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从来不是个让人心平气和的地方。
大面积放射状铜条错落长短地镶在举目可望的天花板上,模拟着烈日辐射万物的光线;从天花板边沿直至墙壁上乌金木护墙板上侧是一框框正方几何石膏线,石膏线的纹样是蜜蜂与月桂枝条交缠,而在每个方框石膏线内俨然是用胭脂虫红绘制的一个个天翔龙之蹄徽章。
会议室大片大片地采用乌金木作为护墙板、地板、U型会议桌和鸦青色包裹软垫盾型靠背扶手椅的材质,让如此趋同又统一的深色木纹进行视觉填塞,意在要求理念合一。
天花板上的烈日元素或许代表了会议中理智的日神隔绝了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iac)式的混乱影响,单调的赭石色木料和放射状黄铜光线的结合给人带来冷峻、奇峭的观感,踏入会议室中感觉就像全身浸润了阴凉的石块气息——还是一整块泡在棕色蜂王浆里满是孔洞的火山石。
这块火山石,来自于只要一点火星擦碰就能引发灼热岩浆喷涌的火山。
利莫西弗家族是形似鱼人的神,圣地众所周知。
圣地其他家族是形似人类的神,当是不言自明。
形似人类的神奴役人和鱼人,形似鱼人的神奴役鱼人和人;至于诸神之间,神吞噬神,就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
利莫西弗家族比圣地其他家族更厌恶下界鱼人,也更热衷于拥有鱼人或人鱼种族的奴隶。
托普曼故意就这个问题发难,是明晃晃挑衅。
奇林戈姆一直觉得埃洛伊斯嗤笑时和团长很像。
尤其是现在。
听到托普曼所言,埃洛伊斯直接嗤笑出声。
埃洛伊斯一只手拿起笔在手中旋转,一只手屈起食指有节奏地敲起会议长桌桌面。
“真好啊,托普曼族长还能这么精神地出现在公开场合,看来司法岛遭海贼草帽袭击、被《世界经济新闻报》大肆嘲笑的司法船巡游无人接洽等诸多事件一点都没影响到廉耻心——当然,不能假设不存在的东西会受到影响;我只是为沃丘利圣不平,原本应该是助力的家族族长却对法务职责一点作用都不起。”
托普曼笑容僵在脸上。
和司法岛世界政府旗帜被狙击烧毁的恶劣影响相比,罗兹瓦德家族的天龙人被殴打事件性质反而相对较轻。
罗兹瓦德·查尔罗斯被打是因为海贼直接对神人秩序的挑战是一个惊天爆点、出动海军大将的冲击力和罗兹瓦德家族无力阻止发酵共同成为流传于圣地和世界的大丑闻。
司法岛旗帜被烧,则是海贼剑指统治根基,一旦下界开始发现不驯也不会付出代价,权威就会丧失;背靠法务武神托普曼·沃丘利圣的托普曼家族明显没能摆平后续产生的恶劣后果。
下界无视了司法船。
这是一个不祥预兆。
埃洛伊斯并不理会托普曼,只是侧过头对伊赞巴隆说道:
“您说到可惜,我也想到一件可惜的事情:海贼王之子处刑消息放出后,CP特工呈报的下界信息中有七水之都所有船厂的债券被人进行了大规模逆回购的事;传闻中此人为了强迫船厂同意这样的操作,还不惜用免除七水之都胁从草帽一伙攻击司法岛的犯罪嫌疑作为筹码。
理由我大概能明白,海军一定会取得这次胜利,乘胜追击的海军将会扫平所有海贼,到时七水之都的船厂短时间会失去大量客源,而船厂就等同于整个七水之都。如果船厂偿付不了债券,资不抵债的情况下就可以轻松谋划将整个七水之都据为私产。很明显的盘算,只是很可惜——”
埃洛伊斯停止敲桌子,也不再旋转笔,而是俯首在书写盒上摊开的稿纸上写着什么。
“可惜什么?”被这个停顿所诱,伊赞巴隆一时将疑问脱口而出。
埃洛伊斯像是突然才发现伊赞巴隆存在一样,她惊讶地睁圆眼睛,对有人连这么浅显道理都不懂感到不可置信。
“可惜那么盘算的人太愚蠢了,白胡子倒下后,海军扫平前,海域中一定会有大范围权力真空。
权力绝不会在那里等着海军填补,会有不同势力展开争夺,超新星也好,四皇也好,还是锐意扩张的国家也好,在海上都需要船,七水之都的船厂一定会迎来订单潮——可惜这个想吞下七水之都的人白费老大工夫,收益不过尔尔,这么看来是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伊赞巴隆一时语塞,明显在飞速消化着埃洛伊斯的话,看起来之前因为傲慢而未周详考虑的投资风险霎时涌上他的心头。
伊赞巴隆难得陷入了沉静中。
……
格林古适时喝止了埃洛伊斯。
“格林古圣,你教得好啊。”
托普曼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座位,走向窗台,不再列席于会议桌前。
『先例成规之所以定为循准之法,就是因为绝不可随意滥觞!让奴隶或下界贱民的孩子当神裔家族继承人,你想干什么?!神之骑士团不是费加兰度家族的私物,团长之位你妄想弄成世袭就罢了,格林古你胃口大到还要染指历史的书写编撰吗?!』
埃洛伊斯本想不顾喝止继续嘲讽用法务权限威胁七水之都、和伊赞巴隆一起无功而返的托普曼,折损他尊严,让托普曼为轻侮奇林戈姆付出代价。
但顶上战争开始了,本次会议的议题不能跑偏,托普曼退让了,伊赞巴隆沉默了。
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默契地闭口不言。
…………
顶上战争还在继续,改变整个世界未来的风暴风眼被一只蝴蝶挟在两翅之间。
只待蝴蝶两翅轻轻一扇。
“…实际上我们之所以不敢贸然出手,就是因为你被白胡子保护着!”
影像电话虫铺捉到的画面,佛之战国堪称冷酷地向即将引颈受戮的海贼王之子揭示了真相——觊觎性命暗杀残虐与海贼团倾轧的暴烈之间是小心翼翼的守护和爱惜。
可海贼王之子面容上为什么满是自己被毫无疑问关爱着的错愕。
但已经来不及了。
海贼王之子——波特卡斯·D·艾斯做出了他的选择,迎接了他的命运,现在马上要得到他的结局。
当下都是已发生的不可更改的过去所导向的仅有的未来,唯一能肯定的是人自身的选择。
一切取决于个人。
埃洛伊斯盯着她正在书写的手稿,开始考虑如何将此刻心中的波澜付与纸上:
恶魔、命运和守护神可以用同样的词——Daemon。
守护神Daemon可以被译作命运①,意为不是神决定你们的命运,而是人自己选择的命运,神只负责守候完成命运,命运的意义是由守护神引申而来的
恶魔果实就是命运果实。
选择吃下什么样发恶魔(Daemon)果实就是为自己选择命运。
波特卡斯·D·艾斯吃下的是烧烧果实,是因为他注定点燃新时代的烽火吗?
…………
当白胡子麾下的海贼大船团到来时,通过影像也能感觉到马林梵多的空气在细微震颤。
白胡子在哪里?
蝴蝶透明般的翅羽在缓缓放下,放平,垂落,又再次缓缓翘起,两扇翅翼马上就要合拢——
这一合拢再振翅,就是天地裂变。
‘叫我莫比·迪克吧!’
微笑着从青幽海底跃出的白鲸船艏仿佛如此说道!
白胡子到来了。
海军本部和王下七武海与白胡子所率47艘新世界海贼舰队。
海浪所荡,波涛可平,山峦震裂的到底是哪一方呢?!
埃洛伊斯全神贯注看着影像电话虫传来的画面,这是她自费雪·泰格袭击玛丽乔亚后第二次亲历的历史大事件,她想要尽可能了解每一个细节,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决定性画面。
可是埃洛伊斯也知道,这次顶上战争结果只会有一个,世人能看到的和她允许呈现的都只会是同样的样貌。
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如果留在玛丽乔亚。
埃洛伊斯看着海军大将库赞冻结海啸,形成的铺天盖地的万仞冰峰,思绪万千。
奇林戈姆看着世界最高战力相继出手,对神之骑士团于世界中的位置在做评估。
分分秒秒过去,他们在会议室看着别人在战场上落泪、流血和被风暴毫不留情地碾过。
下一局,王下七武海出手了。
堂吉诃德·多弗朗明哥‘呋呋’笑着出现在画面中央时,堂吉诃德家族族长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埃洛伊斯此时也不能有任何反应。
堂吉诃德·霍名古放弃为神的尊崇,选择人类的低微之时,霍名古一系就不存在于堂吉诃德家族了,包括阿伯拉尔·罗狄亚与堂吉诃德家族联姻,全部被削除,当作没发生过。
多弗朗明哥是个棘手问题,他对圣地的了解,他的不可掌控,他勃勃野心下也擅长纵横捭阖的手腕,是圣地天龙人磨砺不出来的另一种强悍
可用,堪用,慎用。
于是在多弗朗明哥劫持天上金后,证明了他的能力后,世界政府选择了妥协,如他所愿授予了王下七武海的地位。
巍峨巨人跪地倒在了处刑台前,如山倾崩。
奥兹海贼团团长小奥兹为了营救友人艾斯,倒在战场上。
在战场上伤感是奢侈的。
无论海军,无论海贼,继续攻击,继续流血,继续死去。
“…正义必胜吗?!那是自然!唯有胜者,才是正义!”感觉在游离,又感觉在享受战场的堂吉诃德·多弗朗明哥,他一语切中肯綮!
“这一切事关正义(Dikaiosyne②)吗?”埃洛伊斯喃喃自语道,“不,不对,不完全是这样的……”
“不对?”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边传来。
是杰伊戈露西亚。
十四年前的会议,费加兰度家族联合其他家族首次突破了五老星家族对于族长会议的一言堂垄断,进逼五老星家族正视费加兰度家族的影响力。
费加兰度家族把握住正面与五老星家族展开争端机会,格林古利用克利俄给他的圣地家族近十年来事实无误、但用词抵触的几份不同的史书手稿,曲笔、直笔或直曲相间都可以取决于不同观者的立场来解读,要留要毁哪一份全看交易情况。
从跻身至能与五老星家族平起平坐议事的那一刻起,费加兰度家族重新定义了神之骑士团,杰伊戈露西亚家族再也无法一家完全把握圣地的武装力量。
“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而强者必定胜利,那个海贼说的到底哪里让你觉得不对?”
杰伊戈露西亚静静问道。
①出自《王制要义》
②希腊语的正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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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会议(二)【小修增补部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