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闯入的是惨白的天花板，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监护仪声，却从未如此接近。
记忆慢慢回笼。崔胜希努力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大致看来，肢体是保住了。
但肩膀以下的感知全部消失，厚重纱布包裹着的那截，似乎与一节木头毫无分别。理智告诉她这是麻醉未消，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丝惊惶。
崔胜希挣扎着想凑近看一眼———
“别动。”
病床边传来沙哑的声音。朴俊亨站在一边，白大褂皱巴巴的。不用看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他语速很快：
“好消息。神经损伤相对较小，主要是肌腱断裂。刘教授和朴教授nim亲自上的台，连缝合都一并给你做了。”
他看了崔胜希一眼，“后期康复不用我多说，好好休息，功能基本不会受影响。”
崔胜希的眼神终于安心下来。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立时又急切起来，面罩里艰难地泄出一丝气音：“老师……”
“教授nim没事，就摔青了胳膊肘。” 朴俊亨闭了闭眼，“确认完你没事，他撸着袖子就找分管副院长吵架去了，现在估计还在拍桌子。”
崔胜希模糊地扯了扯嘴角。
“行了，再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 朴俊亨拍拍她的床边，站起来，“我走了，骨科那边还一摊子事。”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对了，前后辈、同期、朋友们……问到我这边的都帮你回了。”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顶灯的光漏进来，照在他疲惫的侧脸上。
“以后别这样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大家都很担心你。”
轻微的点点头，崔胜希终于放任意识陷入安心的黑暗。
……
再次醒来，眼前是熟悉的康复科病房。
她的体征应该不错，呼吸机和监护仪都摘了。只是空着的右手，似乎被谁抓得很紧。
崔胜希轻轻动了下，床边的模糊人影猛地抬起头———“你醒了！”
尹净汉有些惊惶地摸了摸崔胜希的脸，确认过长睫的眨动，才终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的牙印，黑框眼镜映衬得整张脸更加苍白。
“你知不知道我！…..你吓死我了…..”
崔胜希没醒的时候，他只能坐在旁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整个人悄无声息的躺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会离他而去。
那一刻，所有无谓的自尊心都不重要了。那些辗转难眠的爱憎，那些彼此伤害的狠话，全都烟消云散，只剩深深的后怕和庆幸。
崔胜希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那双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悄悄地、慢慢地暗了下去。
她努力勾了勾唇角。
……
病房外，全圆佑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准备敲门的动作僵住了。
又要回到过去了。他想。
又是那个熟悉的、令人心痛的、只对那个人展露的温柔。
他忽然有些看不下去。
全圆佑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身后，金珉奎凑上来：“怎么了？怎么不进去？”
全圆佑转过身，对一并跟来的金珉奎和徐明浩叹了口气，“我们等一会儿吧。”
……
病床前，崔胜希朝尹净汉笑了笑，“我没事啦。”
然后下一秒，轻缓但坚决地抽出了手，按下了调整床头的按钮。
她靠了起来，指了指KKT消息音狂跳的手机，“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尹净汉的手空在那里，他怔住几秒，然后忙不迭地点点头，“嗯！”
他还想说些什么，病房门推开，崔胜希望着走进来的三人组，感动又无奈地笑起来，“行程结束了？果然只有你们这个阴间作息，才能这么晚来医院吧。”
“哎哟…..” 徐明浩放下花篮，走过来叹了口气，“姐你真是，不知道什么叫怕啊……”
“一时想不到那么多嘛…” 一眼看到站在最后，沉默不说话的圆佑。崔胜希眉眼安抚地弯了弯，“好啦～我真的没事了。你们能来我很感动，早点回..”
话音未落，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气势汹汹地逼近病房。
门被猛地推开，成元恩站在那里。黑色大波浪有些凌乱，显然是从什么地方直接赶了过来。
崔胜希倒抽一口凉气，“你上午不是还在东京吗？！”
她没答话，目光落在崔胜希的伤口。
只看了一眼，面上的怒意更加森冷，优雅的英音开始往外冒脏话，“我向上帝发誓，那个狗娘养的婊*子*一定会把牢底坐穿，坐到监狱里的老鼠都…..”
“姐姐～” 崔胜希无奈地歪了歪头，示意病房里还有外人在。
全圆佑默默看着成元恩走到她床边，礼貌但冷漠地一把挤开尹净汉，刚才还像母狮一样暴怒的人，眼眶忽然红了。
他的心突然安了一点，为这个他始终觉得很危险的女人，这一刻对崔胜希的全部真心。
也为此刻，看着尹净汉的陌生神色，崔胜希如斯挚友，他的哥哥却像是从未见过一般生疏……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带着哭腔地”胜希啊——”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面上还有泪痕的中年贵妇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神色无奈的金教授。
“胜希啊……”李慧贞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她完好的右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好了，这下崔胜希真的惊慌失措地坐起来了。
“师母你别哭……”伸手想给她擦眼泪，然后自己牵动了患处，痛得脸色一白。
“呀你别动！”病房里一时乱成一团。
崔胜希不自觉地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成元恩，她愣了下，然后了然地转身，很客气地冲那几个成员开口：
“谢谢你们今天来看胜希。她需要休息，我就不远送了。”
最后她的眼神，不自觉在全圆佑身上落了落。
……
夜实在是太深，李慧贞被金教授劝回家，让她好好休息。成元恩从窗边走过来坐下，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缠着纱布的左手，“疼吗？”
“不可能比当年更绝望了。” 崔胜希唇角勾了勾，脸色仍然很惨淡，人却镇定了很多。
解剖课永远的第一名，宰青蛙兔子小白鼠下刀如飞的人；花那么多精力考上的延大医学院，怀揣着外科医生梦想的无数日夜，实习才发现闻到新鲜人血会吐……
“阿西——”成元恩没忍住又爆了句脏话，“都怪你爸。”
“请尊称一声崔院长nim。”崔胜希看了一眼点滴的流速，自己上手调快了一点。
“任谁妈妈刚停止心跳，父亲才下手术台，带着血走进来——很难不产生阴影。”
崔胜希对自己的创伤心知肚明，“这么多年过去，已经好非常多了。”
只是她始终记得，“那时在小花园里被带教骂得好难听的，‘你这样还当什么医生’、‘趁早转行’。”
“眼泪还没擦干，转身撞到一个人。”
崔胜希想着老师被撞了一个踉跄的样子，自己也微笑起来，
“小姑娘力气挺大啊，来跟我学康复吧。”
她永远不会忘记，被一句话拯救的感觉。
“所以我不后悔。”她看了一眼成元恩，声音虚弱地调侃道，“姐姐你可别再哭了，我快没力气哄人啦～”
红着眼眶薄瞪了她一眼，成元恩没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