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木叶的西侧门出村,沿着山间小路一路向东北方向行去。冬天的风又干又冷,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月下星裹紧了领子跟在自来也身后,脚程不慢不快地走了大半个上午。
中午休息的时候自来也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喝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到了水之国之后,你得听我的。我说撤就撤,别逞能。"
"我知道。"
"还有,如果遇到一个叫'刃'的人——黑头发,十五六岁,拿长刀的那个——你别跟他走太近。"
月下星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自来也拧上水壶盖,"刃是让身边最年轻的护卫,也是四叶旧部里最小的一个。他是被四叶旧部的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天赋极好,让拿他当半子养着。那孩子对四叶信物有天然的感应,你带着玉佩靠近他,他会认出来。"
"认出来会怎么样?"
"不一定怎么样。"自来也说,"但他是让的人,你出现在他面前等于出现在让面前。我们这次去水之国不是去见让的——至少不是正大光明地见。到时候如果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再说。"
月下星默默记下了。
又走了四天,他们抵达了水之国边境的一个港口小城。
水之国的风貌跟木叶截然不同。这里有海,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咸湿的、带鱼腥味的水汽。房屋低矮而密集,青灰色的瓦顶上长着厚厚的青苔,小巷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港口的桅杆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歇。
自来也带她住进了一家看起来快要倒闭的旅馆,房间在二楼最靠里,窗户对着后巷,不临街,**性尚可。
"明天跟我去码头见个人。"自来也放下行囊,"情报员,叫佐藤——不是让那个心腹佐藤,是另一个,安插在'乐园'外围的情报员。我们叫他老佐藤。他是我们跟水之国这边唯一的接应人。"
第二天上午,自来也带着月下星穿过迷宫般的巷子,到了一家茶馆。茶馆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见他们进来也不招呼,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里间的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暗灰色和服的男人,约莫五十出头,精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鹰一样又亮又锐利。他看到自来也便站起身,行了个极简的礼,目光落在月下星身上停了两息。
"这位是?"
"篁谷的七公主。"自来也直接说。
老佐藤的瞳孔震了一下。他重新打量月下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怀念的东西。
"云槿的女儿?"他低声问。
月下星心里一紧。这人认识她母亲?
"是。"自来也替她回答了,"她带来了四叶信物。"
老佐藤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自来也和月下星各倒了一杯。
"你母亲当年到水之国来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间茶馆的屏风后面跟我喝了一杯茶。"老佐藤看着月下星,声音沙哑而低沉,"她当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可能活不久了。所以我得在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月下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她交代了什么?"
"她把四叶玉佩托付给了景桓王爷,让他等你长大之后交给你。然后她让我转告让——'忘忧草种在南洋的哪座岛上,我查到了。去把那些种子烧掉,一件都别留。'"
"那让烧了吗?"
"让当时就派人去了南洋。找到那座岛的时候,岛上的忘忧草田已经被人烧过了。有人比让先到一步,把整座岛的植物都烧了个精光,连根都没留。"
"谁烧的?"
"不知道。"老佐藤摇头,"至今不知道。但那座岛之后十年都没有再长过忘忧草。直到前两年,'极乐'忽然出现在市面上——有人重新培育出了忘忧草,而且品种比原来的更强、药性更猛。让怀疑是当年烧岛的人拿走了种子。"
月下星的脑子飞速转动。烧岛的人拿走了种子,培育出了更强效的忘忧草,做成了"极乐"毒品。这个人是谁?篁谷的皇帝?还是那个和佐藤合作的神秘势力?
"那批货现在在哪里?"自来也问。
"还在种子岛上囤着。"老佐藤说,"佐藤——那个心腹——他把货藏在'乐园'总部的地下仓库里。让知道位置但不好直接动,因为仓库附近全是佐藤的人。你们这次来的任务就是趁佐藤出货之前,把那批货的记录文件偷出来,送到让手上。有了那些文件,让就能在'乐园'内部公开佐藤叛变的证据,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
"有地图吗?"
老佐藤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摊开。那是一幅手绘的种子岛总部地形图,标注着入口、岗哨、地下室通道和"乐园"行政区的分布。地下仓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极乐库存,约三百箱"。
自来也看了地图之后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批货什么时候出货?"
"原定是下个月十五。但最近佐藤那边好像被什么人催得急,可能会提前。具体的出货时间我还没拿到。"老佐藤看了月下星一眼,"公主殿下,你这次来,身上可带了那枚玉佩?"
月下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好。"老佐藤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到了种子岛上,如果有人用'四叶'的暗号跟你接头,那些都是自己人。让在岛上安插了几个人,但他们不知道你的长相。你只有拿着玉佩去认他们,他们才会相信你。"
"什么暗号?"
"如果你听到有人对你说'风从南海来',你就回他'潮自北海生'。然后亮出玉佩,他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月下星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牢牢记住。
从茶馆出来之后,自来也沉默地走了一路。月下星跟在他身侧,感觉他那副松散的外壳好像在此刻收拢了一些,露出下面某种更凝重的内核。
"自来也老师,"她低声问,"你之前跟我说五成把握……是不是已经把我母亲那边的风险算进去了?"
自来也没回头,声音从斗笠下面飘出来:"你母亲当年走了一趟水之国,回去就死了。当年查不出原因,但这次我们可能会查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月下星明白了。
她母亲云槿当年从水之国回去之后"病死",如果那不是偶然——如果是因为她查到了忘忧草的位置和背后的人——那么她这次来水之国调查同一件事,等于是在复制她母亲当年的路。她会遇到同样的危险,面对同样的敌人。
而那个敌人,至今没有被揪出来。
月下星把行囊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加快了脚步跟上去。"走吧,"她说,"早查完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