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总会下雨。
碍于尘与土的阻隔，人们终于将注意力从六尺之下的逝者身上移走，开始关心起遗产和孤儿——有时，孤儿就是遗产。
尤其是掌握着近十年来圣地所有家族还未完全定稿的历史札记的阿伯拉尔家族遗孤。
克利俄在离世前已经将女儿的监护权指定给费加兰度家族的格林古，于是其他家族转而将精力放在让克利俄的女儿失去继承资格；然后在其他家族中挑选一个有阿伯拉尔血统——血缘关系多远都可以的傀儡，共推这个傀儡当新的继承人。
召开进行讨论阿伯拉尔家族继承人资格褫夺和授予的族长会议的是托普曼家族。
这代表一个五老星家族已经旗帜鲜明表态不同意克利俄的女儿顺利得到继承资格。
这次族长会议，格林古预备好要打一场硬仗。
他事先吩咐儿子夏姆洛克于葬礼后带着阿伯拉尔家的孩子去休整一下，吃点东西，教些规矩…然后再来会议室前汇合。
举行族长会议的议事厅堂在诸神之域天龙人聚居区域的中心。
议事厅堂的建筑外墙周围悬挂环绕着巨型显示屏幕，主要用于在进行屠杀竞赛的氏族战时向所有天龙人做实况直播。
踏入议事厅堂，空荡荡的大厅四处流动着风声，举目望去，会看见一扇扇幽洞洞的四心券式石灰岩拱门，拱门边框上萦绕着番红花与常春藤的雕刻；
循着各个拱门尖端向上看，门框尖端与撑起整个穹庐的肋拱支架相连，而从数扇门门框延伸出的肋拱与肋拱交错联结相合又贯通为一体，承托上挑起尖型天顶。
屋顶上交错的肋架节点缀以角堇形状的青金石浮雕，仿若某种拓扑结构，像渔网一样浑然合一、既承重力又显美观的平衡范式。
天顶唯一一点不讲平衡的出其不意，是在大门入口处不远垂下了一个栓着长长链索的铁球——傅科摆。
是谁提议在议事厅堂这么装饰的？没有人知道。
格林古等在了大厅中央，正朝向大门，百无聊赖之际，他眼见大门入口处铜绿色傅科摆摆球一圈又一圈抡晃，像是人类造物与天体本身在进行永不会终结的圆舞。
傅科摆长链悠悠晃动，好像在和室外连绵不息的大雨雨丝交相呼应。
在格林谷预估着时间，正打算使用电话虫联络夏姆洛克时，他听到了走在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带点坚硬又往后回弹的脚步声，以及长靴因为跛跟而不自觉带着点跃动感的足音。
夏姆洛克带着阿伯拉尔家的那个孩子来了。
那孩子穿着深黑色毛哔叽裙以及同样的深黑色羊毛长袜，穿着侧面一排纽扣的黑色皮鞋，头上戴有一顶几乎完全遮住面容的灰色钟形帽。
说不清那孩子和夏姆洛克，到底是谁在跟随谁走，看起来他们在互相调整自己的步伐来适应对方，可总是走不到一个频段，他们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时快时慢地来到格林古跟前。
时间不等人，格林古无暇他顾，他让夏姆洛克在原地等候，接着示意阿伯拉尔家的孩子跟上他。
格林古丝毫不顾及孩子是否跟得上，他直截了当地转身就走，边走边说：
“我们会一起进到会议室，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回答任何问话，在场所有人，都是敌人——除了利莫西弗家族，利莫西弗族长和你一样，还是个孩子，今天到场的只是族长代理人，代理人通常不会发表意见和摆明立场。
进去后，你会听到对你身世的各种难听攻讦和肆意嘲笑，你以前可能从来没听过这些话，但现在起你要习惯，因为陈述的是事实，动怒伤心也于事无补；
我现在做的，是让你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处境，这样你以后才能明确而不是浑噩地凭你的意志和天赋去在这个世界争取你的位置，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一切听从格林古圣的安排。”那孩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回答的音量很小，但听起来语调坚定。
“很好，看起来你明白；那重复一遍，你进去后会怎么告诉与会的族长们，你的名字、身份和请托？”
“埃洛伊斯。”她察觉到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太过简单不够恭谨，但是不安的局促转瞬即逝，她马上补充修正了自己的回答：
“我叫阿伯拉尔·埃洛伊斯，是已故阿伯拉尔族长克利俄的独女，是负责秉笔录史的神裔家族唯一直系后裔。在此我请求诸位尊贵的列王之王承认、接受并允准我继承阿伯拉尔家族。”
“可以了，这个年纪能如此说，也足够了。”
格林古和埃洛伊斯来到了会议室门前。
榉木大门纹理细腻、色调恬淡，门上嵌着不同形状的捶揲莲瓣金碟，莲瓣品类包括重瓣、少瓣、单瓣…从左到右五个一组，二十个一循环。
他们一起停在了会议室大门前。
“要是害怕，我的手你可以牵着。”格林古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尽量以他最柔和的语气说话。
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那个戴着灰色兔毛钟形帽的小脑袋晃了晃，向上翘起一圈斜弧的帽檐下，修剪得长短不齐的杏色鬈发错落翘棱像淋雨后的野鸟尾羽。
这是在摇头。
格林古也没有再坚持。
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格林古推开了十四年前族长会议的门扉。
门打开了，会议开始——
“好歹，没有迟到。”
…………………………
“好歹，没有迟到。”
门关上了，会议开始。
格林古圣以他一贯的行动优先于说明的原则，没有再纠结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掐点到场以及举止不庄重的问题，只是指示叫醒会议室中两只硕大的影像电话虫，让电话虫起来开始工作。
影像电话虫将转播现在全世界最受瞩目、且现在正在发生于红土大陆附近的大事件——顶上战争。
和现在议事厅堂建筑外墙周围悬挂环绕着巨型显示屏幕的内容同步。
对下界事务还有兴趣的天龙人自会驻足观看。
族长会议则不同，格林古圣号召所有神裔家族族长到场意图非常明显：如果世界要发生剧变，诸神就要做掌握支点和撬棍的那一方。
一方面，海军是没有刀槽的利刃，保险栓过紧的机枪，使用时要揣摩着风向在雷池上走钢索，并不趁手。
另一方面，统治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因此无论采用什么方法，蜗角之上亦有角逐角力，世界中任何一个区域都可以采用各种手段羁縻、压制和盘剥，顺应时代变化采用灵活手腕去有效施加天龙人的影响力是族长们要考虑的事情。
让下界贱民去憎恶吧，只要他们充分畏惧①。
屏幕上头戴海鸥军帽的海军元帅佛之战国手持小型电话虫，向着全世界进行讲话。
“我有事要向大家宣布，事关将波特卡斯·D·艾斯于今日处以极刑的重大意义……”
落座后不久，奇林戈姆将形态转为了麒麟果实兽人形态——他并不愿意在圣地过多展现自己完全的人类形态。
尤其不愿意在圣地其他族长面前。
人类形态会暴露明显的鱼人特征。
奇林戈姆在别的天龙人面前宁可一直保持麒麟兽人样貌。
埃洛伊斯看着奇林戈姆化形，轻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奇林戈姆；奇林戈姆察觉到，几缕刘海搭在了眼睛上，他也稍微摇晃了一下互相牵着的手。
他们将手松开，把手放回桌上。
奇林戈姆双手交叠，昏蒙着睡眼接受别人视线的逡巡；埃洛伊斯则打开了书写盒，拿出了纸笔。
会议记录自有专门的文书人员负责，会议结束后会呈递给各个家族。
埃洛伊斯要做的是以她视角印象和观点记载下整个事件，做一个笔记，之后再对比会议记录重新理清要记录的事件脉络。
埃洛伊斯一边耳听佛之战国讲话，一边书写着，可是却一直感觉到脸上汗毛竖起，是本能察觉到一道完全不加掩饰的视线在直勾勾盯着看她。
埃洛伊斯放下笔，也直接回看过去。
被发现了窥探的对方倒是毫不心虚。
“我记得你，阿伯拉尔·埃洛伊斯，克利俄的女儿。”伊赞巴隆如此开场白道。
“我记得你十多年前的可爱模样，一头蓬松柔软的鬈发还有滴溜溜的翡翠一般的眼睛，真是可爱到不得了的小姑娘，”伊赞巴隆饶有兴味地瞧着埃洛伊斯，“现在长成一个很好的女人了，这么看来是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哎呀格林古圣，你既然提议未来会给这个流着脏血的丫头找相称婚事，不如就考虑我的次子如何？我的次子心肠极好，足可以弥补他脑子不灵光的问题，他们十足般配。』
“真是蒙您厚爱了，请问，您说的‘可惜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埃洛伊斯冷淡问道。
伊赞巴隆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当然是因为可惜费加兰度家族没有教养好克利俄的遗孤，浪费了克利俄卓绝天赋的继承人，这般暴殄天物倒是其次…”托普曼静静勾起一丝笑容，“更让人心痛的是，为了增强费加兰度家族的势力，让你和一尾鱼结婚了。”
“…你的父亲就是‘海贼王’哥尔多·罗杰！”
佛之战国一语，石破天惊了近乎整个世界。
除了这间会议室。
①让他们憎恶吧，只要他们对我心怀畏惧——出自罗马暴君卡里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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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会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