过。”我抬起头,四周依然一片漆黑,“我只要在他们身边。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我再一次回到了现世。
此时正值黄昏,空中飞着鹅毛大雪。
我望着眼前写着“千手”的门宅,鬼使神差地踏了进去。
建村后我从没来过这里。也许是因为明月,即使我已经认清了事实,却始终还是无法接受。
千手扉间的名字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他和哥哥自木叶成立以来的明争暗斗我一直看在眼里,包括对东云姐姐的利用,以及火核被害那晚,他迟迟未到的救援。
虚伪如扉间,并没有在明月联姻后善待宇智波。相反他推行了大量看似公正,实则削弱宇智波的打压政策,意图剥夺哥哥最后的话语权。
他们的政见总是不一。柱间对哥哥“尊重”和“偏袒”的背后,是日复一日对扉间与哥哥对立的默许。
雪下得很大。我透过昏暗的窗户,隐约可见三个人影,听声音像是扉间和他的部下。
“请您三思而行!火影大人一再强调,忍术开发不可违背天道常理。这个术它实在——”
“若大哥问起我自会解释。”
“扉间大人!”
“不必多说了。”
……
近侍们离开时面露难色。他们从我身边经过,我清晰地听到一个陌生的术名。
“你说大人是怎么了?以前从没见他对哪个忍术如此执着。”
“莫非真是他们说的那样,执着的不是忍术…是女人?”
“不会吧!就算成功对大人有什么好处!连宇智波都知道不能公开提那个名字,更何况是…”
……
我沉默着将视线再次移到窗户,继而怔住。
明月恰好推门进去。她和服袖口上的千手族徽是那样刺眼,一如在战场上那般令人不适。我红着眼,用力攥紧双手,却见扉间在看到来人时收起方才的肃色,随之消失的是他眼中一贯的冷峻和锋芒。
他像变了一个人。
我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一个男人面对女人时的模样。
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明月垂下眼眸淡然一笑,任由对方将她揽到身侧。
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自然到轻车熟路。
……
“也许她会适应现在的生活。另一个人待她之心,未必不如你。”
……
我的心霎时跌入谷底。
我想哭,但我哭不出来。
亡灵怎么会有眼泪呢?
亡灵怎么会游荡在人间?
想到她在我死后哭得撕心裂肺、憔悴麻木的样子,联姻纵是身不由己,但木已成舟,难道我要希望她永远活在痛苦中,日夜面对一个毫无感情的人煎熬度日吗?
不,不…若是如此,我宁愿她接受扉间!
从我当年为劝说哥哥不要向千手低头而舍弃生命,将眼睛托付给哥哥时,我就已经对她食言了。
是我放弃了她…
我失魂落魄地在木叶的街道游荡,在世的回忆如走马灯般闪过,恍若昨日。
我,宇智波泉奈,已经死了五年了。
乱世之中纷争无常、生死一瞬,政权更迭不断、各族亦合亦分。
五年不长,但足以改写一个人的一生。
我抬眼望着万家灯火,它们在我眼中像飘浮的萤火,温暖却触碰不到。
一个戴着木叶护额的男孩从我身侧跑过,后面紧跟着稍大一些的少年。他追喊着弟弟,眉眼神态有故人的影子。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击中了我的神经。我下意识伸手,指尖却在空气中散成淡蓝色的光点。
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哥哥的生日。
冬风吹得枯叶作响,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
我穿过刻着团扇族徽的回廊,熟悉的背影笼罩在昏黄光影中。房间静得出奇,除了主人再无任何鲜活生气。
我的视线落在桌角的相框上。
定格的记忆给我们的灵魂划下一道道永不结痂的缺口,又在每一个孤独的日子里反复撕裂。
对他而言,死亡是永别。但对我而言,死亡并非终结。
我看着所爱的一切,继续在我无法触及的世界里被时代的巨轮推着一步步向前走去,却未曾想到这场大雪后,忍界的历史即将迎来又一次剧变——这是属于“火之意志”的荣光,同时也是我和哥哥永远挥不去的阴霾。
(五)
木叶四年的春天,延续了数百年的漩涡一族,在天灾和多方围剿下就此灰飞烟灭。
极少数幸存的血脉散落各地,木叶如愿带走两个孩子作为巩固力量的筹码。毫无疑问,哥哥和扉间都推动了这件事。但真正让漩涡走向灭亡的,却是身为族长的义彦自己。
灭亡,即是自救。
看似昏庸无能的他,实则才是活得最清醒又最疯魔的那一个。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恐惧。
说不出什么原因,漩涡义彦的行为既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又惊觉其背后透着某种冰冷的逻辑。
他临死前最后那句话更像一个诅咒,预示着宇智波将一步步沦陷于黑暗的命运。
而哥哥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他不再一味追求守护家族,旧神社密室石碑上的符文晦涩难懂,暗角跳跃的火苗映着哥哥眼中的光,好像让他找到的新的希望。
他告诉了东云姐他的计划,严格来说,是计划的一部分。
破镜重圆后,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在雨隐村埋下了一枚带着漩涡血脉的棋子,并向木叶隐瞒了九尾的藏身之处。
甚至对族内,哥哥也开始有所保留。
他提拔了一名资质平庸却深得民心的族人,用以牵制以友昌为首的长老势力。又在明知朝元是叛贼的同时仍将族中要务相托,诱其露出破绽,从而推动对方再度出手。
他刻意制造危机和冲突,用近乎冷酷的手段磨炼后辈,以此作为平衡权力和培养继承人的手段。
哥哥熟练地操纵这一切,我看在眼里,没有想象中的乐见其成。
现在的他更像一个身在上位、拨弄时局的棋手,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正从他身上不可挽回地流逝。
他前半生所有的炽热与纯粹,那为了获得力量守护族人而燃烧殆尽的日日夜夜,那在尸山血海中也要将他们推向身后的、近乎偏执的温柔…那些构成“宇智波斑”这个存在最坚硬内核的东西,正被这些日复一日的勾心斗角一寸寸地磨蚀、覆盖。
祠堂的灯影在哥哥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眉眼间的不甘和疲态。
他说,泉奈,这个世界病了,我也病了。
我站在他身后,隔着生死的距离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世界是病了。病的是人心,是毫无节制膨胀的**,是名为“和平”却永远在流血牺牲的循环。
我知道,木叶不是哥哥的归处,千手柱间更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盟友。
有些立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可惜哥哥从前未能懂得。
……
漩涡义彦死后,即这一年秋天,火之国的公武之争迎来了落幕一战。
两个同时拥有宇智波和千手血脉的孩子,成了打响这一战的导火索。
身为亡灵的我,全程目睹了这场关乎人性的角逐博弈,最终落得全员皆输、没有赢家的结局。
我又一次出现在明月的梦里。
几乎每次,我都能明显感到阴阳相连时灵魂撕裂般、相较之前更甚的痛楚。但对比明月遭受的一切又是那样微不足道。
她还是问我为什么不肯带她走。
我心如刀绞,沉默了许久告诉她,连秽土转生都召唤不出的灵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真的很爱她,但命运已然如此,永无再更改的可能了。
她闭上眼,眼角流出的泪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些年我的能量因频频入梦越来越弱,那是魂魄开始消散的前兆。我想,这次大概是我们最后可以梦中相见的机会。
我知道真正让她绝望的已然不是曾经的苦难,而是反复经历丧子之痛后还要去面对那无法接受又难以挽回的现实。
如今我已身死,再护不了她。而扉间待她的那般认真,反成了缚在她身上的重重枷锁。
他为她破例抛开理智的种种维护,却让身后的木叶与千手一族,化作刺向她的无情利刃。
在他们看来,明月的存在让未来的二代目火影乱了心智——她即是原罪。
宇智波的出身是原罪,与我的过往是原罪,身为朝元的女儿更是原罪。
千手哲宇自尽前留下的书信让朝元隐藏在温良面目背后数十年的扭曲和腌臜暴露在日光之下,也给了明月最为沉重的一击。
我预想过无数次真相被公开的可能,却不想是以这样的方式。
这一招,实在太狠了!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竟成了哥哥斩断羁绊最后的推力。
木叶六年夏,哥哥孤身一人离开了木叶。此时距离我战死已过去了整整七年。
明月拼命挡在扉间身前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哥哥眼底的悲凉。
他没有怪她。
爱的底色是无条件的妥协和包容,这是哥哥给予我们最本真的东西。
临走前他改葬了我的棺椁,将它埋在了南贺山我们经常一起修炼的樱花树下。大概是不想让人打扰我的安宁,哥哥没有立碑,只在树干刻下了我和其他几个弟弟的名字。
我们在这里长大,又在这里长眠。只剩哥哥一人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东云姐因涡之国的磁场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身体每况愈下。她留在了木叶。医师说,她的生命最多不过三五载。
旁人都以为哥哥放弃了她。一个时日无多的女人留不住男人的脚步和野心。
只有我知道,他们在赌,赌一个契机。
“斑不怕骂名,他是怕你会对他失望。”
就像我还站在她面前,东云姐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可映入她眼底的只是一块冰冷的牌位。
她说泉奈你原谅他,也原谅我。族长离开宇智波未有先例,但我想陪他疯一次。他这半生成全了太多人,成全了柱间的理想、成全了家族的骄傲,却唯独没有成全自己。
我听到灵魂深处传来碎裂的声音。
也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哥哥。
我以为我懂他的理想,懂他的不甘,懂他守护宇智波的执着。不曾想我引以为傲的一族荣光,于他而言或许更多只是责任所在——源于血脉,源于身份,源于对父亲临终嘱托的背负,源于对我这个弟弟最后的、纵容般的成全。
在这座名为“家族”的高墙下,他活得孤独而压抑。哥哥眼中那越来越深、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不是简单的失望或愤懑,而是一种洞悉了棋盘规则后,执意要掀翻棋盘、重新制定规则的坚定和决绝。
我站在族地的大门前,高悬的团扇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仿佛在向世人证明,哪怕没有那位呼风唤雨的族长,它依然是忍界最声名显赫、令人敬畏的存在。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那些曾受过哥哥庇护的族人,在哥哥离开后极力撇清关系、向木叶自证忠心的模样让我感到陌生又作呕。失去绝对力量的庇护,人性的自私怯懦迅速浮出水面,暴露出早在更久以前就已悄然折断的脊梁。
可我的哥哥,直到彻底心死离开之时,都还在为这个已经背弃他的家族谋划最后的退路。
……
“你很失望?”
黑暗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宇智波斑——你的哥哥将家族未来寄希望于一个没有野心的孩子,又自愿承担骂名成全了你妻子和另一个男人。你的族人们也没你预想中那么忠诚傲骨。相反,他们中大多数和这个世道的其他人一样,贪生怕死、见利忘义、屈于强者。曾经你哥哥是他们眼中的强者,现在有了火影,他们便毫不犹豫地背弃了他—”
我冷声打断:“所以?我已经死了,还有失望的必要吗?”
“生死魂不灭,是为天劫。你的确不会再失望,只是会愈加痛苦罢了。”
我眼色一沉。痛苦?
如今哥哥众叛亲离,宇智波也已失去了它的尊严,我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痛苦——突如其来的恍然,我心中一紧:
“你们要玩什么花样我都奉陪!但若是以我大嫂为代价,我就是魂飞魄散,也不会随你回高天原!”
我知道哥哥和东云姐在赌。如果输了,东云姐必死无疑。
不,这绝对不可以!
那人轻笑,“你太小看他们了。虽然宇智波斑选的这条路在我看来终究也是虚空一场,但对他来说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你放心,你大嫂没那么快死,至少现在不会。”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我缓了缓眼色,却在下一秒骤然缩紧了瞳孔。
“你——!”
“猜到了吗?不愧是须佐之男命的分身,是个聪明人。”
“神就能善恶不分,随意操控人的生死吗!”我仰着头,双眼发红,明显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枉受人间香火,这么做和魔鬼有什么区别!”
那人不以为意,语气冷淡道:“路是自己选的。再是手眼通天的神也无法左右凡人的想法。怎么,你说你不在意,到底还是舍不下那个已经不属于你的女人?”
“放我回去!”我的脑中闪过那张熟悉、清秀美丽的脸庞,随即跌入一片空白。
“尘缘未尽,看来你暂时难归神位,就给你个最后的机会吧。”
……
日光刺眼,我猛地抬头,四周是一片熟悉的景象,只是比起从前更显荒凉。
宇智波的旧神社庄严地伫立在前方,木纹在岁月中斑驳堆叠,石阶旁的野草疯长。风穿过鸟居的缝隙,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低鸣。
亡灵没有脚步,但此刻我却犹觉脚底有千斤之重。
正殿香火缭绕,祭台上历代族人的神牌无声又悲悯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明月跪在殿中,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生前随身、死后留给她的东西。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宇智波族服了,落在我眼里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的样貌和从前别无二致,眼中却少了年少时的纯粹和灵动。
其实这些年,我和明月除了梦里相见,现实中见她的次数寥寥可数。
她一向深居简出,我也承认是我怯懦,没有勇气亲眼目睹她和另一个人的朝夕相处,没有勇气直面她的痛苦。
我的理智和感情激烈地争斗,对她的爱与自私的占有欲交错纠缠——我希望她幸福,却终是无法接受那个让我心碎却又无可挽回的事实。
直到此刻,当我麻木地走到她身侧,听她一字一句亲口说出,“意志动摇,身心皆失”,犹如淬毒的刀刃划破了那个存在于她体内、我和她共生的心脏。
“年少时的两心相许,终是我对不起你,若来世还能与你相见…”
我的眼色猝然一动。
她缓缓起身,清瘦的身躯勾勒着光影。
我看着她的眼睛,思绪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滞,连带着我未有的呼吸和心跳。灵魂深处传来某种东西崩裂的尖啸,比死亡降临那一刻更甚。
不!明月!
我几乎是在嘶吼,却发不出声音。我冲上前去,伸出手想要夺下她手里的那把短刀。可我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腕,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虚无。我像疯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反复扑空。
不要——!
无能为力。
这个词的重量,再次压碎了所有残存的理智。
明月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粒尘埃的飘落都清晰可见,每一缕光线的移动都缓慢如凝滞。风停了,连呜咽声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把对准心脏的刀。
(六)
明月死了。
死在众人口中无形的“刀”下,死在被世俗所不容、被教条裹挟的舆论里。
她不愿意哥哥背负污名,选择说出了实情。
可那些残忍的真相和血淋淋的现实,最终没能救赎任何人。
没能救赎她,没能救赎哥哥,没能救赎为她据理力争的扉间,和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我。
我看着她胸口洇开的血红,如同我当年倒下时那般刺目。只是这一次,倒下的是她,而我还站着——以一个亡灵的姿态,站在这世间最痛苦的刑罚里。
我想抱住她,想替她挡住那柄刀,想替她去死,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只能崩溃地、束手无策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血一点点浸透神社的木板,气息一点点变得微弱,看着她艰难地抬起手,朝着神社大门的方向,将最后的目光投向虚空,像是在寻找什么。
直到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缓缓闭上双眼,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的心脏仿佛也随着她的离开骤然停止,归于寂静。
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伴随着急促、颤抖的呼吸。
我从麻木中回过头,眼底一震——竟是那个失踪已久,声名狼藉的鞍马族长。
时移世易,经历了争斗和背叛的他没了往日的轻佻跋扈。斗篷下遮掩的是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和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
我知道他曾生过不该有的心,又出乎意料地坚守了与他品行不相符合的底线。
诚然我再是厌恶这个坏事做尽的小人,也没有、且无力阻止他以朋友的身份来送明月最后一程。
鞍马光忠怔了很久才开口,他低声说明月你真傻,为什么还要走到这一步。说完只是拭去了地上已经开始凝固的血,将一条锦被盖在了她身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直接触碰她,昔日里轻浮浪荡的登徒子就这样做了一件善事,成全了一个女人最后的体面。
神社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光忠微微一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烟雾中。
扉间来了。但他来迟了。
我看到他的脸在见到眼前场景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憔悴、苍白。
原来那个自诩理智,对生死从来视之淡泊的男人,也有这样不理智的时候。
他像疯了一样,抱着明月的遗身,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我红着眼站在旁边,努力抑制因愤怒和悲伤而暴起的青筋,看着这个我恨之入骨的对手,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知何时,窗外的阳光躲进云层,整个房间变得阴暗无光。冷风穿堂而过,惊了祭台上跳动的火苗。
扉间抬起头,目光扫视着神社的每个角落,直到停留在写着我名字的神牌上。
“宇智波泉奈,是你。”
我瞳孔微缩。
“我知道你在。”他喘息着,几乎是笃定:“我试过无数次都没成功,你的灵魂没有去净土。”
他竟然…知道?
我无法开口,沉默地看着他。
“你一定很恨我,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咽喉里挤出来,“当初也是在这里,我告诉过你,我们是政敌,所以我必须让你死,这一点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后悔。”
“可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伤害她。”
他说罢低下头,紧紧抱着明月。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斗争中机关算尽的男人,如同一个失去一切的老人,好像一碰就会粉身碎骨。
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曾经那种一见他就想要上去和他殊死一搏的冲动,此刻像是被凝固一般。和我永远静止的时间一样,失去鲜活、只剩下麻木和冰冷。
扉间的眼底没有了从前的凌厉,仿佛蒙上一层薄雾,变得晦涩不明。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竟有一日会在宿敌的灵位前如此脆弱狼狈。
我忽然不知道该恨他什么。
恨他对我家族的迫害、和哥哥的明争暗斗,还是恨他对明月的感情?
他抢走了明月吗?不,是我放弃了自己。是我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让她承受丧夫之痛、丧子之痛,还有被世人指指点点的屈辱。
而那些家族恩怨,那些争锋相对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如果当初扉间的刀没有划到我身上,那我也同样会致他于死地。因为我认定,我和他之间不可能有哥哥和柱间那样的情谊,我们是彻头彻尾的对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可现在不知为何,我看着他的样子,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好像在重新认识一个陌生的人。
就像我没有真正了解过哥哥一样,或许我也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千手扉间。
“我研究禁术起初是为了她,后来也有那么一刻私心。我没和任何人说过,但如果你死后真的一直留在人间,你应该懂这种感觉吧。”他沉默了一会,说:
“不过这不重要。反正我们是一辈子的敌人。”
我闭上眼,失去温度的身躯在这座没有半分活气的正殿里竟感到了冷意。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悲凉的刺骨。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所以那些站在我的立场、我该去完成的事,我也不会停手。至于她,只要她愿意,无论黄泉还是净土,我绝不拦你。”
他的话中透出一丝决绝。
可想起明月临死前抬起却握不住的手,想起她最后望向神社大门的眼神,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默然,在心里做出了回应。
你带她走吧。
我和她不会再有来世了。
我和任何人,都不会有来世了。
我自嘲又苦涩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仿佛有眼泪从眼眶流出。
我,宇智波泉奈,只恨自己生得太晚,死得太早,错过了太多我本可以拥有的人生。
只恨自己活着的时候执念家族恩仇、忽略了太多人和事,等到恍然之际已是孤影人间。
我上前几步,走到扉间的身后。老实说,现在我依然有种想要一刀捅/死他的冲动。
斗了十几年,我们在战场上杀得咬牙切齿,不知不觉中竟也成了习惯。
要习惯一个人很简单,但放弃这种习惯很难。
扉间指的那种感觉我也有过,可那又如何?反正我们是一辈子的敌人了。
是啊,扉间,我们是一辈子的敌人。可惜我去不了净土,也没有来世,我连还你一刀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他眼底一动,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像是感知到了我的存在。
我知道了。一片死寂后,他说,多谢你的成全。
大门被突然推开。
扉间抱着明月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写着我名字的灵牌,在匆匆赶来的火影和十几个暗部震色的注视下,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没有再回头。
(七)
后来,一切就像安排好的剧本,与我预料到的别无二致。
哥哥带着九尾和千手柱间殊死一战。
那个地方,被后世称为“终结之谷”。
柱间看似赢得了胜利,却没想到哥哥成功拿到了他的细胞,并假死瞒过了所有人。
哥哥算准了每一步,唯独没有算到柱间那穿心致命的一刀。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在隔绝了信息的闭塞下,东云姐配合哥哥完成了这个计划的最后一环。
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宇智波主母的身份,将族权和平交接给了下一任首领——这是她和扉间谈判后的结果。
木叶认可了这个不到16岁的少年族长,并保证不干涉宇智波的族内自治权。但作为交换,东云姐应该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一个在20年前就已“死”去的人,不该活着。
扉间贯彻了他的立场,正如他在神社所说,他有他该做的事,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离开木叶的晚上,东云姐敬了我一杯酒。
她说泉奈,如果你还在,他们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留下是为了宇智波,如今尘埃落定,她要去找我哥哥。我知道,东云姐不会死,他们还有时间。
赢则余生相守,输则共赴黄泉。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豪赌,所幸,他们赌赢了。
那天,我的魂魄也随着一起离开了木叶。
明月不在,这里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
我要陪着哥哥,不管多久,只要我还在人间。
……
我们离开的五年后,即木叶十二年,千手柱间病死,扉间正式继任为二代火影。
他是一个天生的政治家。只可惜,没有他兄长那样能够压制宵小的绝对力量。
哥哥在木叶建立初期说的话很快得到了应验——木叶十三年的春天,第一次忍界大战全面爆发。
这时的哥哥和东云姐已经同我一样,成了这场人间惨剧的旁观者。
他们也是亡灵,是两个被世道抛弃、还能呼吸的亡灵。相守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才能让他们在这个如同炼狱般的人间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这些年,我跟着他们去了很多曾经没有去过的地方。
活着的时候我和哥哥一样,把太多时间花在了家族和征战上,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抛开现在四处弥漫的硝烟和饥荒,那些山川湖海、沙漠荒原,那些未知的秘境古迹,皆是我从未见过的新天地。
静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明月。
想起过往的种种,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也是此刻我才发现,我和她一起的日子竟是那样短,在我漫长的时间里如同一闪而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自她死后,那个声音便没有找过我。我下不去黄泉,自然无法见到她的魂魄。
她曾经历了失去我的痛苦,如今我也要经历一遍。我们彻底成了两条平行的直线,在不同的纬度,永生永世,再无相见的可能。
这是我的劫,也是我留在人间应有的代价。
而离开木叶的这些年,待在哥哥和东云姐身边,几乎成了我在这场劫数中仅剩的安稳,哪怕他们看不见我。
可惜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太久。
木叶十七年,东云姐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那些移植的细胞慢慢失去了作用,间歇性的剧痛让她时常无法起身。
哥哥被迫中断了行程,带着东云姐回到了那个位于火之国边境的山洞,这是少数还没被战争波及的地方。
十年,才不到十年!
哥哥慌了,就像我当初快要离开他时一样。
他翻遍了那些石碑和卷轴,想要找到能救东云姐的办法,却一无所获。
因为这样的病症,没有先例。
我在黑暗中陪着他们熬过了一个个难熬的日子。在称得上是折磨的未知等待中,却有另一个关于死亡的消息率先传来。
扉间死了。
在我死去的二十年后。
那天我正坐在距离山洞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听到两个路过的忍者交谈,思绪像有那么一刻的停滞。
我有些恍惚,缓过神竟鬼使神差地飘去了木叶,想要验证这个消息的真伪。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那两个忍者讲述的过程太荒唐,荒唐得让人难以置信。
可当我亲眼看见漫天白幔,刻着千手族徽的棺椁被安置在灵堂,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火影服的年轻面孔。我才知道,扉间是真的死了。
我盯着那个族徽看了很久。
活着的时候,我恨它恨得发狂,因为它意味着敌人,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每一次相遇都要拼个你死我活。而现在,这些对我再也没有了意义。大概就像那些纠缠了数十年的恩怨和恨意,仿佛都随着死亡走向终结,化作漫长时间里的一颗尘埃。
扉间的葬礼和他的死法一样潦草,潦草到连我也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我开始莫名的愤怒,继而气得发抖。
不,我从走进这个灵堂开始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灵魂不知道什么叫冷。是因为这实在是太讽刺了!
我视作一生的宿敌,唯一的对手,这个要了我命的人,不是死在和我的对决中,不是死在宇智波的刀刃下,甚至不是死在什么像样的对手手里。
就是…死了。
被围殴,被消耗,被两个亡命徒偷袭,被一堆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杂兵拖到油尽灯枯,然后重伤不治。
千手扉间,你踏马的真是个废物啊!
我漂浮在半空,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
扉间的几个学生正在整理他留下的遗物,除了一副铠甲和日常着装,剩下的基本只有卷轴书籍,还有一些已经处理完却没来得及发出的文件。
其实这些东西压根不需要整理,全都整齐摆放着。扉间的洁癖和强迫症像是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他死得干干净净,没给后辈留一丁点麻烦。几人面面相觑,反而无从下手。
“日斩,你看这…”
我闻声看去,眼色猝然一动。
“…宇智波?可能是夫人的东西。”
“那…要交给安树吗?”
猿飞日斩没有说话,他示意对方先收起来,后面随着棺椁一起下葬。那女子动了动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也没有再开口。
我没想到我再次见到这把刀竟是在这里。
我生前常用,死后留给明月的遗物。当年她也是用它,在我的灵牌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扉间没有把它随明月下葬,也没有丢掉。他们是从他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找到的。
我恍惚想起,我也曾用这把刀刺进过扉间的胸口,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可惜那小子命大。鬼门关走了一趟,没死。
否则最后输的不会是我。
我沉默了一会,转身离开。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哥哥身边。
得知扉间死后他也没有太多情绪起伏,无非也只是冷嗤一声,说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死在一群宵小手里。
世间的一切仿佛与他再无干系。哥哥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用在了照顾东云姐上,只有当她昏睡过去,他才能在一片漆黑的寂静中短暂释放那压抑到极致的心痛和恐惧。
他太害怕失去了。
命运亏欠他太多,失而复得的相守是唯一的弥补,现在也要被生生剥去。
我心如刀绞地看着他,依旧是无能为力。
我无数次试图和那个声音对话,可这些年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哥哥宇智波斑并非普通凡人,他有他的劫数。”
想起这句话,莫名的紧张开始包裹我。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十年的安稳只是他给我的一丝喘息。他要让我看着,看着哥哥变成下一个我!
一个活着的“亡灵”,和一个死去的亡灵,同样失去一切,同样被世人不见,同样是孤影人间。
我们近在咫尺,却相隔阴阳。
哥哥的“劫”是孤独,而我,是在孤独中看着他孤独。
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那人话里包藏的恶毒。
我们经历的一切苦难,就像是高天原上神明们的一场游戏。
我能理解哥哥为什么执着于建立一个梦中的世界。因为他看透了现实的本质,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和代价,得到的依然只有一个千红落尽,众生皆苦的结局。
那天清晨,东云姐在哥哥的怀里停止了呼吸——她死在黎明到来前。从此以后,哥哥的世界只剩下望不尽的黑夜。
这是他第二次失去她。
他知道这次之后,她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我看着哥哥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像是能感知到了他的灵魂,那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空虚的钝痛。
他已经孑然一身,但他还有漫长的几十年。
死亡对东云姐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却是哥哥余生痛苦的起点。
哥哥最终将东云姐送回了南贺山,她的棺椁离我只有几步之遥。时隔多年,这里的青草已是郁郁葱葱,旁边还葬着我们的兄弟,和东云姐早逝的父母。
或许百年之后,他们都会在此相聚,一如生前。
而我,不会是其中的参与者。
(八)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多少花开花落。
我的灵魂依然留在人间,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陪着哥哥,看着他就这样把时间一点点撕成碎片。
他似乎在安静等待着什么。
自东云姐走后,这里再没了鲜活的气息。山洞里分不清昼夜,一次心跳,一次呼吸,一次查克拉在经脉里走完的全程,就是一个新的轮回。
有时哥哥睡醒后睁开眼,看见洞口的藤蔓长长了半寸,便知道自己又活过了几日。
藤蔓一年枯荣一次。他看了十二次。
后来他便不看了。
哥哥走出山洞,外面的世界换上了陌生的面孔,为了**和贪婪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斗厮杀。
这是木叶三十二年。
也是我死后的第三十三年。
我跟在哥哥身后,他走到岩壁前结了几个印。
大地震颤,岩壁崩裂。哥哥没有躲,只是沉着目光,直到眼中的纹路发生变化,新的瞳术诞生,我便知道这就是他等待的结果。
那魔像的身躯比山还高,九只眼全部闭着,像九道尚未愈合的伤口。锁链垂下来,落在哥哥的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了一会,伸出了手。
强大的查克拉霎时涌进来。
凉的,死的,像亿万年的枯骨在他血管里复活。
白色的孢子生物从岩壁上吐出,它们会说话,却没有人类的感情和温度。
哥哥给它们起名叫“白绝”。
他去了雨隐村,找到了当年那个漩涡族女人的后代——一个5岁的男孩。他将那只拥有新瞳术的眼睛移植在了男孩身上。
一切都是那样顺利,顺利得让我感到心痉。
我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我总觉得,事情远没有我看到的那样简单。
做完这些,哥哥回到了山洞。
接着,便是长久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默。
他渐渐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长时间的静坐,习惯了将自己困在梦里。
那天,当他再次沉沉睡去,我站在旁边仔细地打量着这张熟悉的脸。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哥哥的眼角和眉间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生出几缕花白。
岁月到底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我突然想起,他已经58岁了。
他开始衰老,开始变得疲惫,开始反复地梦呓。
我的名字一次次被唤起。
梦醒后,他也只是垂目低头,静静地坐在魔像下的石椅上。
他不爱和那些白绝讲话,总是嫌它们太聒噪。
很快,有只白绝开始学着他的声音,他听到了我和东云姐的名字,黯淡无光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认真地听完,然后处理了那个聪明过头的家伙,从此便再没哪只敢有样学样。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仿佛一潭死水。直到某天,一个突然闯入的少年打破了这坟墓般的沉寂。
少年伤得很重,被巨石毁了半张脸,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并猜到了他的身世。
如今的宇智波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还有对木叶绝对、且毫无保留的热爱和赤忱。
哥哥不以为意。他帮少年养好伤并放他离开。
他给了少年一个选择,实则却是让他再也没了选择。
少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拥有了一双全新的眼睛,但这双眼睛,没有神采。
他说,他最重要的人死了。
哥哥说没关系,一切都可以在梦里重来。
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就这样达成了共识,如今他们都已是一无所有。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我知道,这是下一个游荡在人间的亡灵。
我的心隐隐作痛。已经很多年都没这样痛过了。
我看着哥哥将秘术毫无保留地教与少年。
看着他将自己的意识注入白绝中。
看着他露出欣然久违的笑。
看着他起身一步步走向前,
继而挣脱了连接着查克拉,用以维持他生命的锁链。
他说过他答应东云姐,会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说过在计划完成前,他不会去到黄泉。
他说,净土没有我的灵魂,但通过无限月读,我们兄弟还会相见。
濒死时低沉粗重的喘息回荡在空旷的山洞里,犹如钢针刺痛着我的心脏。
最后一刻,我竟透过他渐渐暗淡下去的眼睛,看到了死后的自己。
我还是二十岁的模样,而哥哥已是年过古稀、垂垂老矣。
宇智波带土拾起地上的镰刀放在哥哥身侧,然后走了出去。
一切又归于沉寂。
哥哥垂着手,他的眼睛没有合上。
我像小时候一样靠在他怀里,明明触碰的只是虚空,却能感受到那熟悉又令我心安的温度。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四周开始发出金色的光,身体也慢慢变得透明。
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
“宇智波泉奈,尘缘已尽,你可愿归位?”
是那个久未出现的声音。
我抬起头,这是我在人间游荡的第四十八年,看遍了生死悲欢,沧海桑田。如今斯人已逝,了无牵挂。我明白,是我该回去了。
“我,愿意。”
哥哥还是坐靠在石椅上,很平静,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摸了摸他的脸和头发,这一次,触碰的不是虚空。
晚安,哥哥,好好睡一觉吧。
梦里有我们的家人和朋友。
金光吞没了一切。
我的灵魂飘升到上空,眼前逐一浮现出曾经那些鲜活真切的画面。
那些故人和故事,它们在一点点的模糊、远去…直到,成为空白。
我突然很想哭,但我记不得为什么。
我只记得,那座山下有一条长长的河,河水清澈,树影斑驳,熟悉得我好像来过。
“泉奈!”
我猛然回头,是——
哥哥…
少年朝我温柔地笑着。
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叫泉奈,宇智波泉奈。
是宇智波斑的弟弟。
这一刻,所有的悲伤都化作了释然。
哥哥,外面的阳光还好吗?
你还在院子里练习忍术吗?
弟弟们还是那样调皮捣蛋吗?
南贺川的后山上,花都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