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苏第三十次看了季鲤的表情,最后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今天是不是比赛日。
当然今天确实是选拔赛第二天,但季鲤却满面微笑的出现在后台。
这家伙实在太得意了吧!
而此时的季鲤正沉浸在快乐之中飘飘然。田珠珠和自己的关系回到了正常,还意外得知了森川冷淡外表之下的小心思,怎么想都觉得很开心啊!
这奇怪的快乐很快也引起了周答杉的注意。他本来是不太主动和别人搭话的类型,但是季鲤这也太奇怪了。虽说季鲤经常莫名其妙的傻乐,但是周答杉一直认为季鲤还算是很好看透的类型。现在选拔赛第二轮即将开始,季鲤到底在乐些什么?
不过季鲤本人完全没察觉这两位对手的目光。他做个简单的热身动作都虎虎生风、扎扎实实。现在,只要把自己的第二轮比赛做好,就可以取得资格,走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奥运会了!他一时间觉得有些春风得意,因为完全没有看到任何阴霾在前方。
这快乐很快就随着短节目前的上冰热身消失殆尽。季鲤试跳了几次3A,虽然问题不大,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嗯?是因为注意了没有集中吗?虽说他3A比以前好了不少,但是还是不能达到抬脚就来的地步。
热身时间也就那六分钟,季鲤很快结束了热身下冰等待。奥列格默默站在他身边,看着季鲤终于紧张起来,在那里疯狂扭动身子,企图在周答杉和樊苏比赛的间隙,找到正确的感觉。
“好了,别紧张。”奥列格还是没忍住拍拍季鲤的肩膀,“你要做的就是集中注意力。我不知道你刚刚在想什么,但是观众席上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吧?”
季鲤被他戳破心思,脸红了一红。他刚刚在想田珠珠有没有来看比赛,于是抬头看了一眼,没发现田珠珠,到底还是有点失落的。是他有点天真吧,怎么会幻想经历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以后,就能一下子恢复到以前那亲密没有杂质的师兄妹关系呢?
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奥列格的疑问,只是继续试跳。
这一场是周答杉第一个上场,他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位次,也没什么不满,上了冰还是自顾自的在冰上画规尺、低头,等待音乐开始。
一切都很顺利。就算樊苏和季鲤都不是他轻易能够打败的对手,现在的周答杉也已经没什么动摇的了。
他也想飞越那座高峰、飞到山那边去啊。现在能做的就是努力向上攀爬!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开场的“起誓”动作,周答杉做得格外郑重。
方知桃会心一笑。周答杉不愧是比季鲤稍大几岁的孩子,看起来已然找到了他自己的方向。
他的3A完成得仍旧马马虎虎,只是比起第一轮的3A更加利落干净了一些。周答杉合乐这方面一向很厉害,他的跳跃卡在一个小**起跳,又精准踩在尾音上落冰,这个技能给他的节目增添了不少美感。
就像他的第一个跳跃3A,虽然姿态和高远度可能确实不如季鲤他们赏心悦目,但是永远也不会给整个节目的观赏性造成负面影响。
二十一岁的周答杉,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缺陷,但是仍旧选择了为节目的完整性服务,而放弃挑战高难度跳跃的可能。
“这孩子……”
李瑞安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以为周答杉输了一轮以后会在短节目冒险上高难度跳跃,没想到他还是多大胃口吃多少饭,虽然确实换掉了不太稳定的3F,但是四周跳还是保守,用的是比较稳定的4s。
这气定神闲的态度,要不是李瑞安看过周答杉法国站的比赛视频,怎么也不会相信那个视频里双眼烧得通红、已经快要哭出来的选手是眼前这个周答杉。
在尝到过法国站那样的“甜头”以后,周答杉还是能够回归本心,而不是从此就乱滑一气,光是拼了老命的“跳”“跳”“跳”,这也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可是我不想滑出那样的节目。”
周答杉内心有个声音在喊着。
天鹅天性喜洁,习惯于不停梳理自己的羽毛,就算是要面对高峰和暴雨也不例外。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遵从自己的天性罢了。
一曲终了,周答杉仍旧像以往那样向裁判席致意。不过这一次李瑞安还是带头鼓起了掌,裁判们不知所措,方知桃才不管他们什么反应,跟着李瑞安鼓起了掌。
虽然她不能开口鼓励周答杉一两句,但是她可以从周答杉的神情里看到心满意足。这就够了,她相信周答杉会自己处理好接下来的一切,就算无缘奥运会。
樊苏站在冰场上的时候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周答杉短节目又一次clean,自己还是需要保持clean才行。
幸好在樊苏上场之前,方知桃及时制止了其他人继续鼓掌,否则樊苏的脸色肯定更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摆好姿势,音乐响起的一瞬间脚下用力滑出去,就像他那僵硬的笑容一样,虽然不自然,但是确实是一个标准的滑出。
这支曲子就是传说中的莫扎特奏鸣曲k448第二乐章,樊苏以前考试之前半真半假的听着它背书,久而久之也就对这支曲子产生了感情。重回冰场的第一个赛季,他选择了这支曲子短节目选曲,也是有点纪念那段日子的意思在里面。
能不能提高智商他不知道,但是一定能让他想起不能上冰的那艰难的几个月是肯定的。
“樊苏,你也是快成年的的孩子了,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如果你实在想滑冰,那我们是一定会继续支持你的。”
其实父母是想让自己做个普通人的,就算樊苏的比赛成绩很好,给父母带来了不少羡慕的眼光……但是他们还是那么温柔的告诉樊苏,只要你自己选择就好了。
本来已经消沉下去的樊苏也就是在这一刻重新产生了想要回冰场的想法。
所幸,他恢复得确实不错,但是因为缺了好几个月的训练,和同期的季鲤已经无形之中拉开了巨大的鸿沟。
“嗙!”
樊苏的4s落冰,他意识到自己燃烧得还不够。
这个4s跳得很漂亮,周答杉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那个显示了“ 3.75”的位置滑过。
几秒后,周答杉还是轻轻拍了拍手,张小莺有点惊奇的看着他。
她都已经紧张到整个人都绷起来了,周答杉这孩子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给对手鼓掌。
这又没有每天转播,何必做这些表面功夫呢?
平时大赛的时候周答杉一样会给别人的精彩跳跃鼓掌,但是张小莺也没有过什么不满。摄像头之下,鼓掌的人无意,但看到转播的人未必无心,她很欣赏周答杉的这种风度。不过周答杉的风度到底还是超乎她的想象了。
周答杉意识到教练在看自己,微微侧过脸:“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呢?”
说完又轻轻“唉”了一声。
张小莺闭了嘴,就这一眼,她就知道周答杉压根是不服气的。他完全没掩饰自己想要拿高分的**。
音乐进行到尾声,樊苏开始准备旋转动作。因为前面的跳跃他都跳得不错,因此只要稳稳完成旋转就算clean了。然而旋转过程中樊苏就隐隐意识到不对。
明明已经顺利的进入了旋转,但是他换姿态的时候忽然间失去了平衡。
樊苏自己都蒙了。
当然不仅他,方知桃、李瑞安、裁判席上的裁判都蒙了。
“怎么了?怎么了?”
李瑞安问。
因为樊苏前面的表现太好,他还以为樊苏的伤又犯了。
然而樊苏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的伤毫无问题,只是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这种失误不是没有过,但是不应该出现在冬奥会选拔赛的赛场上啊……
这真的惨不忍睹,方知桃都不忍心看了。樊苏也愣住了。
直到下了冰樊苏还是一脸懵逼的状态。
他的教练一路小跑过去,师徒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另一个教练看不下去,把这两人叫醒了带到一旁冷静。
季鲤还是一样的对冰场上的情况毫不知情。这一天的选拔赛就好像中了什么魔咒,季鲤和自由滑时的田珠珠一样,上冰的时候被一群裁判和工作人员目送着,一头雾水。
他抓住最后的时间问奥列格:“怎么了?”
奥列格不想影响他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摇摇头:“什么也没有,一个小失误而已。”
季鲤将信将疑的上了场。因为在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一小段时间的空白,他抓紧时间在冰上轻轻跳了几下,然后才摆好准备动作。
说实话,樊苏失误和他关系不大,他只是好奇而已。
想到这里,他又甩了甩头。今天的想法好像格外多而杂,怎么会这样?
《爱之悲伤》的旋律响起,季鲤这才收敛了表情,认真做自己的动作。
不过说实话,就算是那些奇怪的念头一时之间没有消失,季鲤凭肌肉记忆就能把滑行动作做完。简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他挽臂,脚下滑出两个圆润相交的半弧,行云流水。
自然而然的,那情感就涌上心头。不过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那种若有若无的忧郁,在今天似乎不太找得到,干脆就不去刻意寻找了。
没有悲伤的爱,甜美而温柔。他似乎相信了这一点,连转体时手臂的动作都更加温柔了一些。原本的整体动作,看着像是青涩而忧郁,带着一股疏离感。而今天,方知桃敏锐的察觉,季鲤的动作甜腻温柔到拉丝,一些小的过渡动作,他自然而然的表演出来,就像深陷爱河而热恋一般。
虽然李瑞安他们好像没察觉,但是方知桃看了觉得有点好笑……这孩子到底在甜个什么劲儿啊,真搞不懂他。
季鲤毫无察觉。他换足进入3A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笑意。
结果就是季鲤的3A还是在落冰时踉跄了一下。
今天的冰场……不太对劲。
方知桃在心里说。
看起来只有周答杉完全没受影响。这连续进行三天的选拔赛,原来不止考验选手的能力,还有就是……心态问题。
冬奥会和普通大赛完全不同。就算是世锦赛,也不过是一年一度,今年不行明年还可以继续努力。但是每一届奥运会之间时隔四年,这四年对于职业生涯短暂的花滑选手来说,轻则是半个花滑生涯,重了,那就是错过了此生唯一的机会。
因此,心态真的很重要。
季鲤差点摔倒以后,倒也展示出了不错的反应速度,迅速接上一个小小的捻转步,然后才接着完成自己的步法。
毕竟不是樊苏那样的重大失误,他还是处理得来的。
接着他的表情总算冷静下来,那甜腻腻的动作慢慢消失,最后回到了按部就班的滑行。
说不上哪一版表演更好,但方知桃总觉得季鲤表演中饱含感情的时候,就很容易被看出来,真是不赖。
他过于认真的态度让李瑞安笑了出声。
“年纪不大,架势很足啊,这孩子。”
昨天刚夸过季鲤是拿奖牌的料,今天又夸他表现力不错。李瑞安对季鲤的偏爱已经明明白白了。
方知桃与有荣焉,接上李瑞安的话:“我的眼光很好吧?”
“你看你这孩子,也不害臊。”
李瑞安不在乎方知桃跟自己没大没小的,毕竟从方知桃年轻时刚进国家队开始,就是出名的性格跳脱。
季鲤的4t3t就相当稳了。他好像也很得意,落冰后维持着单足落冰的动作向后滑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尽管刚刚他才失误了一个3A。
“这就不像你了,”李瑞安打趣道,“你比赛,没这孩子舒展。”
方知桃耸耸肩,要是她也会轻松跳4lz,她比季鲤还嚣张呢。
季鲤旋转部分,方知桃忽然坐直了,紧张的盯着冰上的人影儿。
尽管季鲤完全没有出问题,但是因为刚刚樊苏的失误太过惨烈,她还是忍不住脚趾抠地死死盯着季鲤,生怕季鲤也脑袋一抽少转一圈什么的。
然而季鲤没有出问题,她这才松了口气。
短节目到此结束。樊苏不出意料的排到最后一位,这下真是笑都笑不出来了。季鲤也是滑完才知道樊苏的失误,出于礼貌没有当场张大嘴巴。
倒不是他想嘲笑樊苏,实在是因为他没想到有人比自己还那个奇怪的失误还要离谱。
周答杉在旁边看着,默默想:昨天他的3F失误好像和旋转失误没什么区别。
怎么就没人注意他昨天的离奇失误呢?
进入中场休息的时候,樊苏简直像一尊石像,任凭他的教练说什么都麻木的点头。
简直算是奇耻大辱……
尽管他知道自己自由滑还有很大机会赢周答杉,但是这种失误并不是一个短暂的中场休息就可以缓过来的。
最后他教练也没办法了,求助一般看着季鲤。
季鲤转头看看周答杉。
小小的休息室里一时间竟然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最后还是看热闹的卢教练跑过来劝樊苏想开点了。他本来还和季鲤有点接触,但是自从季鲤外训以后,彻底和男单这边没了关系,乐得看男单的热闹,劝樊苏的时候比谁都真情实感。
樊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说了,我不会放弃的。”
这也是意料之中,都走到这一步了,樊苏就算摔断腿也要爬上冰场,都没人会感到意外。
奥列格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他完全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但是因为不关他事,奥列格还是很缺德的围观了全程。
“好惨。”
季鲤用尽毕生所学,憋出一句俄语来跟奥列格吐槽。
“别用俄语,你口音太重我听不懂……”
金发的中年男人也很不客气,拍了下季鲤的脑袋,“我只是想说,你应该不会这样吧?”
他用的英语,完全不怕当事人听见。季鲤吓得一激灵,也不敢回答他,只能拼命摆手。
不得不说,奥列格的思维方式和国人确实很不同。季鲤自己习惯了“新星”的氛围,一到了国内就格外敏感。
“好了好了,我们去看看自由滑构成吧。”
季鲤连哄带骗才把奥列格哄出去,自己也没机会再关注樊苏那边的动向了。
这第二轮选拔赛真是好像着了魔似的。季鲤抹了一把汗,这才听见奥列格在问他:“……怎么样?”
“什么?”
“我说,你的自由滑怎么样?”
奥列格一脸认真的看着他。
刚刚的短节目,虽然季鲤没出大问题,但是他前半段完全不在状态。奥列格从来不是为了取笑樊苏才问出那句有点冒犯的话的。他只是在认真询问季鲤自由滑是否还要继续胡思乱想、不认真对待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