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答杉很久没有如此畅快的表演过了,结束致意的时候非常激动。国内的赛场氛围对于本国选手来说毕竟是比较好的,一曲终了,周答杉就被前所未有的欢呼声包围了。
他一边回头挥手致意一边往后台走,差点绊到自己的脚。
虽然知道自己在构成上就先落了下风,但是久违的赛场体验,周答杉整张脸都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加油!”
他对季鲤比了个手势,对方跳起来回应了一个。
奥列格瞥了一眼周答杉,又看一眼季鲤,微微一笑。
“去吧。”
周答杉等分的间隙,季鲤已经站在场边摩拳擦掌了。听见奥列格的鼓励,也忍不住开始兴奋了。
终于轮到季鲤上场,没等奥列格第二次开口,他就已经先一步滑进了冰场中央。
国内裁判给分还是挺慷慨的,周答杉在短节目的pcs分很一致的拉到了顶。季鲤也清楚自己的表现力和周答杉差了多少,只想着做好自己的表演就行。各有所长,这是人间常态。
随着《爱之悲伤》的旋律响起,季鲤双臂微张,脚下滑出了他练习无数次的规尺动作。
由于塔季扬娜和奥列格的双重强调,季鲤已经把动作之间的连贯性深深刻在脑中。这个规尺时的手臂动作,在规尺结束时相当自然地上浮然后变成了挽臂的动作,行云流水得就像没有经过刻意编排。
短节目的步法编排还算轻松,只是因为衔接动作的原因,季鲤还是十二万分的绷着。毕竟这也是GPF以后第一次完整表演打磨后的《爱之悲伤》,GPF那时候因为时间问题还只展现了一半,并且因为身体出状况,后半段几乎是一塌糊涂。
“嗙!”
季鲤的4lz落冰一如既往的稳定,这也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但是这样美丽的4lz不管是谁再看一遍都会不由自主的叫出声来。季鲤稳稳落冰后,迎着观众们的欢呼声滑行了一小段,不无骄傲的挥了挥两臂。
GPF那件事实在是不可抗力,虽然大部分人都表示理解,但是因为至今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病因,也免不了有人质疑季鲤只是因为知道没法和李诗涛、森川之明等人抗衡,为了挽尊故意装模作样演的一出戏罢了。甚至还举了十多年前方知桃在世锦赛上的泄气言论,来证明这样才想的合理性。季鲤后来自己看回放都被自己扭曲的表情吓到,实在是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能够臆想出来的“大戏”……
苍蝇总是嗡嗡乱叫,季鲤平时不怎么看网络言论也都听到了,虽然这对于他来说不会影响到训练,但是一站上赛场,那股子劲儿一下子又涌上心头。
老师、奥列格他们从来都教导季鲤永远不要放弃,这样的言论实在是有些侮辱人了。季鲤虽然并不是特别听话的那种孩子,但是他也知道方知桃那一次之所以说出那样放弃的话,是因为当时内里是脚伤没好,外部又受到队里的期望压力太大。能说出“永远不要放弃”的老师,怎么会是见到没有获胜希望就给自己找借口的人呢?
“明明是我自己想要放弃的。”
季鲤无声的对着洁白的冰面忏悔道。
与此同时,短暂的音乐空白结束了,季鲤放下浮足,在转体的同时张开手臂,略显宽松的考斯滕袖子被行动带起来的气流灌满了,像白鸟的双翼。
不管怎么说,“放弃”这件事是不会放到明面上来讨论的,季鲤能够做的就是尽力做好表演,堵上这些人的嘴巴罢了。
又一个回旋结束,季鲤毫不犹豫的转过身进入3A。和以往不同,众所周知季鲤A跳比较勉强,所以一半都是需要几秒钟的双足滑行取速的。但是这次的季鲤居然没有露出起跳的破绽,一组步法之后干脆利落的转体接起跳,相较于于季鲤过往的所有A跳,都显得格外富有震慑力。
早就有裁判注意到季鲤A跳的起跳方式有所不同,但是也没想到他的另一种A跳进化得那么快。Pre尚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季鲤起跳时却没有完全绷紧身体,而是像他给卡佳演示的那样,稍稍延后了半圈以后才开始收紧身体,因此视觉上来说他在滞空一圈以后才迎来了最大加速度。
“哦哦!”
奥列格听见身边的人在尖叫,他也没空去看到底是谁,一双眼睛长在了季鲤下落的身影上面。
这个滞空感实在是很厉害了,所以在落冰的时候季鲤的冰刀也没有在冰上转得太过分,也就意味着他拥有足够的滞空时间调整落冰姿态。
干净利落,冰花很少,裁判很快给他这个3A标了绿,用不着仔细回放就知道他周数很足,姿态很正。
原本奥列格认为季鲤这孩子的天赋主要还是集中在点冰跳上,但是后来他才知道,季鲤擅长点冰跳只是因为早年接受的跳跃模式大多是以方知桃的点冰跳为模型,刃跳,或者说是A跳吧,此时的季鲤才刚刚开始抓住其中的窍门。
“怎么办才好呢?你要吸引更多人的目光了,孩子。”
季鲤的短节目表演还在继续。因为大奖赛系列的构成里,短节目连跳都是季鲤很拿手的、或者说方知桃教过的学生都挺拿手的3lz 3t,但是为了迎接选拔赛,季鲤的三周连跳也就顺理成章的进化成了4t 3t。这个跳跃周答杉也可以很好地跳出来,但是季鲤却意外地出了点小状况。他4t落冰的时候晃了下身子,也不知道是因为3A完美落冰的余韵还在还是怎么的,反正连跳被裁判标了黄牌,还得接受回放重判。
虽然第一跳的失误没有影响到季鲤第二跳,但是终究还是因为他咬紧了牙关在落冰的一瞬间调整了姿势,这才保住连跳完整性。
音乐仍在响着,季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咬紧的牙还没松开,就卡在旋律过去的最后一秒又起跳,通过这种难度方式进入旋转部分。
旋转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虽然从电视转播的画面来看,选手们跳进燕式之类的动作有些表情扭曲,但是运动员本身并不是舞蹈家,高强度的动作进入前总是有些表情失控。
“一,二,三……”
奥列格数着。
圈数足了,季鲤进入另一个姿势。虽然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但是一直观察季鲤的奥列格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明明是一场并不重要的比赛,连跳失误也并不严重,但是季鲤还是慌了。
奥列格看他神色僵硬的旋转结束,终于舒了一口气,伸出双臂在面前画了个圆,仍然是像之前训练时那样加上了与观众互动的动作,姿态上来说很是优雅,但是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还是带着一点沮丧。
季鲤致意完毕,下一秒就揉着太阳穴往场边滑。
本来可以clean的,但是因为一直想要clean,季鲤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所以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失误了一下。
一般都认为toe loop时比较初级的跳跃,季鲤一心想要替老师挣回面子,却在这个跳跃上翻了车。
“啊~比赛果然还是好难啊~”
季鲤离开摄像机的监视,立刻抱怨起来。
这样的比赛没什么强大的竞争对手,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难度压力,但是季鲤居然被互联网上的言论给干扰了……如果非要把责任推给网友的话,还不如说是他自己在意起了一些本来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奥列格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坐在等分区等分。因为冬运会的等分区设得比较偏,观众席那边基本看不见,季鲤从通道里走过去的时候赶紧捋了捋头发。
短节目没做发型,季鲤最后旋转的时候稍显狼狈,这会儿头发都乱成鸟窝了。以前方知桃赛后看见了,也会当做没看见,因为她觉得季鲤的脑袋很好摸,反正也要被她摸乱的,她是万万不会费力去整理的。
季鲤慢慢长大一点以后,开始注意自己的仪表了,毕竟别的女性可不像方知桃那样憋得住话,卡佳就曾经笑话过季鲤像从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奥列格在后面盯了季鲤的小动作半天,居然也莫名生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这孩子的脑袋真的很好摸。
但是自己去擅自去摸季鲤的头就很奇怪了,奥列格还是忍住了。
然而季鲤整理了半天,脑后那撮头发还是顽固的翘着,季鲤的手几次滑过它周围,都始终没理顺它。
奥列格的手又蠢蠢欲动了。他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扣到季鲤后脑勺上。
季鲤正在扒拉自己头发,忽然一只手从脑后袭来,大喇喇的顺了顺季鲤的头发。
“啊?”
季鲤一时间也没敢回头。
“抱歉,但是这样就好看多了。”
奥列格按下那撮头发就立刻缩回手去。季鲤看他表情波澜不惊,也就没当回事,说了句“谢谢”,就不再扒拉自己的发型了。
奥列格:“……真的挺好摸的,怪不得方女士每次都摸。”
尽管如此,他还是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汗。季鲤头发又细又软,但是头发窠里到底还是出了很多汗的。
季鲤等分的时候,就有种奇怪而熟悉的感觉。他忍不住又伸手扒拉一下头发,总觉得什么深藏已久的习惯被忽然唤醒了……
分数出来,季鲤当然还是第一,而且因为精心打磨过后的节目观感上了一个档次,pcs分也破天荒的打到了历史最高。
要说国内裁判是不是偏爱季鲤,那是肯定的,因为季鲤也就是唯一有希望上奥运会领奖台的男单,时间点又卡在奥运会之前,就算是哄也要把季鲤的信心给出来。季鲤看了就是笑笑,他也没打算当真。但是奥列格很喜欢国内裁判的出手阔绰:“别这么说,你的节目值得这么多分。”
“我知道啦……虽说如此,但是我确实知道我的节目有进步了就好。”
季鲤是压轴出场,所以他出分后短节目的排名也就毫无悬念的出来了。季鲤、周答杉不出意料的占据前两位,不过出乎季鲤意料的是,第三名和周答杉的分数只差了八分多一点。按照道理,国家队已经尽可能把所有资质不错的选手招揽进来了,再加上高强度训练,选手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八分,在国际赛场上算是很大的差距,但是放到国家队选手和省队选手这里,其实是很令人吃惊的。
仔细看了小分表以后季鲤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海枝。
这名字如此熟悉是因为林海枝是季鲤启蒙冰场里的小孩,就是当年追着季鲤屁股后面跑的那几个小子中的一个。
奥列格看他若有所思,瞥了眼分数。
可能奥列格不能理解为什么只是八分的差距,季鲤要那么吃惊,因为在他的印象里,俄罗斯的国内赛都是一个咬一个,竞争不算极端的情况下,八分几乎可以拉开两到三个人的差距。
“我认识他。”
季鲤偏过头对周答杉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当时欺负你的那个海子。”
林海枝从小体格就好,比当时十三岁的周答杉高出半个头,他每次练习妈妈都守在旁边左一个“海子”又一个“宝贝”的叫。因为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原本是想欺负季鲤年纪小的,却不想季鲤也不是好惹的家伙。因为那段时间是副教带得多,林海枝就故意去绊季鲤的脚,想让他摔个狗吃屎。没想到季鲤“噌”一下躲过去了,林海枝吓了一跳,接着就季鲤一句废话没给他说,立刻脚底生风去找方知桃告状。
方知桃是严禁小孩子们互相打闹的,林海枝因为这事差点被方知桃劝退。任凭他妈妈再怎么闹,方知桃也不松口:“不好意思,不能改的话就不要来了,我做主给您退钱。”
最后林海枝到底还是留下来了,但是再也不敢去惹季鲤。有时候季鲤被其他教练当做榜样给小孩子们做示范时,他还会混在其他小孩中间,一起讨好季鲤。
后来周答杉经常会来,林海枝看他礼貌端正,又手痒了。
“我记得,他威胁我滚出去……”
周答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叹了口气。
少年时代的周答杉就敏感得不行,幸好季鲤当时刚学好几个难度步法,满冰场乱转,听见了林海枝的恶行,不然周答杉怕是真的要伤心一阵子。也因为这件事,林海枝被方知桃认定为“屡教不改”,最后还是劝退了。
“唉,罢了罢了,反正我替你教训过了。”
季鲤见他神色不悦,也就想就此揭过。
他比较好奇的是林海枝被劝退以后居然还在继续练滑冰。虽然并没有跟得上季鲤或者周答杉的进度,但是竟然难度也还不错,居然可以拿出质量很高的高级三周连跳。
两人正小声讨论着,有人走过来请他们两去参加颁奖仪式。
季鲤一脸懵逼:“什么颁奖仪式?”
原来冬运会和世锦赛的模式差不多,短节目结束后也有奖牌发放,周答杉参加过冬运会,对此还挺熟悉,但季鲤就不是了,全是抓瞎。
颁奖仪式上终于见到林海枝本人。林海枝在他俩印象里还是个又黑又壮的小孩子,但季鲤侧头一看,站在旁边的居然是个白白净净的年轻男人。
“咦?”
季鲤的惊讶忍不住脱口而出。
林海枝似乎变腼腆了,垂着眼睛笑:“那个……你还认识我吗?”
季鲤当然认识 ,毕竟那一窝小孩子里面敢欺负自己的,林海枝还是唯一一个。
周答杉似乎还是有点生林海枝的气,尽管已经七年过去了,当时的孩子已经长成成年人,但是他就是不想原谅林海枝。
季鲤也觉得很好笑,戳戳周答杉的腰,痒得他一激灵。
“你认识的吧?”
“嗯……认识。”
周答杉并没有跟林海枝问好的打算。
林海枝很尴尬的赔笑,他自从被方知桃赶出去以后,就和妹妹在同一个冰场训练了。只不过明明妹妹的教练名不见经传,但天赋比他高,和林海枝一个男孩子出三周跳的速度几乎差不多。林海枝也就此怂了下去。
几经波折,林海枝最终还是只是停留在省队了,而妹妹林白波的水准在女单里面出类拔萃,进了国家队。
三个人合影的时候,为了不显得那么尴尬,季鲤一手一个揽住了他两人的胳膊,摄影师这才抓拍到一张看起来比较和谐的合照。
尴尬的颁奖仪式结束,季鲤和周答杉坐在回酒店的车上,他又戳戳周答杉:“好久之前的事原来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其实他想说的是“耿耿于怀”,但是考虑到周答杉的情绪,季鲤的措辞还是比较委婉。
车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正在假寐的周答杉的眼睛忽然睁开,把季鲤吓了一跳。
他也没有愤怒或者怎么的,只是看起来很疲惫。
“小鱼。”
他揉了揉眼睛,因为忽然睁开以后被车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
“我那时候是真的很珍惜在老师那里训练的机会,所以他的所作所为,我不能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