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死在三天后一个下着雷雨的深夜里。
第二天清晨放晴,侍从一如往常送进了早饭,推开门才发现他已全身僵硬倒在榻上没了呼吸。昏暗的卧室里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他的死状极为痛苦,枯瘦蜡黄的手放在凹陷的眼部,被子上呈喷射状的血迹也已发黑。
他在死前毁掉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宇智波一族力量的象征。没人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何在,亦或是另有他人所为。总之他的的确确是死了,死得悄无声息。
斑听完来报后只吩咐丧仪依照族内高层去世的常规方式善后,务必循序战国时期留下的旧制。言下之意就是一切从简,速战速决。
因朝元特殊的身份,身为长老的友昌提出先将讣告报给木叶,却被斑果断否决。所以当柱间一众收到消息的时候,刻着团扇族徽的“棺椁”已经入土为安多日了。
铺天盖地的议论席卷而来,其中大多是控诉斑的不近人情。死者的女儿女婿尚在,身为族长也不该在不告知亲属的前提下自行处理。即使他有这个权力,仍显得过于凉薄不尊。
但奇怪的是,这样草率的处理方式并没有引起木叶方面的过多重视。他们按一族高层的规格送上礼金和祭品。程序化地吊唁后,火影在公告中给出了“国丧未过”的解释,一场毫无波澜的葬礼就此翻篇。
医生走后,清依站在窗前望着一地枯叶。事到如今,那些仇恨和恩怨,似乎随着始作俑者的消失再无契机可以提起。唯一留给她的除了近二十年提心吊胆的痛苦,只剩一副破败不堪的身体,恍若风前烛火,又似雨中残灯,再也不复往日的风发意气。
她才27岁,却好像走到了人生的暮年。养病的日子她时常躺在廊下的竹椅上,听着外面传来风声潇潇,思绪恍惚间就是一朝的日升日落。
火影办公楼只剩一处明亮。身着常服的柱间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桌上散乱的文件和卷轴无一不在显示他现在的心情十分糟糕。
三下敲门声后,水户走了进来。
“东云怎么样了!?”柱间赶紧迎上去拉住她的手,在看清她的神情后也愣了一瞬,遂有些失落道:“是斑他…”
“他的态度很坚决。”
“怎么会…”
水户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叹了口气:“东云的身体被隼山磁场反噬,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又因为腹中有孕,如今这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能硬拖着。虽然我一再保证会尽最大努力为她医治,也按照你的意思表示木叶会为宇智波保留绝对的自治权,但斑还是拒绝履行公务。”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我让佐助再三和他沟通,他提出一个条件。”
说到这,柱间暗淡的眼中即刻燃起了希望之光,他猛地抬头:“什么条件!?”
水户只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开口。
柱间的脑子飞速转动,能让妻子如此难以启齿的条件,是——
反应过来的他火速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凌乱的卷轴文件中翻出一卷空白,继而提起笔墨:
“明日我会宣布退位,由斑出任二代火影!”
“柱间?!”
水户大惊失色的表情并没有阻止柱间的想法。卷轴上醒目的木叶村徽和火之国标志告诉她这不是玩笑。
“你忘了火影就任的宗旨了吗?这不是凭你个人的主张!”
“难道就要看着斑和我越走越远?”柱间握紧拳头,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什么名利地位,什么世俗荣光,都比不过与挚友年少相知的承诺和梦想。
夫妻多年,水户深知在某些问题上他的执着程度远超想象。在她一个失神的片刻,空白的纸页上已尽是他留下的字迹。
“你不要天真了!”
柱间还未收起的卷轴被水户两步上前夺去。她按住他的手,“你以为斑真在意权位吗?即使他当了火影,就能改变眼前的现实?”
柱间的眼色猝然一动,但又很快恢复了方才的坚定,他拉过水户的手腕:“你给我!”
“他的目的不是这个!”水户失声道。
握紧的拳头放弃了反抗。柱间松开了她,后退两步脸色发白:“他到底…还说了什么?”
……
斑一直秉承着说到做到的原则。
虽然他不明白清依那天话中的用意,但也还是按她的建议没有干涉明月的去留。可即便如此,不代表他就会放过造成这一切的“幕后祸首”。
扉间在山崖下见到斑时,平静得有些出乎意料。自木叶成立以来两人虽一起共事,但从来都是无话可说。要么视对方如若无,要么在沉默中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寒风吹起宽大的衣袖,斑桀骜凌厉的眼中毫不掩饰杀意和锋芒。
扉间开门见山:“找我做什么?”
“胆子挺大啊,还是你笃定我不会动手?”斑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嘲讽,这个敢单刀赴他约的人,凭着自己有些谋略手段一向都是那么自以为是,“那你会错意了。”
“你想杀我。”猜到意图的扉间冷俊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理由?因为泉奈,还是火核?”
听他毫无顾虑地提到那两个名字,斑发出一声冷笑:“何止他们,借刀杀人手不沾血不正是你一贯的作风吗?泉奈和明月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妻子——你在姚华有孕后故意安排她去联姻,实则是想逼得东云站出来顶替,再借漩涡义彦的手除掉她。隼山磁场的秘密你也一早就知道吧。漩涡义彦对你倒是实诚,因为是一丘之貉?”
“你的女人,你的兄弟和部下,你自己都不为他们考虑,还能指望别人吗?”即使眼前这个男人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扉间也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
“泉奈重伤的时候,大哥明确表示要帮他医治,只要你们答应结盟。是你自己带他离开又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他不治而亡。东云的身份你起初不知道也就罢了,大嫂为了保她不被害已经给出了最好的解决方式。可你死抓着不放手,既要所谓的爱情又没能力除掉隐患,还光明正大地威胁佐助。你当漩涡和公家是瞎子吗?至于火核我不想和你再争论这个问题。身为一族之长,你无视村里的安排放任属下和他国首领正面冲突最后酿成恶果,现在还将祸端推到我身上。宇智波斑,”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一双凌然的凤眸微睨:“你还真是厚颜无耻。”
这是扉间第一次把对斑的鄙夷如此直白地袒露出口。他承认论起战斗实力,宇智波斑的确称得上旷古绝今的忍界巅峰。除了自家兄长,斑可以轻易碾压任何当世强者。
但此人行事向来嚣张自负、我行我素,受个人情绪的影响远超立足大局的理智。偏偏他本人对此毫无意识。至少在扉间看来,作为一名手握大权的上位者,宇智波斑的性格从里到外简直烂透了。
没有往常的冷漠相对,甚至没有愤怒。斑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长眉轻挑:“你知道你在找死吗?”
扉间的眼底尽是透着寒气的漠然:“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不怕你动手。你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那就尽管去做好了。战争而已,大不了推翻重来。又何必委屈自己建村结盟,在规则之下受制于人呢。”
他话里直插心底的刀锋使得斑笑意更甚。斑从不怀疑扉间的口才和人心洞察力,但也没有功夫和他多费唇舌。
眼下的时间每过一分,他对这个人的厌恶和恨意就会增加一分。
“心机算尽害人匪浅,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义正言辞。和你论起厚颜无耻,我甘拜下风。”
包裹着黑色手套的手指缓缓抬起,四周强烈的查克拉气流霎时如同井喷,大片树木被刮倒,地上的落叶席卷而上扬起阵阵烟尘,好似力量主人的杀意一般来势汹汹。
即使在战场上狂傲不羁,宇智波斑的情绪从来都是十分稳定。扉间的话再是剜骨掏心,在他心底也激不起丝毫的波澜。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就是送眼前这个虚伪的始作俑者下地狱!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
千手族地的大门口。
阿香怀里抱着襁褓,难过且担忧地看着一身素衣,面容憔悴的女子,半晌才犹豫开口:“明月,你要保重身体啊…”
事到如今,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去开口安慰。
从朝元死后到下葬总共不到一天的时间,宇智波几乎所有知情者都被下了封口令。因为是长老之女,阿香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却被父亲友昌强制拦在家里好些日子,连带着丈夫加承一起不允许出院门半步。
阿香能理解父亲的用意——朝元这病来得蹊跷,死得突然。虽然族长对外宣称他是外出感染了时疫,遗体需要立即下葬。但从近身处理这件事的人流露的只言片语中,仿佛实情没那么简单。族长的命令不容抗拒,身为长老的父亲因地位特殊,此时此刻的每一步更需小心谨慎,绝不能行差踏错。
阿香为自己隐瞒朋友,没有让她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感到愧疚。
她从小天资不高,做事又总比别人慢半拍。每次只有身为好友的明月会耐心等待从不苛责抱怨。因为她的迟到而错过的夏日祭在第二年也会如期举行,可亲人离世时的生死话别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真可爱。”明月脸上流露出从前的温柔。她微笑着用手轻轻抚上襁褓,小小的婴儿安静地睡着,眉眼清秀。
“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呢。”
她的平和落在阿香眼里却如扎心一般。长空被害仅仅四个月,身为母亲的明月又怎会不痛不念。
“他叫阿飞。”阿香长卷的睫毛轻柔地垂下,她摸了摸孩子的脸,“本来父亲选的与「飞」同音的「鸢」字,但我觉得这个字锋芒太露了。”
她对自己的孩子没有那么多的期待。充斥着纷争和硝烟的名利场她从来就无心踏足,只求这个小小的生命能够平安成长,作为普通人幸福安稳地度过一生。
“飞…自由自在的,是个好名字。”明月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护身符放在襁褓里。
“即使现在世界还是一片灰暗,只要有新叶长出,就总还有希望的。阿飞,你一定要健康长大。”
那是她求而不得的人生。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若她的孩子能活下来,长空万里、自由飞翔,该是多么美好的寓意。
转身准备离开,阿香突然从背后叫住了她。
“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直到明月的背影消失,她回过头才发现友昌不知什么时候站前方,正沉着眼色注视着她。
“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找明月吗?”
“可是父亲——”
“你管不了别人的言语,只能选择置身事外。”不等阿香说完,友昌抬手严肃打断了她:“作为父亲,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和加承再卷入这些是非中,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的苦心!”
阿香垂下眼眸,忍不住低声道:“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时也命也,事到如今再讨论对错也没有意义。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这世道一个女子能依仗的无非是父系亲族、夫君子嗣,偏偏她什么都靠不住。”友昌深深望了一眼身后的千手大宅,继而回过头看着女儿,视线再落到她怀中的襁褓:“所以我对你的期许从来不在于嫁人的门楣高低。先远离是非争斗,来日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成事。”
他带着旧茧的宽厚手掌轻轻放在婴儿的额头上,这才是他的希望。恍惚中,阿香看到父亲的嘴角扬了一下,眼底暗藏不住的光亮,好像正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推开刻着千手族徽的大门,黄昏时分的夕阳绚丽夺目,给这座传统日式宅院笼上了一层暖色的余晖。明月从前庭穿过回廊来到空无一人的后院。廊下的风铃在微风下发出清脆的响动,院子里落叶堆在墙角,显然是主人打扫后还没来得及清理。
他公务繁忙并非一日两日,早出晚归更是常态。但即便如此,这些日子他也坚持在每天日落之前回来。
走到客厅,她习惯性地点上一盏灯。窗边轻纱坠地,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大概是太累了,明月在榻榻米上失神似地坐了会,又不知不觉闭上了眼。待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6点——往常这时他应该到家了。
她突然感觉胸口有些闷,莫名的焦躁感升起。明月来到他的书房,昏暗的光线使得她看了一眼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沉的,颇有种山雨欲来的架势。
其实扉间和她一样,生活中都不太像忍者。
他身上没有武家男人的粗糙感,在衣品和审美上更是领先兄长好几个层次。一身黑衣或蓝色铠甲,银发始终保持着干净清爽。简单又不失整洁的穿着,和冷俊的外貌相得益彰。扉间的住所和办公室也如他本人,从来都打整得一尘不染,房间里所有物件也总是规矩地收纳在它该在的地方。
然而此刻,当明月的视线不经意落在角落里那张有明显移位痕迹的茶几上时,桌面却是一反常态地凌乱。砚台里的墨水像是被打翻过,蜿蜒流淌至干涸。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几页纸张随意地躺在上面显得十分突兀,唯独桌角的一封信笺没有受到污染。
这和扉间一贯洁癖的作风不相匹配。
明月走到桌前,信笺上苍劲有力的笔锋写着她的名字。她心下一紧,拿起信笺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拆开封口,见到了他的字字真切。
信不长,她尽量忍着情绪读完后再没有了犹豫,收起信笺快步至门口唤来了值班的守卫。
“扉间去哪里了?!”
“这…属下不知。”侍卫见她一脸急切像是准备出门,只颔首劝到:“天要黑了,您身子不好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明月没有回应他的话,刚迈开脚步就被守卫拦住。
“请夫人不要为难属下了。”侍卫低头咬着牙,不肯退让:“大人走之前亲口下令,若是对您看护不周,一律按军法处置!”
谁知一向沉静的明月听了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声音也突然提高了好几个度:“都这时候了他怎么还吓唬旁人!?扉间如果真要处置你们,就让他先打死我好了!”
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侍卫显然也愣住了。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到一边,仓皇抬头正对上一双转着三勾玉的血红双眸。侍卫无力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她跃上房顶消失在视线里。
诚然扉间是一名相当出色的全能忍者,面对让整个忍界都颤栗的绝对力量,硬生生抗过了九个回合。
或许是斑顾及这里离木叶太近没有使出全力,又或许扉间出神入化的速度即使无法让他正面取胜也足以自保。可即便如此,当第十个回合结束时,骤然吐出的那一大口鲜血仿佛在提醒他,方才承受的一击已经严重超出了他的身体负荷。
斑没有手下留情。
在对方重伤半跪难以起身的时候,他冷笑着收回充斥着杀意的强大查克拉,拾起旁边锋利的长刀走上前去: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这算是难得的一句认可。斑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实力了如指掌,这个和泉奈抗衡了十多年的对手自然不会相差太远。
“奇怪了,你竟没去通风报信。”斑看着手里的刀,寒光在清俊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等了许久不见挚友他似有些意外,抬眼道:“柱间不知道?”
“你不是转告大哥了吗?”恢复片刻后扉间强撑着站起,眼色凝结成冰:“我这条命你想要就来拿。但火影之位,只要千手还在木叶,就永远不可能交给宇智波!”
“柱间答应了?”斑轻挑长眉,说不出的讽刺:“难怪你今天会站在这里,拿亲弟弟去换权力稳固,他也做得出来!”
没有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感,也没有在听到扉间直白说出不会将火影之位交给宇智波而恼怒,斑关注的重点是一向温仁宽厚的柱间竟然真愿意以亲兄弟的性命和自己谈条件。建村前的最后一战,面对他的故意发难柱间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杀保全扉间,同时换他答应停战结盟。这样一个“盖世圣人”,当真会为了权力和火影的位置而牺牲自己以命相护的弟弟?人,当真是会变的吗。
“看来他这个火影当得也不过如此。”
拥有颠覆忍界的力量还需要靠流血妥协去委曲求全,坐在忍者顶峰的位置却任由弟弟和属下被人屠戮,如果今天是柱间出现在这里他也许会考虑收手,可惜并不是。
斑的眼中带上了几分轻蔑的冷意。扉间和他对视片刻,低沉着嗓音几乎是一字一句:
“宇智波斑,你根本不了解我大哥。木叶成立后即使有嫌隙,他对你也没有半分质疑。而你却屡屡揣测他,甚至怀疑他的所为是在维护自己火影的声名。打压宇智波的并非我一个,但大哥从来不在其中。他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为了和平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更不说摒弃前嫌和你握手言和。你有什么资格质疑他?这么多年别说大哥,你见我提起过板间和瓦间一次吗?”
宇智波斑的弟弟是弟弟,千手柱间和千手扉间的弟弟就不是了?把个人恩怨和情绪带到公事上一度是扉间最看不起斑的地方,哪怕对方的实力远超于他,也是他眼中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斑对他也一样厌恶到了骨子里。他承认在狡辩和阴险方面自己比不上扉间——将事实避重就轻断章取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一顿输出,若他动手反倒显得破防继而坐实了这些话。可那又如何?这种下三滥的文字套路在他宇智波斑的眼里不过是蝼蚁的垂死挣扎罢了。
“既然如此,我就送你去见你那两个弟弟,也算是对你们兄弟分离多年的「补偿」。”斑敛起桀骜的目光,查克拉包裹的刀尖对准扉间的胸口上下比划:“当年你是如何对泉奈下的手,他的内脏被查克拉灼伤以致逐渐衰竭无力回天。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我想也该让你感受一下了。”
谁知扉间还是一脸平静,轻嗤道:“你要杀就杀,都是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人,这种吓唬小孩的伎俩就不必了。”
从安排好一切,瞒着柱间前来赴约,扉间就做好了不再回去的准备。他和宇智波斑不睦是真,恨不得杀了对方也是真。但刚刚结束和公家的纷争,忍界各国又虎视眈眈。斑这种实力危险又受了刺激的疯子,被惹急了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木叶绝不能再起内斗了,与大局相比,任何人的性命都无足轻重,即使是他千手扉间本人也不例外。
“成全你。”
斑长刀一挥,瞬间爆发出的查克拉即刻就要贯穿扉间的胸膛。也就是在这关乎生死的顷刻,身后传来的熟悉喊声猛然止住了他的动作。
“斑哥哥!”斑的目光霎时一动,回收的强大气流将四周的树枝折断并飞速卷上了天空。
扉间震惊于她的突然出现,可还未等他有所反应,明月已经挡在了他身前,一把握住指向他的利刃,鲜血划破皮肉,顺着手腕蜿蜒滴落在脚下的枯叶上。
“明月!”他慌忙上前想查看她的伤口。明月推开他的手,微红着眼眶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斑,像是尽力克制着随时喷薄欲出的情绪。
斑没有说话,扉间却意外从他眼中窥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黯然。
“哥哥,别杀他。”她像是在用一种恳求的口吻,面上还是保持着从容冷静。
斑的气场桀骜不减,表情却看不出喜怒:“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置身如此两难的境地。今天我只想给所有的仇恨和痛苦一个交代,你又何须拦我。”
“其实哥哥知道,过往经历的痛苦并非来自扉间一人。”明月摇着头,说:“只要争斗还在,仇恨就不会停止。哥哥若杀了他,无疑不是将自己和全族放在木叶的对立面。即使兄长大人不追究,扉间下属的暗部和其余各族也会以此发难,到时候宇智波该如何自处?”
斑一声轻笑,同她对视的目光依旧和缓,似乎只是觉得她过于单纯,“你仔细想想,现在的宇智波自建村开始所遭受的一切,背后都是谁在推动默许。他们从未将宇智波放在自己的同一面,我和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对立的。”他的视线越过明月,落向身后之人的一瞬间杀意骤起,“什么容易失控的力量,什么一山难容二虎,什么民心所定!不过是为了打压我、排挤宇智波的借口。杀了泉奈能被你说成是两族开战,那火核的死、东云重伤,你敢说你没有半分私心!”
扉间用绷带替明月包好手上的划伤,冷俊的脸上波澜不惊,“我没有义务,更没有必要再向你自证。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随便你。”
“明月,让开。”斑轻描淡写。
他也不想再废话。换句话说,他压根不在乎扉间私心与否。口口声声为了天下的圣人,一边享受着万民敬仰,一边用万民的血肉浇筑“和平”,并扬言此举是在顾全“大局”。更可笑的是,这样的“大局”是建立在他们自己作为上位者的基础上。
黑眸轻闭再缓缓睁开,天空逐渐被乌云遮盖,血红的万花筒即将宣告战斗的终结。
“哥哥你听我说!”明月惶恐着仓惶上前两步,她知道以斑的实力,只要他想,扉间今天必死无疑。
“也许你已经不在乎家族与木叶是否对立,但哥哥有没有想过,我们和其他各国的忍者们为何纷纷建村归于统一。因为大家有共同的目标,或是为了和平,或是为了利益抱团。虽然没有完全杜绝杀戮,可相比曾经的忍界混战已经好了太多。而归于统一先要有足以令人信服的领导者和强大的实力做支撑。这也是兄长大人承受多方压力,也要坚持等到你同意结盟才肯建村。木叶的核心除了他以外就是哥哥你和扉间。至少在外人眼里,扉间没有做出任何违反规定或是危害村子的事。村里的核心高层无错被杀,还是另一个亲自动的手,下面的忍者和村民会如何看待,他们还会相信木叶吗?这个以忍族为基础组成的忍者联盟还会牢固吗…一旦产生质疑,各族迟早离心,到时木叶内部成了一盘散沙,多方势力趁机反扑,又与战争时期何异?”
她一口气将心里的话说完,看向斑:“为了停战止戈,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眼下平静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我不想再看到争斗厮杀了。”
身后的扉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在他的印象中明月的性子一直很平和,守好自己的方寸天地,温柔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她是很聪明的女子,却鲜少关心政事。她没有那么多大义凌然的言语,也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举动,就像一根坚韧的蒲苇,在狂风拍打下随风摇曳又努力扎根。
而现在,她挡在他身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样清醒理智。她没有向斑示弱,却给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恳。
斑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你当初的妥协,是怕我为难。”
“我不想让哥哥为难。”明月恳切地说到,“我也知道哥哥是怕我受委屈,对吗?”
斑用微动的眼色默认了她的话。
“我曾经很自责不能帮到你。男人们逐鹿的天下太大,身为女子的明月无法改变。但这些年你我已经尽力,不管结局如何我们都问心无愧。至于委屈,我从未觉得。所以哥哥,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有亏欠我任何。”
她说完看了扉间一眼,目光又回到斑身上:“就当明月今天所言是作为同族妹妹给你的心里话吧。我口说我心,无人引导,更无人强迫。”
天色渐暗,夜风吹过树林带来一片窣窣声。黑眸褪去血红恢复了本来的深邃,微沉的目光在扉间身上短暂停留,斑丢下一句“看在她的份上留你一条命。”说完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明月…”
“手放下来,我看看。”明月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毕竟有千手血统的加持,扉间的伤势看上去不算特别严重,大概在她和斑对话的时候就自愈了部分。
“你怎么找到这里?”他问。
“你忘了我也是忍者吗。”她出嫁前在族里的医疗队,木叶成立后又参与了医疗部的搭建和教学,扉间都快忘了她其实是一名感知型忍者。
简单处理了伤口,她站起身:“看来扉间大人并没有了解过我。”
扉间否认,“没有的事,是我在前面设置了隐藏查克拉的屏障。”
“只准你开发忍术,我就不能有破解之法?”她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告诉大哥?”
明月可以猜到扉间瞒着她的原由,却不知他为何不通知柱间。即使刚刚她对斑说了那么多,也不敢保证斑一定不会对扉间下死手。
直到现在,她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问题出在斑身上,大哥也解决不了。”扉间如实回答她,“他要杀我就杀吧,如果能解了他的心结,虽然我觉得没什么用。”
明月听得他如此将生死轻描淡写,不由提高声音:“在知道解决不了根本的前提下草草交出自己的性命,你傻吗?”
“那也总比斑现在摆烂好。北条死了,他的残党还没有完全清除,风雷两国趁着火之国江山易主又屡屡侵扰边境,控制周边小国和流浪忍者意图捣乱木叶内政。如此情形要是斑再这么一折腾,局面会很难控制。”
“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我是忍者,忍者的职责就是执行好每一次任务。对我来说这也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扉间停顿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抱歉,是我自作主张。在木叶的利益上我可以牺牲一切,可我唯独放不下你。”
“你也认为,我和你在一起是不得已的妥协,因为我和斑哥哥一样对泉奈的死耿耿于怀,”明月看着他,说:“你从未提过你的两个弟弟,难道你的内心真的全无恨意?”
扉间敛起目光,“说没有恨那是假的。我也是人,是人就有喜怒哀乐。当年弟弟们的死一度让我陷入自责和痛苦,但我更清楚如果战争不结束,这样的悲剧就会不断重复上演。”
“可是建立了村子战争就结束了吗。即使今天我对斑哥哥说各族需要对木叶保持信任,但其实不仅是他,连我自己都在动摇。”
她能理解斑的心情。从长空死后她就时常会从梦中惊醒,然后又是一夜失眠。梦里的男孩还是乖巧可爱的模样,蹒跚学步跌跌撞撞闯进她怀里,消融了她心底凝结不解的冰雪。偶尔她还是会梦到泉奈,以及那些在战火中逝去的亲友。她也曾将希望寄托于停战,但战争似乎从未停止,反而以另一种更隐秘、更残酷的方式持续进行着。
扉间沉吟片刻,说:“新制度的建设需要经过不断的试错改进。现在我唯一能肯定的,是当前一国一村的政治体系相比忍族割据的战争时期要进步太多。即使它依然存在着诸多不完善,但这不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工作。我能做的是尽力填补它的缺口将损失降到最小,并培养出可以继承意志的下一辈。”
明月目光微动。她垂下眼帘,没有否认扉间的话。其实一定程度上她也认可他的理念,只可惜不是所有人、每件事都处在同一立场,即使理智告诉她扉间做的没错,但泉奈的死依然是刻在她心里的一道疤,对斑而言则更甚。
“不要再做今天这样的傻事,不要再和斑哥哥起冲突,”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我不求你们互相理解,只是…或许你的弟弟并非他亲手所杀,落在眼里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差不多吧,”扉间望了一眼头顶阴沉的天空,收回的目光依旧淡然,“我前任未婚妻是他杀的。”
明月一怔,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成婚的时候我也二十好几了,好歹是族长的次子,之前有过婚约很正常吧。”扉间无奈地笑了笑。却听明月叹道:“是很正常,只是从没听你提过。”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没有翻旧账的习惯,更不会在公事上随意带入个人情绪,所以他始终无法理解斑的行为。
“那时候年纪小,对男女之情没什么概念,因为是父亲的决定就也认了。她是个贤惠的女子,不仅生活琐事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战场上也颇有实力,时常带着小队执行一些伪装潜入的任务,且从未失过手。距婚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她最后一次出任务,结果遇上了斑,全小队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他这样的身份本该是不缺女人的,想来这些年他也不好受。
扉间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比起未婚妻,她更像是我的族人、助手和战友。不管哪种身份,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
“你的家族没有再给你安排其他人吗?”
“我心不在此。父亲去世,大哥也管不了我。”
他就这样牵着她,受伤的身体用不了太快的速度。直到天完全黑透,不远处浮现隐约的灯火,才在一处河滩前停下脚步。
“你先歇会。”明月窥见他额角有薄汗,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口,可能内在是真伤得不轻。这里离木叶还有5公里,她担心他坚持不了那么远。
他们就着一块石头并肩而坐,还未入春的夜风很凉,她不自觉地倚在他的身畔,他也顺势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那年秋日祭,斑复明后和大哥决战的晚上,我在这里遇到了你,你还记得吗?”万籁俱寂下,扉间先开了口。
明月“嗯”了一声。
“我当时还奇怪,一个女子大晚上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后面我一想,”他顿了顿,说:“这个地方我好像也来过。”
感受到身旁的人略微一怔,扉间只道,“我从来不做好人,那天算破例了。”
“秋日祭那次,说来我还没谢过你呢。”明月沉静地面对眼前的潺潺流水,晚风吹起鬓边的青丝。她侧过脸,扉间亦收回视线和她相对。“多谢扉间大人,没让我打着赤脚走回去。”
“谢一次恐怕不够吧。”
“为什么?”
扉间没回答,只挑了挑眉。
明月轻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撒下一抹黛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今天你又得送我回去了。”
“送你回去?”他没明白她的意思。
明月从领口处取出纸封递给他,“你自己安排的,那就这样吧。”
看清上面字样的扉间微愣在原地,一时忘了伸手接过。僵持了几秒后,她突然将纸封甩到他身上,“扉间,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过分?”
内页散落了一地。他从未见过她发火,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除了那句“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如何向她解释。或许在留下纸封的时候,他自以为这样安排对她是一种解脱。
然而很显然,并不是。
“姚华说得没错,男人都是自以为是的。”她叹了口气,再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但还没走两步就感觉自己的双脚突然腾空。
“放开我。”
扉间无视她的试图挣脱,只低声提醒:“夫人,我身上有伤。”
“!?”即使心中有气,反应过来的明月也立即紧张了起来。她想查看他的伤势,可扉间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在她正要开口的时候突然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触碰的瞬间犹如一道电流激过,明月身子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抵住他的肩膀,但很快也被他即轻而缓的吻带入其中。交缠时几缕黑发从肩头滑落,她就这样搂住他的脖子,轻盈的身姿使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她抱在怀里。
月光落下银辉撒向河滩,跳跃在清澈的水面上,朦胧倒映出两人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她,对视的刹那他们在心里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明月眼波微动,她别过脸,扉间灼灼的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她。
他们在夜色下相遇,又在夜色中相拥。
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乱世中匆匆一面的人,哪怕是战友、对手,多年后能被记住的也不过寥寥。我想即使当初自报了名字,他也该忘了吧。”算是对他方才要求她再次「道谢」的回应。
扉间想了想,“客观来说,一个手无寸铁的小鬼是没什么特别。如果不是难得心软的一次破例,在猜到她的来处后我就该动手了。”
但就是年少时的萍水相逢,在他脑海深处珍藏了很多年。只可惜后来再次听到这个保留在记忆里的名字,是和另一个人联系在一起。一个他视作宿敌,非杀不可的人。
无人知晓他心里宕起的复杂。虽然只在瞬间他便恢复了理智。
“那你为什么要放过她?”明月抬头望着满天星河,似是自语:“她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我不知道。”
他没有撒谎。那份恻隐之心他到现在都不知从何而来。十岁的少年还没到懵懂的年纪,扉间勾了勾唇角,“可能是她长得好看吧。”
她垂眸轻笑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女孩。眼中倒映的如玉容颜,目光似水般悠长。扉间将她的柔荑握住放到自己心口,那里有征战留下的印记,在无数个共枕的夜晚她也曾亲眼目睹。明月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划过他的「战绩」,继而轻声说到:“这些日子是我只顾自己难过忽略了你。你的暗伤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别去操心那些是非,也别让我再担惊受怕了。”
“明月,”他低沉着嗓音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黑发上:“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和长空。”
他何尝不知她的痛苦。即使一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当一切发生时他依然痛心自己的失职。曾以为只要将她好好保护起来,隔绝于斗争之外就能避免伤害。曾以为多年的步步为营,他的谋略和布局从来都是天衣无缝。或许正因如此,他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又或许,他低估了长空在她心中的分量。
“我们回家吧。”
她感到握住自己的手滞了一下,凤眸红瞳流光似有微动——这便是她给予他的答复。
他眉目释然,用落在她额头的吻作为约定的首肯,再次抱起她旋即低声提醒:“抓紧,我速度很快。”
她点头时眼中浮现出动人的旖旎,随轻风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有千手血脉加持的神速忍者,伤势稍缓后几公里的路程不过片刻之间。扉间带着她刚踏进木叶的大门,就撞到了迎面匆匆而来的柱间,以及佐助带领下的一小队暗部忍者。
“扉间!”
柱间的脸色已经不能单纯地用焦急形容了。从听到水户说出斑提出的「条件」后,他在村里找了个遍也没看到弟弟的人影,直到现在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赶紧拉着扉间反复查看,“你去了哪里!?伤得严不严重?!”
扉间的视线掠过戴着面具的暗部们,又回到柱间身上,“大哥你在说什么,我能受什么伤。”
对方显然不信。如果不是其他人在场,柱间可能会直接把弟弟的衣服扒下来检查。
佐助适时开口:“既然明月夫人也在,想必是没什么大碍的。火影大人?”他碰了一下柱间,提醒他似乎还有要事没有处理。
明月和扉间对视一眼,也道:“兄长放心,我会看着他。”
紧锁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好,那就辛苦你了。”
待回到办公室,柱间疲惫地靠在火影椅上,默然片刻后叹道:“…斑回来了吗?”
“宇智波大人天黑前就回来了。”佐助顿了顿,猜测到:“他们应该见了面,可能动手到一半就被赶到的明月夫人阻止了。”
“除了那件事,斑就没和你说其他的?”
“没有。我一直试图和他沟通,但他非常固执。您知道因为清依…我也不便过多开口。”
“我知道。”柱间沉下目光,英俊的脸上不见往日的神采,显得颇为忧郁:“原本水户的考虑是最妥当的,只是斑知道了东云的身份,事情就不在我们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了。辛苦你为这些事奔波这么久了,佐助。”
佐助无所谓地笑了笑,“谈不上辛苦,是我自己自愿的。”
感情讲究两厢情愿。她从一开始就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对他自始至终都是以诚相待。他没有理由怪她任何,更不觉得输给一个苦等她十几年,实力碾压自己的男人是一件丢脸的事。
“回去好好休息吧,和斑的沟通后面我来处理就好。”柱间揉着太阳穴。他没有刁难下属的习惯,也相信佐助已经尽力。可惜对方是斑,是那个和他交手十几年,哪怕战败都不肯低头的斑。千手柱间的人格魅力可以照亮所有人,却唯独在面对宇智波斑时屡屡碰壁。
“火影大人,”佐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现在最棘手的并非宇智波大人的态度。”
柱间闻言一愣,他强撑着扶起额头,疑惑地示意对方说下去。
“哲宇死前留了几份书信和文件,是调查的时候在他办公室抽屉里发现的。当时在场的除了日向大人和荣藏,还有很多村里其他部门的忍者…另外,还在流窜的鞍马源忠残党,他们手里似乎也有一些东西…相关信息都指向了同一人…”
柱间心中一紧,“谁?!”
“明月夫人的父亲,宇智波朝元。”
……
该来的还是会来。
在静养了近5个月后,这天夜里清依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折磨。不同于交手时的忍术创伤,也不是被武器划破皮肉的痛感,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牵连着每一条神经,身心撕裂的剧痛。
院子被结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除了斑和水户,还有那位为漩涡看诊多年的老大夫,以及他手下的三名医护。
斑尽量保持着作战时的冷静,此时他对她的担心已经远远压过了对始作俑者的恨意。老大夫是男子不便进入内室,只能在外边指挥医护们如何用药和镇痛止血。
四五个月的胎儿流产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其匮乏的年代不算什么大事,真正棘手的是清依日渐衰弱的体能。被强大查克拉磁场反噬的身体,在胎儿脱离的同时承受的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可即便如此,她也始终强忍着折磨几乎没有发出喊叫。
“夫人,您难受就叫出来吧!”一名年纪稍大的医护实在不忍看下去了。她见过的产妇没有上千也有过百,哪怕是正常分娩,也从未有谁的状况像眼前女子这样严重。
只有水户最清楚,她折磨的来源并非胎儿,而是体内原本应该坏死的查克拉,趁妊娠终止母体虚弱之时紊乱反扑,试图攻击她的五脏六腑。
如此折腾了一夜,直到临近黎明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东云!”
斑推开房门快步来到榻前,却见她躺在被褥上已然昏睡了过去。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嘴唇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老大夫赶紧搭脉,稍稍松了口气:“还好止了血,查克拉也稳定了。”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几名医护战战兢兢地立在旁边不敢做声。直到斑再三确认了她已平安无事,替她掩好被角后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最终落在一旁遮挡着大团棉布的血肉上。
纵然之前没有亲眼见过流产下的胎儿,但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婴。
水户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寂,只能依例询问老大夫下一步的治疗。
老大夫摇摇头,如实答道:“没有办法。”
“没办法?”
简短的一句话砸碎了斑最后的耐心。如果不是考虑到她还需要休息和照顾,他真想把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送到月读世界里走一圈。
“斑!”水户在他的火气快要达到临界点的时候适时制止,“你冷静一下!”
“冷静,我怎么冷静?!”斑指着自己未能谋面的骨肉,转头反问她,“这些年我就是太冷静,才给了你们一再得寸进尺的机会!东云的身体究竟伤到了何种地步?你们还想瞒着我什么?!”
水户被他怼到哑口无言,她看向旁边的老大夫,眼神示意之下后者还是叹了口气,“宇智波大人,夫人的病情我一早就强调过,截止目前没有任何治愈的案例。即使无腹中胎儿拖累,也改变不了她身体受损且不可逆的事实。之前不建议用药物终止妊娠,是怕下胎药太猛会加速她病情的恶化,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
“她的身体不是早就不适合生育了吗?”斑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的意思若不是受隼山磁场的影响,这个孩子既然怀上了也可以平安无事的降生对吧?”
老大夫一愣,遂不置可否。即使在身体如此孱弱的状态下,胎儿在腹中也待了近五个月,想来本该是个健康的孩子。
斑阴沉的脸色让空气再次紧张了起来。老大夫替这些世家大族看诊已有六十余年,早已见惯了各类绝境惨状、威胁质疑,心态相比水户和几名医护要沉稳许多,他缓声说道:“如今只能继续用寻常药物维持她的基本体能,就看能拖多久了。”
“持光大夫!”水户显然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那天您不是说过还有一种方法吗?”
“我所说的只是一种假设。具体能不能操作我自己都不清楚。”老大夫摇摇头,“火影夫人,您还是不要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斑沉默地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因心痛而握紧的手上青筋暴起。
“方法是什么。”如今只要有任何可能,他都愿意去试,哪怕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见他如此执着,老大夫迫于无奈解释:“实不相瞒,从病人当前的情况看,若是精心保养也最多也只得三年五载。原因就在于隼山磁场攻击的不是肉眼可见的肢体或内脏,而是她体内的查克拉。或者再讲详细一些,是她体内可以制造并产生查克拉的细胞。”
“细胞?”
“这个概念是我年轻四处云游时,从一名异国医师口中听到的。再后来我查阅了诸多和忍者相关的资料和石碑,基本可以肯定,查克拉是由人体细胞产生的身体与精神能量混合转化而成。如果细胞被磁场侵害,那它就会慢慢丧失制造查克拉的能力,同时也就导致了病人身体的衰竭。”老大夫停顿了一下,接着道:
“我方才提到的假设,是将正常的细胞移植到病人体内,让它们取代并影响丧失查克拉制造功能的原生细胞,从而达到激活作用继续为病人提供「能量」,相当于就是药引。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种构想。首先选择移植细胞的条件是什么,它们能否输出和病体匹配的查克拉?手术成功后又能够维持多久,有没有被反噬的风险?这些都是未知数。没有实验成功的案例,作为医者我是不可能将这种假设运用到治疗上的。”
斑平静地听他讲完,眼色似有微动。他问:“宇智波的写轮眼可以移植甚至融合。所以是同一种逻辑?”
“逻辑上没太大区别,但毕竟眼睛是器官,与细胞的概念不同,所以实操和效果不能以此参考。”老大夫说道。
“知道了。”斑走到榻前坐下,视线却一刻不离榻上的女子。“现在不便相送,酬劳我天亮会托人送到府上。诸位请回吧。”
随着关门声响起,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他将他们的骨肉用锦缎包裹,暂时安置在刻有宇智波族徽的木匣中,又打来温水为她轻轻擦拭身体。
斑仔细回想着持光老大夫的话,竟好像从何处见过与之内容对应的东西…
“二力互斥,相与为一,乃得森罗万象。”
斑眼色骤动。听得廊下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名老者的声音仿佛穿透时空的围栏,从不远处悠悠传来。
他走到院子里,黎明前的天色依旧暗沉,身着袈裟头戴斗笠的和尚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少主,我们又见面了。”
“你究竟是谁?”
“一个被尘世遗忘的人。”
这个问题他曾经回答过,却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斑一如既往反感这样的故作玄虚,只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令妻并非无药可医。少主心中既有答案,又何须自寻烦恼呢。”斑停下脚步,和尚静静地转着念珠,苍老的音色飘然空灵,“将互斥之二力相结合,便可得森罗万象。救人如此,救世亦如此。”
“你若有这闲心教人做事,倒不如寻一处庙宇静修。也总好过阴魂不散,扰人清梦。”
那和尚却低声轻笑,全然不恼:“原来当年老僧与少主萍水一面,已是扰了少主的清梦。不过实不相瞒,少主的命格老僧也只看出一半,而另一半则至今为知。”
斑以一声冷嗤作为回应,又听他道:“少主气宇不凡,本就非池中之物。想来命数既要承天意,更看自身的修为。常言道弱者随波逐流,勇者逆天改命,也不无道理。”
“无聊至极。”斑丢下一句话径直回了房间,只剩那僧人站在原地轻捻胡须,在一阵苍然低沉的笑声里随着渐近的黎明化作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依悠悠醒来已是下午。她尝试着动了动身体,之前的痛感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身无力的酸涩和小腹下坠的刺痛。
“斑,我想出去走走。”
“外面起了风,很冷。”斑拒绝了她的要求,又端来一碗热汤亲自喂给她喝。
清依垂着双眸目光涣散,过了许久方才开口:“我们的孩子呢?”
拿着调羹的手停滞在半空。很快他轻轻放下碗勺,将她的鬓发别到耳后,用柔和又难掩哀伤的目光端详着她。直到她抬起眼眸与他相对,几秒之后,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了…”
原本对成为母亲没再抱任何期待,可这个孩子似乎格外顽强,在她的肚子里硬生生坚持了快五个月。五个月…他是多么想来到这个世上,多么想和他的父母见面啊!只可惜,他们母子亲情的缘分终究没有走到那一步。
清依将头伏在他的膝上,感受到他带着温度的掌心抚摸着她的发丝。
“会有办法的。”斑对她说。
清依缓缓抬头,漂亮又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拉着他的手,见他眉目间亦有掩藏不住的疲惫。昔日桀骜的神采和在战场上纵马驰疆的意气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只留下满目的疮痍和黯然。
“东云。”
“嗯。”
“我想泉奈了。”
他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吐露这些年从未明言的心迹。宇智波斑没有向他人展示自己脆弱的习惯,即使面对她也不曾例外。但再厉害的忍者,哪怕力量足以撼动天地,终究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清依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紧紧抱着他,轻抚他宽厚的背脊。她知道他想,怎么会不想呢?那是他从小亲手带大、对他矢志不渝的亲弟弟,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缘至亲。
“你去找扉间了对吗?”她大概猜到了。那天回来他独自一人坐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斑不置可否。
“事情发展到今天不是一个人的责任。”清依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讽刺道:“所以他不会承认的,毕竟这个世界都已经烂透了。”
他低头抿唇的样子依稀还能看到当年那个不羁少年的影子。斑并非是天生沉默寡言的性格,曾几何时他的眼中也有星辰梦想,也会兴致高昂地和挚友谈天说地、嬉戏打闹。只是如今,那些曾与他相伴同行的人大多停在了时间的原地,仅剩的唯一也与他从并肩走到了对立。
“如果世界的破败只是一场梦,那当前发生的一切就都无关紧要。”斑沉下目光,像是告诉她,又像在告诉自己:“只要我可以,大不了通通打碎了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