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月下星过得像是在梦游。
不是那种轻飘飘、踩在云端上的美梦,而是沉在水底、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的混沌——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每动一下都要费上好大的力气。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些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到轮廓,摸不到温度。
青黛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端来温水给她洗漱。小丫头的手很轻,拧毛巾的时候会特意试好几次温度,怕烫着她,又怕凉着她。毛巾敷在脸上的那一刻,温热的水汽顺着毛孔钻进去,月下星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哦,我还活着。
"公主,您趁热喝了吧,凉了更苦。"青黛把药碗递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守着主人吃饭的小雀儿。
月下星接过碗,指尖触到瓷壁的温度,不烫,刚好入口。她没有像原主那样皱着眉头小口抿,而是一仰头,整碗药汁顺着喉咙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呛得她眼眶发涩。
青黛吓了一跳,赶紧递过蜜饯:"公主您慢点儿喝,没人跟您抢……"
月下星含了颗梅子,酸甜的滋味慢慢压下药苦。她看着青黛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闷。这丫头是原主从老家带进来的,比原主小两岁,本名柳团子,进宫后改了名叫青黛。两人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其实更像姐妹。
原主的记忆里,青黛总是跟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原主被其他公主欺负了,青黛会第一个冲上去理论,哪怕被推倒在地也不哭;原主被罚跪祠堂,青黛就偷偷从膳房偷馒头给她,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说。
这些记忆像是别人的故事,可落在月下星的心上,却沉甸甸的。
药确实有效。第一天喝完,她还只能靠在床上,连坐久了都觉得头晕;第二天就能扶着墙慢慢下地了;到了第三天,她已经能在屋里来回踱步,虽然走得慢,但至少脚步是稳的。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在丈量什么。
步幅要小,不能太大——原主是个养在深闺的公主,走路讲究莲步轻移,大步流星会惹人怀疑。重心要放低,落在脚后跟上,这样才显得稳当,不会像个随时要摔倒的病秧子。抬手的高度也要注意,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取东西的时候手肘要微微弯曲,手腕要柔,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一面走,一面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得重新学、重新适应。这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人生,可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得活成公主箬曦的样子。
屋里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初秋的风带着桂花香钻进来,凉凉的,很舒服。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有个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原主的记忆里,那是她和青黛下棋的地方——说是下棋,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青黛在输,输了就耍赖,把棋子搅得乱七八糟。
月下星看着那副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很快,那点笑意就淡了下去。
这些都不是她的。桂花不是她的,棋局不是她的,青黛也不是她的。她只是个闯入者,占了别人的身体,偷了别人的人生。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疼就好。疼说明她还活着,说明这一切不是梦。
第三天傍晚,青黛服侍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摸起来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很舒服。颜色选得低调,不扎眼,却又衬得人皮肤白皙,是原主最喜欢的颜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浅浅的琥珀色,像浸在蜜里的琥珀,又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清冷,笑起来的时候又会弯成月牙儿,甜得能化出水来。
这是原主的脸。和原主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月下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陌生。
这双眼睛里的灵魂,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青黛都觉得奇怪。小丫头在旁边嘟囔:"公主,您别老盯着镜子看了,跟不认识自己了似的。"
月下星笑了笑,没说话。
她确实不认识这张脸。
或者说,她不认识这张脸背后的自己。
她是谁呢?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魂?还是借尸还魂的异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她就是篁谷国的七公主箬曦。她得学会认识这张脸、接受这张脸,因为接下来的日子,这就是她了。
她得带着这张脸,活下去。
入夜之后,有人敲响了院门。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再两下,是约定好的暗号。
青黛去开了门,领进来一个穿着深灰短打的精瘦汉子。那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看着有些吓人。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人进了屋,见了月下星便单膝跪地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七公主殿下,属下奉景王爷之命前来接您。车已经备好了,就在西角门等候。请殿下随属下走。"
他的动作很标准,行礼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垂着,不往上看,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暗卫该有的样子。
月下星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走。她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七年的屋子。
对月下星来说,这些都是冰冷且陌生的,
但是对于原主箬曦来说,这些都是原主活过的痕迹。
是她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认认真真活过十七年的证据。
月下星收回目光,转向青黛。
小丫头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一副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硬是忍着不掉下来。
月下星心里一软。
她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团子。"
这是青黛的小名,只有原主会这么叫她。
青黛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公主……"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舍不得您……"
"傻丫头。"月下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青黛的头发很软,像她的人一样,摸起来暖暖的。"我也舍不得你。但你跟着我走,反而更危险。听话,拿了盘缠,回老家去,别在宫里待了。"
"可是……"青黛抽抽搭搭地说,"您身子还没好,身边不能没人……"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月下星帮她擦了擦眼泪,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你放心,王叔都安排好了。你回老家,陪陪你爹娘,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比在宫里强。"
青黛哭着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月下星没再多说。说多了,她怕自己也忍不住。
她转身,跟着那精瘦汉子走出了院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天上挂着一弯残月,淡淡的月光洒下来,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宫墙很高,朱红色的,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墙头上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长而深的甬道里,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月下星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因为她想多看几眼。
不是留恋这座皇宫,而是想记住这一切。记住这朱红的宫墙,记住这冰冷的石板路,记住这座困住了原主十七年的牢笼。
她要记住这种感觉——被囚禁、被轻视、被随意摆布的感觉。
这样,等她飞出去的那天,才不会再飞回来。
“箬曦,虽然不知道我是怎么穿越来的,但是我一定会替你好好活。”
西角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是最普通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识,拉车的马也是最常见的枣红色,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精瘦汉子先跳下车,放下矮凳,然后伸手扶她。
月下星没有让他扶,自己踩着矮凳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她透过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了原主十七年的朱红宫墙。
月光下,宫墙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深宫如笼。
而她,终于要飞出去了。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窗外的风景在不断后退——先是皇城的巍峨宫阙,然后是外郭的市井街巷,最后是郊野的茫茫夜色。
月下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坐起来很舒服,可她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掌心始终攥着那枚四叶草玉佩,玉面贴着皮肤,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她觉得安心。
这枚玉佩是景王叔给她的。不,准确地说,是给原主的。原主从小就戴着它,从不离身。景王叔说,这是能保平安的护身符。
可月下星知道,这枚玉佩不简单。
它不只是护身符那么简单。
她攥紧了玉佩,指节微微发白。
马车走了一夜。中间换了一次马,停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继续赶路。月下星没睡,也没怎么说话,就那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原主的记忆,一会儿是自己的记忆,两股记忆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在一处偏僻的驿馆门前停下了。
精瘦汉子跳下车,掀开车帘:"殿下,到了。自来也大人在里面等着您。"
月下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跨下了马车。
驿馆不大,院墙低矮,门口挂着一盏已经熄灭的气死风灯,灯纸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周围很静,只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是个很不起眼的地方,适合做接头的地点。
她跟着汉子走进正堂。
堂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酒壶,仰着头往嘴里灌。听见脚步声,他慢悠悠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五,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有些乱,像是随手抓的。额上戴着木叶的护额,护额上的木叶标志清晰可见。脸上有两条红色的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面颊,像两道泪痕,又像是某种纹身。
他穿一件深红色的外褂,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锁骨若隐若现。外褂下摆很长,一直拖到脚踝,走路的时候会带起风,看起来放浪不羁、全然没有高手的架子。
可他那双眼睛在打量月下星的时候,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她的伪装。
那是一双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睛。
"哟。"自来也上下看了她几眼,嘴角一勾,露出个玩世不恭的笑容,"景桓那老小子托我照看的人就是你?长得倒是挺水灵,就是看着太瘦了,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得倒吧?"
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金属,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月下星心里那点紧张被他这句话冲散了大半。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是原主练了十几年的标准礼仪,挑不出半分错处:"见过自来也大人。"
"得得得,别来这套虚的。"自来也摆摆手,把酒壶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响,"你以后就是我的学生了,叫自来也老师就行。在外人面前叫顺口了,省得穿帮。"
"是,自来也老师。"月下星从善如流。
自来也又打量了她几眼,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靠在窗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景桓跟我说了你的情况。篁谷七公主箬曦,和亲偷换,顶替月下星的身份去木叶当老师。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你自己能不能稳住。"
月下星?挺好,这个名字和她穿越前的名字一模一样。上天究竟是怎么安排的?假的月下星居然由真的月下星来扮演了。
自来也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到了木叶之后,少说多看,不懂就问,别自作聪明。月下星那个妹妹野原琳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好糊弄,但村子里其他人没那么好骗。三代老头子精着呢,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似的。还有暗部那些人,更是狗鼻子,闻着味儿不对就能把你翻个底朝天。"
他说的这些,景王叔之前也跟原主提过,可从自来也嘴里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
月下星一一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对了,"自来也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他个子高,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还有点淡淡的烟草味,"你身上是不是有一枚四叶草图案的玉佩?"
月下星心里一跳。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玉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自来也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似乎在判断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身,点点头:"行。收好了,别弄丢。那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
他没追问玉佩的来历,也没问玉佩有什么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可月下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自来也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天亮了就出发。你这一路上别露怯,跟紧我就行。到了木叶,一切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月下星却莫名地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只要跟着他,就没事。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自来也背对着光站着,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脸上的红纹也显得不那么吓人了。
月下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一趟木叶之行,不会那么糟糕。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贴身收好。
新的人生,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