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九十六章

宫里每日例行的早会从上午7点开始。但因为大名的身体状况,近两年的早会基本是丈夫一政在代理,偶尔出现的熙子也不过坐在帷幕后静听,并以女官传话的方式发表决策,不时还会传出几声虚弱的咳嗽。

然而今天,各级大臣拿着笏板在殿上跪坐了整整1个小时,上首的高座还是空空如也。大名没有出现,就连一向勤于政务的北条一政也是第一次意外缺席。

坐在前排的岛津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礼部卿桥本的位置全无人影,除此之外还有他手下的几名属下,但因为官职不高没引起什么注意。

很快,部分人开始坐不住了,面面相觑后遂又低声交头接耳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去请一趟大名殿下?”其中有一名资历较老的大臣不得其解,向在座位阶最高的高川公询问道,“今天无故缺席的人不少,莫不是昨晚出了什么事?”

旁边另一名大臣也道:“是啊!尤其是野原大人,他可是生病都要强撑着来上朝的,今天怎么也没在…?”

“这太奇怪了。”

“要不再派几个人去他们府上看看吧!”

……

高川公上了年纪本也经不住折腾,加上朝堂这几年一直不太平,他早已是心力憔悴。被吵到后也懒得分析出现异常的原因,摆了摆手:“宫中内苑外人不便进入。阿浩,你带几个人先去缺席的几位大人家里,老夫亲自去朝阳殿请大名殿下。”

“不必了!”

还不等岛津浩回应,随着一阵甲胄和兵器碰撞的响动,殿门突然被打开,五六十名忍者瞬间将大殿和众大臣围住。

“你,你们…这是要造反吗!?”惊得愣住几秒后,回过神的高川公后退两步,用手指着他们,言语中被气得发抖。

鞍马源忠从殿门快步走进来,他一身族服铠甲,俊气的脸颊上比平时多一道醒目刀疤,左手和右臂缠着的绷带隐约有淡淡血迹。

“礼部卿桥本大人及其下属八名副官,清晨发现被人杀死在家中。我奉殿下之命彻查,若有得罪之处,诸位见谅!”源忠并没有理会高川公及数名愤忿看着他的老臣。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自顾自地走到最高处,举起一册文书:“殿下已命我为代政大臣,朝堂上一切事务有不决之处,诸位尽可告知于我!”

一语毕,殿上即刻哗然一片。

以岛津浩为首的武士当即反对,更是有人直接提出嘲讽似的质疑。

“让你一个排不上号的当代政大臣,当这朝中是没人吗!?”

“论品阶你连殿下身边的奉茶女官都不如,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你这文书是假的吧?”

“鞍马一向喜欢和黑/道往来,谁知道呢?”

……

讨伐之声不绝于耳,然而源忠并没有生气,他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来到一名刚刚反对他的大臣面前,展开文书:

“笔头大人,要不您再仔细看看?”

描金字体,红色印鉴上刻有火之国的国徽,但笔头官只撇了一眼,冷哼一声:“假的!”

“咚”!

一阵沉闷倒地声,源忠抹了抹溅到脸上的血迹,将佩刀收入刀鞘。他转过身看着在场愣在原地的众人,挑眉道:“藐视圣旨,乃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

“鞍马源忠!你小人一个胆大包天!”

反应过来的另一名文官指着他怒骂道,然而下一秒随着寒光一闪,鲜血再次撒了一地。

霎时在场众人彻底被惊到了,纷纷杵在原地无人敢动。

“岳父大人!”

岛津浩连忙扶住被这一幕又惊又气到险些晕厥的高川公,他恨目握拳看向源忠,对方只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全然不将刚才的两条人命放在眼里。

“高川公,听说年初朝会的时候,礼部卿曾提议将您的女儿栖霞郡主嫁给宇智波斑当继室,”源忠甩了甩手上的血,笑容可掬:“您当时好像很生气啊。不知道您和您现在的女婿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呢?”

听得此言,岛津浩眼色猝然一沉:“鞍马源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么,二位自然是懂的了。”

“熙子在哪里…北条一政又在哪里!”高川公稍稍缓过气,看着源忠的眼神恨不得把他撕碎,“你带兵上殿、斩杀官僚、污蔑宗室,还控制了大名假传圣旨…你真是罪该万死!”

源忠轻嗤一声:“行了老大人,别白费功夫了。您和木叶私下有往来吧?礼部卿的死还真是不好说呢。不过念在您是宗亲贵胄的份上,我想北条大人也不会拿您怎么样的。大名已经病入膏肓了,全城的兵马几乎都被我控制,只要您代表宗室签署禅位协议,并宣布木叶一众为反贼,您还是可以独善其身,荣华富贵到老的。”

“呸!”高川公听完直接啐了他一口,“小人!你才是那个反贼!”

说完他挣脱岛津浩的手,杵着拐杖打向源忠。只听“哐当”一声,楠木拐杖被生生砍成两截,

四周围着的忍者见状也齐刷刷地拔出长刀。

高川公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旁边的大臣们赶紧上前试图扶起他,哪知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倒了下去。

“来人!用水给老大人醒醒神。”

源忠从袖口掏出一纸文书,勾起嘴角:“这里还等着他签字盖章呢。”

国都宫苑,朝阳殿。

瑾低着头跟在紫姬身后,一路上除了守卫的忍者没有见到其他宫人的身影。殿门缓缓打开,紫姬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清依夫人遣侍女向殿下问安,妾身特带她前来拜见。”

“进来吧。”是一政的声音。

紫姬微微颔首,转头眼神向瑾示意。

瑾捧着那本奏折,小心翼翼地跨进殿门。室内的窗帘都被拉下,光线有些昏暗,只在两侧点着一些飘忽不定的烛火。

大名躺在榻上,隔着轻薄的幕帘隐约能看见人影。北条一政端着药碗坐在旁边,见到来人他便靠近轻轻道:“清依写了折子,我念给你听?”

“给我…”大名的声音从幕帘后传出,虚弱细微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一般。

一政迟疑了一会,见她似乎费力地想要起身,也只得放下手中的药碗去搀扶她。

“阿旭,你慢——”

“你出去,我自己看。”她推开一政的手,有气无力地打断他。

一政不经意的视线扫过下边的瑾,她正举着折子,低着头一言不发。良久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瑾跟前接过那本折子,又转身走回榻边递给大名。

“你出去…都出去…!”

“好,好,你别着急。”一政赶紧柔声安抚她,继而向站在旁边的两名侍女使了眼色,一起退出了房间。

瑾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抬头,直到听见大名叫她,“你…过来。”

她没有丝毫马虎,即刻起身走到大名身边跪下,继而又听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折子,被检查过么。”大名嗤笑一声,语气竟有几分无奈,“通篇恭维之词,不像她的风格。”

“确是我们夫人亲手所写。她知道自己惹了殿下生气,又担心殿下的身体,可惜不能亲自前来,才让妾身代为转达。”

“生气,她不问问为什么?”

“这…”瑾一时愣住语塞,遂又答:“许是夫人心里明白…才如此吧。”

大名叹了口气,“她明白,我又何尝不明白。从还在北条府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身世来历都是假的。”

瑾心里一紧,她微微蹙眉,却听大名接着道:“我让她入宫,离木叶和宇智波远远的。这样一政会安心,木叶也会有所顾忌不至于马上动手。可是为什么…我再三暗示她,只要他们不伤一政的性命,我可以妥协、让步…”

“因为北条大人执迷不悟。我也劝过,但无能为力。”

熟悉的话音刚落,大名的眼中猝然一动。而下方跪坐的人缓缓抬起头,正是清依!

“你…!?”

“我用幻术瞒过了紫姬。”她说。

万花筒写轮眼的确是个既残忍又实用的好东西。不仅有攻防皆备的须佐,还让她觉醒了这堪比偷天换日的技能。

当初她代替姚华去漩涡“和亲”,被当众质疑要求取下角隐。可即使现场高手如云,除柱间外竟也无一人看出端倪。

“昨晚我就猜到今天可能见不到您。瑾主动提出代我转交,但这样太冒险了。”

此时大名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清依犹豫了一会,提醒道:“殿下再看看这本折子吧。”

“怎么会…!?”

大名睁大眼睛,只见四四方方的折子变成了卷轴,上面的字迹也正模糊扭曲着发生变化,不过两三秒便和之前的内容全然不同。

“这些是什么?”她颤抖着手,茫然无措地将卷轴拉得很长,直到拉到底时,骤见一个陌生的词汇跃然纸上。

脚气病。

清依敛起目光,蹙眉沉默半晌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是您父亲和姐姐最后两个月的膳食清单,以及…春野大夫的口供。”

熙子怔怔看完后只觉得一股五味陈杂的眩晕和压抑感逐渐上涌,连带着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原来如此。”她苦笑道:“承蒙火影大人告知实情,不胜感激。”

此时的大殿上,随着“哗”地一阵冷水泼下,高川公被刺激到眼皮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还不等怒火再次燃起,源忠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开口:

“怎么样老大人,清醒些了么?”

“无耻之徒!小人…!”他已经没了力气,口中却还是喃喃骂着。

源忠无奈地笑了笑,仿佛在说着“不可理喻”。他的视线转向旁边的岛津浩,“岛津大人,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糊涂,不如您代他?您是殿下的堂妹婿,又是火之国武士之首,在这朝堂也是说得上话的。”

“你让我签字盖章,承认大名愿意禅位给北条一政,木叶公然造反?”岛津浩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岳父,遂看向他:“好,我答应。不过我不认为你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让你们鞍马真正的族长来!”

“真正的族长?谁?我大哥?”源忠一阵哈哈大笑,“岛津大人糊涂了吧,我那个通/缉/犯大哥早就被逐出家门了!念在兄弟之情我本还愿意接纳他,可他却暗通木叶反贼自寻死路,现在恐怕正在奈何桥上喝汤呢。”

“你杀了自己的兄长?”

“为社稷除害而已。”

岛津浩冷冷一笑:“据我所知,虽然一年多来忍界和黑白两路都在抓捕鞍马光忠,但木叶和火之国官方都没有发布正式通/缉/令以认证他罪犯的身份。所以你在你大哥离开之后宣称自己为新任族长是否合理?可有他亲自签署的让位书?鞍马族长一职在朝中官居正四位,冒领官位是什么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昂扬坚定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四周被忍者包围挟持的大臣们也投来忿恨的目光。源忠脸色阴沉难看,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岛津大人这么说的话,就别怪在下失礼了。”对方皇亲的身份不允许他直接动手,源忠挤出一个摄人的怪笑,举起手拍了两下:“郡主已经有5个月身孕了吧?您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大丈夫,不知您的妻儿能否消受得住呢?”

一语毕,在场众人大惊失色。高川公用力试图挣脱搀扶着他的大臣们的手,大吼道:“你敢动栖霞,老夫跟你拼了!”

然而岛津浩只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地看着他。

源忠惊觉有些不对劲,他猛地看向门口,并没有事先安排好的侍卫将郡主带来。

这时,突然一名属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不好了族长大人!岛津氏的武士和木叶忍者里应外合,已经打开城门了!他们把那些东西制成传单,四处发放给城里百姓,说…”

“说什么!?”源忠猝然大震。

“说要扫除奸佞,要清君侧!”

属下说完骤然看见岛津浩,吓得后退几步,颤抖着用手指着他,“他…假的,是假的!”

不等源忠反应,随着“砰”地一阵烟雾散去,眼前站着一个和“岛津浩”完全不同的人,剑眉星目,身材高大挺拔,头上戴着木叶的护额。

“猿飞佐助!是你!?”

佐助冷然看着他,讽刺道:“替身术都看不出来。源忠大人是太菜了,还是以为胜券在握,所以得意忘形了?”

鞍马源忠握拳咬牙,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到腰间的佩刀。察觉到的佐助眼色一凌,当即飞身上前,却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被一束极为刺眼的强光挡住脚步。

幻术!?

佐助迅速试了几个复杂的印,待终于解除后源忠早已不见了人影。

“猿飞大人!”

“您来了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们都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惊魂未定的朝中大臣们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

高川公也颤颤巍巍地走到他跟前,“是火影让你来的吗?我的女儿呢,她有没有事?”

“我奉火影大人的命令前来为诸位解困。还请诸位放心,亲眷们一早都安排人手保护起来了,没有让反贼伤到半分!”佐助肯定地点头。

“火影大人替天行道,是我火之国的功臣啊!”

“忍界有木叶,实乃苍生之大幸!”

“还请火影大人为国除害,诛杀反贼!”

“对!诛杀反贼!”

……

人心安定,佐助将目光投向殿内还没来得及撤走,面色哗变的众忍者。他上前两步,举起一块刻有鞍马族徽的令牌,高声道:

“听着,你们的族长夫人现已归顺木叶!火影大人说了,只要愿意投诚皆可既往不咎,待奸佞清除,会在木叶为鞍马划分族地,欢迎各位前来定居共事!”

一语毕,忍者们惊诧地面面相觑。

僵持踌躇几秒后,其中一人终于缓步上前,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属下愿随夫人归顺木叶,听火影大人指示!”

“愿跟随夫人,听从火影大人指示!”

一时间其他忍者也纷纷弃刀卸甲,在一众瞩目下,大殿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金属清脆碰撞声。

……

清依从朝阳殿出来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向住处院子返回。

她的万花筒写轮眼极不稳定,所施展的特殊幻术最多只能持续一个时辰。好在刚到院门,距幻术解除也还差一炷香的时间。

回来的路上四处可见形色匆匆的宫人和侍卫,清依猜到前朝可能已经发生异变,以至于回到住所原本包围在这里的忍者都已没了踪影。

“夫人!”是瑾的声音。

清依快步上前,“你没事吧!?”

瑾眼色微动,随即摇头。

“走,我送你出去。”

清依赶紧拉着她一边朝后院门口走,一边说:“我把卷轴交给大名,她对北条一政已经死心了,势必会下定决心将权力移交。木叶忍者和火之国的武士应该很快会包围皇城,你现在从北门出去,那边还有人接应你!”

可话还未落,感觉到对方的脚步越来越慢,牵着她的手也开始加重负担,清依骤然转头,只见瑾脸色惨白,像是被什么抽走了力气。

“你怎么了?!”清依在她快要倒下去的前一秒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瑾没有回答,而是难受地捂住胸口,遂从口中吐出一口黑血。

“你中毒了!怎么会…”她在脑中飞速思索着,惊道:“他们给你吃了什么是不是?!”

瑾大口喘息着,近乎气若游丝:“您走之后…他们给我吃了一个黑色的药丸,说…说只要您按时回来,一切无异…他们就给我解药…”

“你傻吗!?你为什么要吃?!”清依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人命…又是一条人命!可是为什么,明明口口声声为了和平,却还要赔上这么多无辜的人?用鲜血浇筑的太平盛世,握手言和的政客们真的会心安理得吗?

“因为我不吃…他们就,就会即刻去朝阳殿…您就没办法将卷轴交给大名再…脱身了…”瑾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消耗着她的生命,她咳嗽两声,几滴黑血溅到地上,散发着腐朽凋零的气息。

清依慌了,她努力想要扶起她,“我带你走,我们去找医生…你坚持一会不要睡过去知道吗!”

哪知瑾摇着头用尽力气想推开她,催促道:“您快走…不要管我…我走不动了,我现在全身都好痛…每挪一寸,都好痛…”

她疼得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掉,在衣服上染出一片又一片泪渍。

突然上方一个熟悉动听的女声传来:“怎么不疼呢,这可是上好的断魂丸啊!没有解药,服下最多一个时辰就要去见阎王了!”

“紫姬!”清依猛然抬头,屋顶上的女人即使一身忍者装束,依然风姿绰约。

“是你干的!解药呢!解药在哪里!”

“解药啊…”女人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却在清依想要动手的一瞬间将它碎成了粉末。

“没了哦~”

“混蛋啊!”

清依眼看着雪白的粉末随风,带着紫姬娇俏动人的尾音一起在空中消散。她紧紧握着拳头,抑制不住自己快要崩溃而出的情绪,只能抱着虚弱的瑾一动也不能动。

“我原本是想你吃了这药丸,可以乖乖听北条大人的话。哪知你在我眼皮底下玩偷天换日?哈哈,既然这样就让她代你上路吧!好歹相识一场,抓紧时间好好告个别咯~”

说完她盈盈一笑,结了印很快消失在屋顶。

“夫人,对不起…当时我太害怕了,就告诉了鞍马源忠…但我没有,没有和他说你有写轮眼…”

四周安静了下来。

瑾颤微地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相片和一枚戒指,“您能把它们…交给我妹妹吗…戒指是和也送给我的…这张相片是我,哥哥…和我们的父母…”

清依接过戒指,外侧面刻着“加藤”的假名。

而那张相片上,小女孩乖巧可爱,少年俊逸清秀,模样似乎有些眼熟。兄妹二人都有一双海蓝色的灵动眼眸,像极了蓝宝石。身后站着的一男一女正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们。

清依霎时心中一酸,只感到眼眶湿润,不出片刻温热的液体便顺着脸颊滴落手上。她点点头,沙哑着开口:“好,我一定交给她。”

瑾欣慰地笑了笑,她握住清依的手,说:“现在我…算是,做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我是个小人物…但您会记得我的…对吗?”

清依低下头强忍着眼泪答应,她将瑾靠在自己的怀里,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痛恨自己的无能。如今除了悲伤、难过,她似乎什么都做不到。

“我们…有名字的,”她细声喃喃道,“他叫加藤和也…我叫瑾,姓…波风…波风瑾…”

波风…清依的眼色猝然一惊!

她仓促看向怀中的人,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一般。清依怔怔地摇着头:“不,瑾…你清醒下!我知道你的家人在哪里!我知道你哥哥在哪里!你不要睡过去…醒醒!”

她努力摇晃着她的身体,却再也无人回应。

“清依!”

佐助跃过屋顶匆忙赶来,腾空在她身边落下。见她双目失神,脸上布满泪痕。他愣了愣,随即赶紧扶起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巾。

清依接过后也没有擦拭,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女子。

“…这个姑娘是?”

“一个为大义牺牲的忍者。”她沉默了一会,说。

佐助正想开口,突然像是感觉到了异样。他回过头,宇智波斑一身暗红铠甲站在前方,对视的幽深黑眸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

佐助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搀着她的手。

“宇智波大人。”他有些意外。

“把她带回木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火影答应她妹妹的。”斑说完看向佐助,“那就有劳了,猿飞大人?”

尊称加逐客令,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佐助颇为无奈地点了头,拿出封印卷轴装好瑾的尸身,便带着门外的两名属下离开了。

清依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她扶住太阳穴,一声低沉的喟叹后,斑默然搂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按照柱间的计划,如果想要奉行“在保证木叶威望和声誉的前提下少流血、尽量不流血”,从根上“和平”解决公武权力的过渡问题,大名的态度则至关重要。

然而坐在高处的人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并非是她放不下,相反她深知皇权已是西山日落,深知贵族内部的不堪和腐朽,所有的犹豫动摇皆源于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这个男人有经世的治国之才,却始终不肯向大势退步。为此甚至不惜玩弄算术、挑动争斗,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拉入深渊。

木叶不能成为第二个雾隐。唯一的做法,只有让大名彻底死心,才能心甘情愿地退位。

“再厉害的政客也会有弱点。殿下和北条一政,他们的弱点都是彼此。”清依停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在把卷轴交给她时,我犹豫过。”

“你怕伤害大名?”

“是,也不完全是吧…”

她的脑中一直回响着昨晚一政的那番话。也在不停地问自己,如果他死了,自己真的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吗?还是更多会觉得遗憾和悲凉…如果是后者,又是因为什么呢?

斑窥见她眼底的异样。大概他能明白,有些事并不是单纯地爱或恨。

人的感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就好像他和柱间,每到失望心寒之际,他也会想着一走了之。但当那种痛苦的负面情绪积攒到极致,在午夜梦回又总能看到昔日南贺川边和他畅谈理想的少年。

梦里的少年还是如当年一样微笑着,一双纯净不染的眼睛看着他,坚定而果敢。

“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村子吧!”

“把弟弟们都保护起来!”

“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了!”

……

梦醒之后,他的心上像是被什么所触动。

也许是年少时的梦想,也许是他的一句承诺,也许是他们愿以性命相托的友谊…就是这些在他看来很难割舍的东西,支撑着他留下来继续面对日复一日的算计和争斗。

总会好起来的,他也曾这样想过。

可现实的真是如此吗?黎明,还会再来吗?

楼阁上,一政身着白色的狩衣,俯瞰着如迷宫般的宫墙殿宇。他扬起脸,微风中仿佛还能看到国都城中四散奔走的人群,隐约还有遥遥传来的嘈杂人声。

放眼望去,远处的南贺山恍若悬在半空,在日光的映照下秀美而壮观。险峰高耸入云,默然屹立在那处,千年万年守护着这片疆土。

“好看吗?”他没有回头。

紫姬走到他身后,微微一愣,“大人…?”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随父亲进宫,就来过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自顾自地说道:“当时她穿着男装,非要拉我一起到楼阁看月亮。她说晚上的时候从这边看去,月亮就好像挂在山峰上,和明灯一样。”

紫姬眼色一动。她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他口中的“她”是指谁。

“后来,他们让我娶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更不喜欢被别人随意主宰人生。我制造意外杀了她…那是我的手第一次沾血…此后我拼命地努力,努力让自己变得瞩目。即使耳边还是有源源不断对我出身的嘲笑和轻视,我也视若无睹。我做这一切,就为了有朝一日我的优秀能被大名看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配得上她。”

一政的每一句话语气都是轻而缓,落到紫姬耳中却如雷击重锤一般。她努力平复着自己逐渐加速的呼吸,又听他接着道:

“再后来,我终于如愿了。在神社里握住她手的一瞬间,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可是渐渐的,那些风言风语又开始出现…很快便愈演愈烈。他们说我图谋不轨,说我攀龙附凤…甚至对那个女人的死,也开始有了质疑!对,人是我杀的!那又如何?我是因为喜欢她,我想娶她而已!什么图谋不轨攀龙附凤,胡说八道!我北条一政从一个人人看不上眼的商人之子,一步步走到朝堂,我可以将虚衔坐成实权,可以游于政局操控江山…以我的才干,我若是想,又有什么做不了?我需要攀附什么?!为何我的一片真心,他们都看不到、不相信…以至于到最后,就连她也开始猜忌我,疏远我…”

男人死死地握住栏杆,将隐藏在心里二十年的不甘和痛苦倾泻而出。良久,他低下头,肩膀抖动两下后突然大笑起来。

只是这笑里,偶尔能听出几声自嘲和悲凉。

他转过身,英俊儒雅的脸庞勾勒着阳光,眼神还是如寻常一样温柔和煦。

紫姬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她的容貌还是那样美丽,此刻却是脸色苍白,强忍着泛红的眼眶,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不,你说的都是假的…对吗?你明明那么喜欢我,为此不惜将公主冷落一旁,给了我所有的偏心和宠爱。当年是你救了我,把我一直带在身边,你说只要有你在,我就再也不用担心无处可去了…”

哪知一政听了只淡淡勾起嘴角,看向她的眼神透着复杂,说出的话果断而决绝:“我不喜欢你,从来就没喜欢过你。”

“不会的…”紫姬坚定地摇着头,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你在撒谎!不会的!”

“我没有撒谎。悠夏,你还记得你叫浅野悠夏吗?你是铁之国忍商浅野氏的女儿,你的家族曾帮着宇智波搜集尾兽情报,而后被宇智波灭门。全家老小连同奴仆,除了你以外,无一幸免。”

紫姬咬着牙,忘?这些事她怎么会忘呢?她和宇智波的血海深仇,是她十九年来痛苦的根源…也是她坚定主意要和他们为敌到底的原因。而北条大人,是和她有着同样目标,能够理解她,和她感同身受的人。

“宇智波为什么要将浅野灭门?因为浅野私下勾结了漩涡啊!你的父亲浅野津察觉到了千雪夫人的身份,把情报卖给漩涡芦名。漩涡再暗通宇智波族内的那个叛徒,逼得千雪夫人和她丈夫自尽…我可怜的表姑母,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活下去罢了!而我的父亲不肯相信表妹惨死,以做生意为掩护去到铁之国,想找浅野津问个清楚…谁知宇智波的忍者来了…可他们要杀的是浅野族人,而非我父亲!是浅野津为了自己活命,先杀了我父亲再将浅野族服穿在他身上,伪造自己已死的假象。奈何他最终也没跑掉,还是被宇智波田岛发现并砍下了头颅!”

一政没有理会紫姬已经惊得说不出话的表情。他看她的眼神仿佛看着自己的爱人,带着温柔缱绻的微笑,缓缓说道:“所以知道了么,我真正的仇人,不是宇智波斑的父亲,而是悠夏你的啊。”

犹如晴天霹雳般的一句话,彻底击垮了紫姬最后一丝希望。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恩情、他的关心、他的保护、他给予她的全部…不是来自于同命相连的爱,而是深入骨髓的恨!

他的甜言蜜语犹如一把淬了毒液的尖刀,在麻醉下一点一滴剜着她的血肉。而她却傻傻地沉浸其中,十几年来毫无察觉…

她骤然想起就在今天早上,有人还和她说过“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大概吧,大概他的无情早已在旁人眼中现出了端倪,只有她还迟迟没有醒来。

紫姬笑了笑,她不想醒…这个梦太长,太美好了。美好到她心甘情愿赔上了一生。

她摇着头,痴痴上前两步拉住了他的手:“一政大人,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她的语气带上了恳求,好像还是很多年前那个家破人亡后流落街头的小女孩。

“鞍马源忠已经逃走了,岛津武士和木叶的忍者很快就会进入皇城,我们若留在这里免不了一场厮杀搏斗…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我们一起走吧!从此天涯海角,无论贫贱富贵,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陪着你…”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以后岁月漫长,她相信他还能看到她的好。她是那么爱他,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不过是失败罢了!紫姬想着,只要还活着,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厮杀…?”一政像是想到了什么,用力挣脱了她的桎梏,喃喃自语道:“不行,我要去找她!”

紫姬双眸微张,想要再次抓住他,却只碰到他的衣摆随即扑空跌坐在地上。

“一政大人!”

撕心裂肺的呼喊并没有换过他一个回头和怜悯。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独独留下失魂落魄的她突然如鬼魅般发疯似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流出了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紫姬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跨步站到了栏杆上。她望着天,任由盛夏热浪吹打着脸颊。素净的发带随风飘扬,一头青丝瞬间披散开来。

“原来,我全部的忠心和爱意,只是你们夫妻用来赌气的工具,只是你拨弄江山的棋子…大人,既然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至少让我在最后不留遗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下绝望和痛苦…”

恍惚中,她看到4岁的自己躲在衣橱后,亲人和奴仆一个一个倒下,鲜血四处飞溅。

她看到6岁的自己被人伢子发卖,每日在烟花柳巷受尽打骂,伤痕累累。

她看到7岁的自己惊恐地坐在墙角,一个清俊的男人走到她跟前,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男人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未脱的青涩。就是这样一个微笑,轻而易举地买断了她的一生。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悠夏…”

“你跟我走吧,”他温柔地摸着她的头,“从此以后,你就叫紫姬了,好吗?”

她怯生生地点点头,牵住了他的手。

本以为是救赎,奈何是地狱!

紫姬闭上眼。没有丝毫犹豫,她扔掉腰间的短刀继而纵身一跃,整个人霎时如同一片羽毛般向下坠去。

国都郊外,鞍马源忠按住受伤的肩膀,在几名属下的掩护下朝着南贺山的方向逃去。

“大人!您坚持一会,还有不到2公里了!”

“只要我们进了山,就能走密道脱身!”

源忠咬着牙,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

他不知道他们的计划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即使有变故,也该在可控的范围才对!最重要的是,理应主持大局的北条一政却突然失踪,直到木叶的忍者进城也迟迟没有现身,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对方现在是死是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物。

不过没关系,他想,鞍马的地下据点几乎遍布五大国,只要他还能保留一分势力,哪怕只有几个人,他都能东山再起!

然而几人刚穿过一片森林,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猝然大惊。

大约四五十名身着木叶暗部服饰,头戴面具的忍者齐齐站在前方。千手扉间一身蓝色铠甲,银发如雪,冷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狭长狐狸眼在见到他们的瞬间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看上去摄人而生畏。

源忠一咬牙,拔出腰间的刀挡在身前,嘴角扯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怎么,扉间大人是想为你儿子报仇吗?哈哈哈…是我动的手,不过也得谢谢你们族里的帮手为我开门引路,否则我哪有这么顺利?”

“谁做的。”扉间平静如常,并没有因为他带有挑衅的话而变了脸色。

“你自己回去查啊,”源忠又是一阵大笑,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顾及的,索性想说什么说什么,“你不是很聪明吗,就连北条一政都承认你是个有趣的对手。破个案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怎么,是因为怀疑的人太多了?千手和宇智波的崽子,不知道多少人想置之于死地!”

哪知扉间嗤笑一声,“想激怒我,让我给你个痛快?”

仿佛被戳中心思,源忠神色骤变面上却毫不收敛,扬声继续嘲道:“扉间大人不会认为自己全无弱点吧?这些年,你绞尽脑汁地斗来斗去,令夫人心里想的说不定另有其人呢!”

“你是说泉奈吗。”

扉间双手抱胸,顺口而出这个熟悉又敏感的名字,“别说其他人,就连我也时常想着他。若他还活着我也不至于如此无聊了。”

源忠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扉间,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是吗?那您还真是想得开!”

“因为我没有和死人较劲的习惯。泉奈是唯一能和我痛痛快快打一场的对手,他要是在,我根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和你讲话上。不过要换成你大哥的话,兴许还可以。”

“你!”最后两句话无疑刺激了源忠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想要发作,却见扉间身后的木叶暗部们手持武器正对着他,使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鞍马光忠一个死人,活着就已是丧家之犬,我会在意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源忠故作无所谓的样子落在扉间眼里只觉可笑至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下一秒他即刻又改了脸色:“呵,带这么多人来追杀我,想拿我的人头回去邀功请赏,做梦吧!”

“你会错意了。”扉间听完云淡风轻地纠正道:“我带他们来是为了搜你大哥的遗体,只不过恰好碰到你了而已。”

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源忠的心理防线。他的呼吸愈发沉重,对视片刻后突然狠厉着眼色将长刀一挥,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待扬起的尘埃散去,扉间已反扭过他的手臂将他踩到了地上,而另外几名属下也被暗部牢牢按住。

扉间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真是够了。”

“有种就来个痛快!别磨磨唧唧!”源忠吃痛地吼着,“怎么,连给自己儿子报仇都不果断吗!?老子丢那小鬼的时候他还有气儿呢哈哈哈哈哈…!”

“那我也得给你留口气啊,很公平。”

扉间从始至终都是波澜不惊,“秽土转生术还差最后一个实验体,你很合适。”

源忠闻言骤然一震,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惧色。他死命挣扎了几下,然而都是徒劳无功。

“千手扉间!你还是个人吗!”源忠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将一肚子恨意倾泻而出,“你儿子都死了,你还能面不改色地和凶手在这里打嘴仗,不审案也不动手,毫无悲痛怜惜之心,简直就是冷血动物!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父亲!?”

“我这不是在动手吗。怎么你杀你大哥的时候没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扉间撇了他一眼,冷冷甩下一句:“把他们都带回木叶。”

说完他松开龇牙咧嘴的源忠,沉着眼色转身大步离开。任由他在后面一边骂一边被暗部们五花大绑。

朝阳殿外,侍奉的女官皆缓步屏息,即使隐约可闻前朝发生的异变,捧着木盒和托盘穿过回廊时还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姿态。

直到一政突然疾步至院中,女官们惊诧之余纷纷避让两边,颔首行礼。

“阿旭!”

当他轻喘着掀开竹帘,看到榻上的熙子已经梳洗得体时不由微微一愣,随即上前坐到她身边:“你是好些了么?还有没有不舒服?”

看清她较之往日更为红润的面容,他眼中的紧张明显松缓,好似寻常丈夫对妻子嘘寒问暖,言语间真挚而温柔。

“自我重病缠身,这半年多你对我也没那么冷落了。”熙子笑了笑,“是知道我要死了,给我一点心理安慰吗?”

一政默然沉下目光,他说:“你误会我了。”

夫妻近二十年,他与她从两心相许走到形同陌路。世人皆知北条大人最宠爱的是那位绝色舞姬,与其恩爱甚笃,形影不离。甚至不惜打破宫规仪制,弃正妻如敝履。

而她的出身则决定了她不可能对此低头。

火之国的旭宫熙子公主、大名的掌上明珠,生来高贵的天之骄女,即使有难过失望,有不甘埋怨,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向一个早已变心的男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误会么,大概吧。我不想去纠结这场婚姻的对错,更不想听任何解释。你给我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如果我因为你这份迟来的「爱」而选择原谅,那么它们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于我更是难以接受。”

“不是这样。”

一政埋下头,双手握着她的手抵住自己的前额,声音低沉沙哑:“我答应你的都是真的。”

“杀了我父亲和长姐,也是真的吗?”

犹如瞬间一道电流激过神经。一政缓缓抬起头,熙子的面色平静如常,却不像是在向他寻求答案。

良久,只听他一声苦笑,“是她告诉你的?”

“为什么…”熙子直直看着他,很快便眼角发红,声线也开始颤抖:

“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要给别人说出来的机会?!一政,我真的宁愿自己是个傻子,一辈子被你蒙在鼓里!我宁愿你想杀的是我!”

“因为他们想杀我,他们不想你和我在一起。”一政微敛目光,平静地说:

“当年,我用指挥雷之国一战的军功向老大名提亲。他碍于承诺答应,却在你我婚后推动朝中散布谣言,说我娶你是为了权利和地位。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失去孩子的吗?那碗有毒的甜汤,本来是给我的。那个被冠以谋杀罪名处决的侍女,实则只是替他背锅罢了。所以阿旭,并非是我生事…我从没想过用婚姻去谋利,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

当年的那碗甜汤她只喝了一口,便因为害喜没有再碰。虽然没有伤到性命,但也正因如此她失去了腹中的孩子,从此亦再无身孕。

多年来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平日里安守本分的侍女,突然要下毒害她?为何事后父亲闭口不提也没有再追究?

熙子摇着头,眼泪顺着眼角划到脸颊,笑中充满了讽刺:“他们没你高明,能瞒天过海杀人于无形…你宁可弑君也不愿和离,却又视我如空气,让我在失去孩子之后独守冷清,日日看你和妾室双宿双栖。你杀我父姊,留我一人如提线木偶般活在这深宫大院里…我忍够了,也受够了…”

“对不起…阿旭,我不该和你赌气,不该伤害你…我以为连你也要猜忌我,我怕你听了他们的话会离开我…”

见她默然不语,一政失措了。他骤然一把紧紧将她抱到怀里,如同拥住世间所有的珍宝,“以后我都听你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的我不在乎…什么江山名利权势富贵我通通都不要了!”

她没有回应,好似并未听到一般。

阿旭?他轻轻唤了她一声。

“已经没必要了…”

耳边响起的声音是那样虚弱,像快要干涸的泉水,在烈日下逐渐断流消失。

一政眼色猛然一震。他松开环抱住她的手臂,仓促看向她的脸,方才的红润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快要失去生气的苍白。

“阿旭,你…!”

“是回光返照吗。”而她好像没了力气,摇头道:“没想到走之前,还能听到你向我道歉…可我要是就这样原谅了你,岂不是太没有自尊了…”

“怎么会…不可能的…”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誓要找出一丝她在撒谎的迹象,几乎快要吼出来:“你明明吃了药啊!为什么身体还是越来越差,为什么?!”

“药?”她惨淡一笑,犹如一支快要凋零的百合,颓废而沧然:“我很久都没吃药了,全倒了…”

说罢她轻轻挣脱他,不顾他已震惊到失语的眼神,颤巍着抬起手指向门外,

“我已经写好了诏书。既然你不肯放手,便只有我来…一政,我早就说过公家大势已去,奈何你固执己见…”

“不,不…我错了,我错了阿旭!你不要做傻事,你乖乖吃药好不好?我不管了,不固执了,我再也不固执了…”说到最后,他感觉他的声线也开始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蔓延全身,像是一刀一刀划破他的血肉。

她则有气无力地推了他一下,“你快走吧…外面是忍者的讨伐声吗…还是宫人四散奔逃的声音?没关系,你从密道离开,我在出口打点好了一切,他们不会知道…”

一政怔怔地注视着她,视线一刻也不离开,眼中鲜红的血丝遍布。

“我确实是个傻子…忍气吞声了十几年,始终狠不下心离开你…都到这时候了,竟还舍不得你死…”

液体滚烫而沉重地滴落在冰冷的脸颊,空旷的大殿寂静无声。他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紧紧握住她的手,试图可以换回她逐渐流失的体温。

“我自幼身体羸弱,你怎还愿意娶我?”

“因为我很喜欢公主。”

“那如果我先走了,你会伤心吗?”

“不。”他笑了笑,“我会陪你一起。”

……

烛影朦胧间,他看见18岁的少年正搂着他的新婚妻子。一阵低头细语后,少女娇俏的脸庞含羞抬起与他相望。她朝着他莞尔一笑,霎时阳光穿过枯朽时空照进心扉,融化了他半生的悲凉。

“公主?”

一政眼色微动,似乎还在等她抬眼的那一刻。然而怀中的人却再也没有回应。

缓缓闭目,青丝间熟悉的芳香还未散去,他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道:

“我答应你的,绝不反悔。”

清依和斑跃过几处庭院,骤然见到前方不远处有阵阵升起的黑烟。

“是朝阳殿的方向!”清依大惊。

斑眼色一沉,他倒不是担心谁的安危,只是怕其中有诈,于是轻车熟路地拦下了她。

“别去。”

清依踌躇着,其实在她决心告诉熙子真相的那刻,心里就已做好了准备。她不想当诛心的刽子手,却又不得不亲手促成这一切。北条一政并不无辜,但另一个人呢,她做错了什么?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怪不得旁人。”斑说。

如果换成以前可能他也会心软,但这世界每天都要死太多的人,好的、坏的、强的、弱的、委屈无辜,罪有应得的…如此种种的麻木,早就耗尽了他仅有的那点同情心。对现在的宇智波斑而言,没有什么比她的安危更重要。

“不,他不会再利用这个事了!”清依却坚定摇头,想起了昨天那人说的那句话。

一个无可奉告的承诺…是,同生共死吗?

想到这她猛地一抬眼,突然拉起斑的手直接朝着那黑烟火光处跑去。

斑微敛双眸,任由十指被她紧紧攥着。一路上他似乎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一座座屋顶疾驰而过,下方是四散奔逃的宫女和侍卫。所有人都仓皇失措乱成了一团。

不出片刻他们在外院落地,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烧焦木材的味道。清依的心剧烈跳动着,她松开斑的手,仓促越过回廊和前庭,骤然映入眼帘的寝殿几乎被烈火包围,十余名女官正跪在地上,向着里面哀嚎呼救,却又无能为力。

“熙子夫人!”她急得大喊了一声。

为首的桐女官闻声猝然回头,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她不顾仪态跌跌撞撞地起身,冲上去一把抓住清依的手臂:

“你们是忍者对吗?!救救殿下吧!我们进不去里面也没人回应!井里的水也都莫名其妙空了…”说到最后她哽咽得整个人直接瘫坐了下去。

听到这清依也慌了,她并不会水遁,刚想开口向斑求助,却被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不必麻烦二位了。”

火之国直属的忍者队长田中长介带着一队忍者迎面走来。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肃,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

“宇智波大人。”见到斑,长介还是按规矩行了个颔首礼,随即举起一册印有火焰国徽的卷轴:“尊大名殿下遗命,特将火之国的军/政执行权交付木叶,请您通知火影亲自前往正殿领旨!”

“遗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清依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失声问道:“什么遗命!她怎么了!?”

“殿下已于一刻钟前驾崩,诏书传位于栖霞郡主腹中之子,由火影大人代行主政!”

长介的声音回荡在宽阔的庭院中,就是如此简单有力的一句话,给这场自战国中后期开始长达几十年,以牺牲无数人性命换来的公武之争画上了句号。

忍村建设初期第一场关乎权力的血腥搏杀,最终以木叶忍者的胜利落下帷幕。

宇智波斑面色如常,他淡淡地望着那处缭绕的火焰,眼看着它从廊下和房檐逐渐向内室蔓延,直到一个英挺的身影逆着光从里面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素净的狩衣,乌帽黑发,五官清秀儒雅。怀中抱着的女子则身着贵女盛装,长长的衣摆优雅坠地,眉目恬淡安静,好似睡着了一般。

他仪态端方地走到门口席地而坐,如同廊下闲静观花,全然不顾庭院中的女官们慌乱大声地呼喊。耀眼的炙热勾勒出精致的脸庞,犹如一座浴火神辉的雕像。

“殿下!”

自幼侍奉旭宫公主的桐女官早已泪流满面,她怔怔地想要上前,没两步却被几名神色漠然的忍者拔刀拦下。他们好像并无喜怒哀乐,坚定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直到最后一刻。

清依在透过火光看清男人脸的一刹那,整颗心即刻沉入了谷底,一种难以明说的复杂情绪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上,刺激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北条一政!”

她终是没忍住,冲着那人脱口而出:“你这个疯子!你在做什么!”

一政没有回应,他看着她,神情一如往常。

“打不过就想死吗!有本事继续斗啊!我奉陪到底!”

“你怕了是不是!?你不敢了?怂货!”

“还没到最后,你就连这点骨气都没有了吗!”

……

然而一政始终只是静静地坐着,他低下头对怀中的女子轻语,目光温柔像是诉说着真挚而浓烈的爱意。他们的故事不短也不长,有过恩爱缱绻,有过离心误解,有过痛苦悔恨,如果是以天人永隔的悲剧结尾,那他宁愿在下一世从头来过。

他不怕当一个失败者,他的所有骄傲和固执都随着她的离开烟消云散了。

斑沉目蹙眉,神色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他紧紧搂着怀里拼命挣扎的她,低声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誓要将她唤醒,与那滚滚的浓烟彻底隔绝开来。

清依崩溃的情绪随着火焰愈演愈烈,一双眼眸满是红血丝,耳边充斥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焦炭掉落砸出的沉重以及宫人们惊慌至极的呼喊。

“北条一政你给我滚出来!”

“滚出来啊!你这个废物!我杀了你!”

她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一政蓦然抬头与她遥遥对望,看着这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里透出强烈又急切的恨意,眼眶却早已发红至泪痕交错。他轻轻一笑,视线落到那个护住她的男人身上。再回看她时,眉目间竟多了几分欣慰和释怀。

清依将他的一切神情尽收眼底,骤然心上仿佛被狠狠扎了一刀。她迫切地想再次开口,却无论怎样也发不出声音。

这些年,他用一种近乎凌迟的方式折磨她。无数次涉险,无数次深陷绝境,生活的安稳被毁,爱人被算计,挚友被害死…他对她的“在乎”就像一个残忍魔咒,关切中带着威慑,威慑中带着胁迫,让她置身痛苦无法摆脱。

她多想他死啊!

几乎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那么厌恶他,但当他真的快要死时她却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明明是她亲手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却没有恨意?

她宁愿他只是失策,也不想他竟是如此轻易地撒手!他无关紧要的洒脱和坦然,将这场阴谋、那些牺牲的人命、她的痛和怨,都衬托得像是一个玩笑!

他凭什么!

废物…你怎么不还口,你说话啊!

清依咬着牙,疲惫得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透支殆尽。她靠在斑的身上,听着对方唤她名字的声音逐渐模糊,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她用仅存的力气想从那人眼里寻找答案,直到坚持不住向后倒去,在一片刺眼的迷蒙间,关于他最后的影像也消失在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中。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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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黎明
连载中青山雾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