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日，崔胜希特地带了盆微开的栀子。她正低头浇水时，全母竟悠悠转醒，久违地露出微笑。
“伯父，医生做过术前说明了吗？”崔胜希转头轻声问。
“嗯。”全父脸上透出希望的光亮，“说是运气好，正遇上总院的崔院长nim 档期突然有空，接了巡回手术……虽然风险依旧，但崔院长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崔院长nim确实是顶尖的专家。”她俯身，对全母柔声道，“伯母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别怕。”
全母极轻地点了点头，勉力看了一眼明亮的白色小花。
“等您好了，我带您去外面看花海，特别大的那种。”望着病人眼里倏然亮起的微光，崔胜希抿住唇，逼回一点泪意。
全父在一旁笑着接道，“等好了，也让圆佑招待你来昌原玩玩。虽然没有首尔繁华，但是山好水好，可适合休养啦。”她点点头，轻轻将全母的手放回被中，仔细掖好被角。
第二天。手术时间一再延长。崔胜希匆匆赶到，看向面色凝重的一行人，“怎么样了？”
取消所有行程的圆佑摇摇头，“中途医生出来过一次，说风险…很大。”他声音发颤，薄唇已被咬出深痕，“胜希啊……妈妈会没事的，对吧？”
望着他眼里摇摇欲坠的希冀，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在这时，“手术中”的灯灭了。
门打开，大家紧张地围了上去，中间的清癯男子两鬓斑白，摘下口罩，“术前告知过的高风险情况发生了…突发大出血…我们尽力抢救…最终死亡时间…”
全父的哭声骤然爆发，被小儿子死死搀住才未倒下。两位医生鞠躬后起身，把空间留给崩溃的家属。
主刀的崔清熙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一侧的崔胜希。
她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用他从未听过的冷淡声线和最高敬语，“父亲。”
崔清熙低头，注视着同样身着白大褂的长女，眼神复杂地静默一瞬，“抱歉。”他道，“我有负你所托。”
鼻尖那熟悉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终于远去，崔胜希松开掐紧的手心，忽略身旁圆佑通红泪眼里的震惊，“以后再说吧。先陪爸爸去把后事办了。任何需要随时找我，今晚我会一直在这里。”
夜深。与尹净汉电话完情况，崔胜希放下手机，捂住了眼睛。
在这里，她见过太多人的祷告与崩溃，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坐在这张长椅上，等来又一场噩梦降临…
联系完一应丧葬事项，安排好弟弟和父亲的圆佑走出病房，看到了在外面长椅上安静在哭的纤细身影。
他走过去，将她拥进怀里。感受着和自己同样的崩溃，偶尔漏出断续的哭泣：“明明我都去求他了，为什么还是不行..…当年救不了我妈妈，为什么今天还是不行……我们圆佑好可怜……”
虽然心痛得快要裂开，全圆佑却奇异地镇定下来。他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平稳：“不是胜希之前说的嘛，我现在是家里的长男了，得振作起来呀。”
怀里的人抬起头，通红着大眼睛瞪他。全圆佑竟还能淡定地接下去，“刚刚都整理完了，也都说好，明天回昌原停灵，短时间我应该不能再活动了。”
她点点头，“明天我调个班，会准时出席的。”
“当然，妈妈会很高兴再看胜希一眼的。” 看了下又开始掉眼泪的人，全圆佑抬手拂去长睫上的水珠，“回去吧，已经非常晚啦。”
第二天，当崔胜希跪拜起身，就看到全母的相框前，放着那盆已然盛开的栀子花。
弟弟沿着她的视线望去，含泪道，“妈妈最后那几天，一直就等待着它的盛放…”
崔胜希骤然握紧掌心，泪还是落了下来。
仪式结束，她与一身黑衣的成员们告别。尹净汉担忧地看她红肿的双眼：“自己开车能行吗？我们得赶去行程现场，没法送你……”
崔胜希牵起嘴角，“没事，只是触景生情。你们路上小心。”最后向神色忧虑的崔胜澈点了点头，她转身先一步离开了。
车驶出许久，窗外风景模糊掠过。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那股淡淡的清雅的栀子花香，仿佛还萦绕在呼吸之间，久久不散。
葬礼之后，生活还是以它从前的规律，静默地向前流淌。
崔胜希回到医院，继续被永无止境的工作淹没。只是偶尔深夜，路过那条长廊，会不自觉地驻足。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在医院这样的地方，承载无数等待与祈祷的墙壁，也会旁观更多的悲伤和失去。
首尔的樱花开了又谢，春天结束了。
当全圆佑的消息再次传来，二人在桌边对坐，一点酒液入杯的清响。她看着对面人清减的轮廓，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全圆佑放下酒瓶，已经可以牵起嘴角，“会好的。我也有需要承担的责任。”
回想起尹净汉手机上排满的日程，崔胜希默默叹了口气，也给他满上酒杯。
“姐姐呢，那时候怎么度过的？”
崔胜希递过去，“时间太远了，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时间过去，会好一些吗？”
“会习惯的。”崔胜希言辞恳切，“所以，我是真的很喜欢伯父伯母，也是真的心甘情愿。”
“况且…” 她的语调低了下去，“这种事成了是惊喜，不成……就像现在这样，没什么可提的。”
全圆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那你去找崔院长，付出了什么代价？”
“没什么。” 她勾了勾唇，“只是主动打了个电话，走进去叫了声‘父亲’。他大概也很意外。”
她没说的是，那天在他书房站了二十分钟，看着满墙著作和病人的感谢合影，最后只说了一句：“请不要让他，像我一样失去妈妈。”
桌上酒瓶渐空。全圆佑推过桌边的袋子，“父亲后面重新拾起了种田，嘱咐我带了点产出给你。”
崔胜希起身，看向朴实但精心的包装，点头道，“好，我收下。你的亏欠也一并勾销。”
他眼睫颤了颤，只是沉默起身，跟去结账了。
送人到店门口，跨过台阶时，崔胜希忽地踉跄一下，全圆佑瞬间抬手扶住了她。温热指尖滑过她的手腕，一触即分。
“小心。”
她站稳，轻轻“嗯”了一声。
目送着他坐上车离开，崔胜希转身回到吧台趴下，安静地看着老板忙碌。
店里已没有其他客人，一瓶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手边。“心情不好？”
崔胜希偏过脸，闷闷地道，“只是觉得，付出全部依然无法实现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才是常态啊。” 妙曼女声轻缓，老板伸手揉揉她的头，刻意调侃道，“换男朋友啦，和之前那个漂亮的男孩子分手了？”
垫起的下巴摇了摇，“姐姐，他就是朋友。”
“只是朋友？”
酒意上涌，一点嫣红面颊衬得她人若桃花。崔胜希想了想，补充道，“是想要照顾，看到他我也会觉得疼痛的朋友。”
话音落下，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街声响。老板没再追问，只是将那瓶草莓牛奶又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出租车的后座上，全圆佑沉默地坐着，掌心轻蜷，指尖仿佛还萦绕着那点轻浅的余温。
评论投票截止今晚凌晨，目前看下来应该是工作日日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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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