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香克斯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并非剃或者某种武装色的运用,更似是某种原始到只属于野兽刨杀的迅捷——他融合了雷利先生教授的技巧,还有那些只属于自己、没有章法与固定流派、完全在船上摸爬滚打、观摩战斗、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借助甲板轻微晃动,脚掌发力,身体如离弦之箭,却又带着幼兽扑击般的灵活与刁钻,并非直线,而是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自斜侧方切入。
格里芬剑锋撕开飘落雪片,带起凄厉尖啸,直刺女孩因说话而微微偏转的颈侧。
这一击比之前任何试探都快,更狠,也更果决。没有巴基遇险的焦躁,没有对陌生能力的畏惧,有的只是被伙伴信任点燃的沸腾战意,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眼前这个人,很强,非常强,强到必须全力以赴,才能触碰,才能……理解。
面对这骤然凌厉的一击,女孩似乎终于从某种恍惚中彻底抽离。
她没有硬接,甚至没有大幅度移动。只是在剑锋及体的前一瞬,那披风之下娇小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精准向后微仰,像是被风吹拂的羽毛,恰恰在剑锋及体的前一刻,拉开了毫厘之差。
格里芬冰凉的剑刃却只因这极小的闪避擦着她面具边缘掠过,连几缕飞扬的银发都没碰到。
香克斯眼睛更亮了。但没等他细想,她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动了。
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完全出鞘。只是握着那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剑鞘尾端,手腕一抖,暗色剑鞘便如毒蛇昂首,精准地点向香克斯因突刺而暴露的肋下空档!
快!准!且毫不留情!
香克斯瞳孔一缩,刺空的格里芬来不及收回,他毫不犹豫松手弃剑,左手闪电般下压,用手臂外侧狠狠磕向点来的剑鞘!
“砰!”
一声闷响。
香克斯感觉手臂一麻,一股阴柔却强劲的力道顺着剑鞘传来,让他整个人向侧后方踉跄一步。但他反应极快,踉跄同时右脚为轴急旋,左手顺势捞住下落的格里芬,身体尚未完全稳住,剑光已再次暴起。
这次是自下而上的撩斩,目标直指女孩因后仰而未及收回的小腿。
女孩点出的剑鞘已然收势不及,但她似乎早有所料。撩斩将至,她支撑身体的右脚尖轻轻一点甲板,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顺着剑鞘点出的力道和香克斯撩斩带起的风压,向后飘飞出去,披风展开,像一只在暴风雪中轻盈倒滑的夜鸟。香克斯志在必得的一剑,再次斩空,只切开了几片悠悠落下的雪花。
两人重新拉开数步距离。
香克斯稳住呼吸,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臂,眼睛却越来越亮。刚才那一下接触,虽然短暂,却让他真切感受到差距。和力量与速度无关,更像是一种掌控感。对方仿佛能预见他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变招的轨迹,总是能以最小动作,在最恰当时机,避开或化解他的攻击。那种游刃有余,那种精确到令人发毛的冷静……
但香克斯没感到挫败,反而一股更强烈的兴奋冲上头顶。
看!她终于认真了!不再只是闪避,开始反击了!
“嘿嘿……”香克斯低笑出声,胡乱抹了把脸上溅到的雪水,眼神灼灼盯着重新站稳的女孩,“海军小姐,你果然好厉害!”
女孩静静立在飘雪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面具阴影下,香克斯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精致的下巴线条似乎绷紧一瞬。她没说话,只是将一直握在右手的长剑连鞘抬起,纵向斜在眼前,做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虽然仍未出鞘,但姿态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香克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尝到血和雪混合的味道。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将滚烫血液泵向四肢百骸。伤口在发烫,肌肉在嗡鸣,精神却前所未有的集中。
“这才对嘛!”
他大笑一声,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的攻击更加绵密,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劈、刺、扫、撩,将他在海上见过的、学过的、自己领悟的所有东西,杂乱却充满生命力地倾泻出来——初出茅庐却野心勃勃的捕猎者不知疲倦地扑击、试探,用爪牙丈量着强大对手的边界。
海军的身影在剑光中穿梭。她的动作依旧简洁,几乎没有多余花哨,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格挡或闪避,都精准地卡在香克斯攻势转换的节点,或是力量将发未发的薄弱处。刀鞘成了她手臂的延伸,点、拨、架、引,将香克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一化解。她依旧没有拔剑,但香克斯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施加的压力正在被她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吸收”、“反馈”,然后引导向别处。
像是在……教学。
这个念头让香克斯心头一震。但他没有时间去细想,因为战斗的节奏正在加快。
香克斯越打越顺。他能觉察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适应这种高强度压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汲取战斗的经验,每一个动作都在生死一线的逼迫下变得更快、更狠、更有效率。就像一块生铁,被投入熊熊炉火和沉重锻锤之下,虽然痛苦,却在剧烈蜕变。
格里芬在手中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他甚至能“听”到剑锋切开雪花、撕裂空气的细微声响。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肩颈的倾斜,重心的转移,甚至呼吸节奏的微弱变化——都仿佛被放大,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里。
这感觉太棒了!棒到让他几乎忘记了远处炮火,忘记了巴基的处境,忘记了对方海军的身份。
两人在落雪的甲板上高速移动、交错、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与风雪呼啸混杂,偶尔夹杂着香克斯兴奋的呼喝,以及剑鞘击中身体的闷响。香克斯身上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崩裂,血迹在残破衣物上洇开,但他恍若未觉,眼睛只死死盯着那个幽灵般的身影,试图从那近乎完美的防御中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刺痛。
香克斯猛地眨眼。
就在这视线模糊的刹那,女孩一直以防御为主的剑鞘忽然变了!
一次格挡之后,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借力后退,反而手腕一沉一推,一股粘稠柔韧的力道顺着格里芬传来,让香克斯的剑势不由自主地一偏。而她的身影已借此机会揉身而上,瞬间切入了香克斯因剑势偏移而露出的中门空档!
暗色剑鞘如影随形,直点他胸口!
太快!太近!香克斯甚至能看清剑鞘末端古朴的花纹!
避不开了!
危急关头,香克斯野兽般的直觉再次救了他。他没有试图回剑格挡——那太慢。也没有后退——气势一泄,接下来便是连绵不绝的打击。他做了一件近乎疯狂的事:顺着剑势被带的偏斜方向,他整个人不仅不退,反而更加用力地向前、向侧方撞去,同时左手松开格里芬,五指蜷曲,不管不顾地抓向女孩点来的剑鞘,右手则握拳,借着身体前冲的旋拧之力,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轰向女孩因进击而同样暴露的肩窝!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女孩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悍勇,点出的剑鞘微微一顿。
就这一顿的间隙,香克斯的左手已猛地抓住了剑鞘中段!触手冰凉滑腻,却异常坚固。而他的右拳,也挟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到!
“砰!”
“唔!”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香克斯的右拳结实实砸在了女孩肩头,他能感觉到那纤细骨骼下骤然绷紧的肌肉,以及一股柔韧却强大的反震之力。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抓住剑鞘的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刺痛——女孩在他抓住剑鞘的瞬间,手腕极其精巧地一抖一旋,坚硬的鞘身仿佛活了过来,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磕在了他的腕骨上!
剧痛让香克斯左手不由自主松脱。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踉跄退开。
香克斯甩着刺痛的左手腕,龇牙咧嘴,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打中了!
虽然手腕疼得要命,但他确实打中她了!而且,他碰到了那柄剑鞘!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闪避,而是实实在在的交锋!
女孩退了两步便稳住身形。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被击中的左肩,动作依旧平稳,但香克斯敏锐注意到,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面具下,她的脸似乎转向了自己被击中的肩膀,停留了很短暂的一瞬。
“你……”女孩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香克斯莫名觉得,那平淡底下似乎多了一丝细微的无奈。她顿了顿,才接着说:
“……很擅长乱来。”
“嘿嘿,雷利先生说了,海上的战斗,活下去就是赢!”香克斯浑不在意地甩着手腕,弯腰捡起刚才脱手的格里芬,脸上笑容因为疼痛和兴奋而有些扭曲,却灿烂依旧,“而且,不这样就碰不到你啊,海军小姐!”
——
香克斯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重新摆出进攻的姿势。那双眼睛在逐渐稀疏的雪幕中亮得惊人。男孩的胸口还在因为刚才那番折腾起伏,裤子上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但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强烈的、孩子气的不服输压了过去。
“喂,”
他开口,声音穿过飘落的雪花,带着点努力维持的沉稳,可尾音还是泄露了急切,
“打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他站在十步开外。剑杵在雪地里,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只发现了新奇猎物、既兴奋又谨慎、围着打转等待时机扑上去的小狼崽。只是那眼睛亮得过分,里头翻腾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削弱了野性和危险,倒更像只等着被投喂、尾巴在身后摇出残影的大型犬。
女孩没有立刻回应。
她静静地站在雪幕中,披风被风雪卷起又落下。雪花无声地堆积在她的肩头、帽檐,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处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皮革包裹的剑鞘发出轻微的、受压的吱呀声。
沉默在蔓延。只有风穿过更高处桅杆绳索的呜咽,雪片扑簌簌落在远处船舷和甲板积雪上的细响,还有从更下方、被船体阻挡的海面传来的、模糊而持续的浪涛声。
香克斯等了几秒。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看像个符合年龄的小孩。雪花落在他湿漉漉的红色发梢上,有些融化成更细小的水珠,有些固执地停驻,给他乱翘的发尾缀上点点银白。他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上也有雪沫。
然后,他扬起的、因为战斗和一点点期待而自然翘起的嘴角,开始一点点缓慢地垮下去。眉毛先是疑惑地抬起,然后慢慢向中间拧拢,整张被冻得有些发红、还带着新鲜擦伤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种极其缓慢的、后知后觉的、并且越来越浓的困惑。
“等等——”
他拖长了音调,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个度,里头原本刻意压下的急切像破冰的春水,咕嘟咕嘟冒出来,掺进一种越来越浓难以置信的意味,
“你该不会……”
他顿了顿,眼睛瞪圆了些,瞳孔里倒映着女孩静立不动的身影和漫天飞雪,
“……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女孩的披风在最后一阵掠过的风里晃动了一下。
她的沉默像一堵光滑坚实的冰墙,将香克斯的质问直愣愣地反弹回来,结结实实砸回自己的脑门上,砸得他有点发懵。
“喂!”香克斯的声音这回彻底扬了起来,那股发酵的困惑迅速变质成了一种被冒犯般的委屈,还夹杂着点被忽略的愤愤不平。
他现在活像只兴致勃勃叼着自己最得意的战利品——可能是块形状奇特的贝壳,或者一条特别闪亮的小鱼——跑到对手面前,摇头摆尾等着夸奖,结果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小狗。
不仅没夸,可能根本就没看见他嘴里那宝贝!
噫呜呜呜呜!
“我们可是打了这么久呀!”
他挥舞着握剑的右手,木剑的剑尖在雪地上划拉出一道毫无章法、深深浅浅的弧线,雪沫被扫得飞扬起来,
“打了——这么久耶!从你像只鸟一样‘唰’地跳到这艘船上开始!从你一脚踹开那个想偷袭我的大块头开始!我们就打起来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在变得稀疏的风雪里又响又亮,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控诉力道,仿佛要将每一分理直气壮都钉进对方的耳朵里。
“我攻了左边三次,右边五次,从上面跳下来劈了两次,绕后突刺了……突刺了多少次来着?不管了!反正很多次!你也都挡下来了!每次‘铛’的一声,我虎口现在还是麻的!”他甩了甩握剑的右手,龇了龇牙,仿佛那酸麻感此刻又鲜明起来。
“我还用了新想出来的招式!就是那个——嘿呀!转身接上挑!虽然被你用刀鞘‘啪’地一下敲在脑袋上,现在后脑勺还有个包,一碰就疼!”
他空着的右手下意识想去摸后脑勺,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仿佛摸了一下就会显得自己很在意似的,转而更加用力地挥舞手臂,加强语气。
“巴基那家伙!”他猛地抬手指向远处库赞和巴基所在的大致方向,尽管视线被船舱和堆积的货物遮挡,什么也看不见,“刚才喊得那么大声!整条船都能听见!不,整个伟大航路都能听见!他喊——”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然后模仿着不久前方才隐约飘来的、属于巴基的、带着破音和豁出去狠劲的腔调,手舞足蹈,试图重现那个在他听来理应石破天惊的瞬间:
“‘但他可是香克斯——!!!’”
尾音拖得极长,在逐渐平息的风中回荡,甚至惊起了不远处桅杆上栖息的一只海鸥。海鸥扑棱着翅膀嘎嘎叫着飞走了。
香克斯喊完,自己先喘了口气,然后瞪圆眼睛盯着女孩,脸上的表情混合着“这下你总该听见了吧”的笃定,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就这样!就这样喊的!”他重重强调,仿佛巴基的那声呐喊是什么举世公认的、刻在历史正文上的重要宣言,“你、你居然都没听见吗?!还是听见了但根本没往心里去?!太过分了吧?!”
女孩依旧沉默。只有最后几片零星的雪花,慢悠悠地,打着旋儿,扑在她的面具边缘,然后悄然融化。
香克斯越说越觉得这事儿离谱,气得他脚底板都开始发痒。那股委屈从胸口咕嘟咕嘟往外冒,像烧开了的劣质朗姆酒,烫得他心口发闷。
这场架打得那么痛快,他几乎用上了用上了梦想成为海贼王的全部志气!每一次挥剑都灌注了“要赢”的念头,每一次被挡下都激发出“下一招一定要奏效”的斗志。他以为,好吧,至少,在这场全力以赴的交锋里,对方是把他当作一个值得记住名字的对手的——一个值得记住名字、值得在日后提起时会说“啊,那个罗杰海贼团叫香克斯的小子有点本事”的对手!
结果呢?人家可能连他是不是红头发都没注意!人家可能只觉得是只烦人的、扑腾个没完的红色小虫子!
男孩胸口那点因为“打得不错”而悄悄膨胀的、小小的骄傲和满足,此刻像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啪”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凉又空落落的失落。这落差大得让他脚下一个趔趄,仿佛真的踩空了一层看不见的楼梯。
“我好歹——”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凉意把酸涩的委屈压下去一些。
他挺起其实还没多厚实、甚至有些单薄的胸膛,努力让肩膀打开,试图让自己此刻的形象更值得被记住一些,声音也刻意压得低沉了,尽管效果有限:
“——是罗杰海贼团的见习船员啊!”
说完这句,他似乎觉得这分量的威慑力还不足以穿透对方的沉默壁垒,又急急地、几乎是抢着话头补充,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虽然、虽然现在还是见习的!雷利先生总说我毛手毛脚,打扫甲板都扫不干净!贾巴大叔说我剑术还差得远,连巴基那家伙有时候都能阴到我!但是!”
他握剑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大海贼!会比所有人都厉害!会找到全世界所有的宝藏!ONE PIECE!我会找到它!会让我的名字——香克斯这个名字——响彻整个伟大航路!让所有听到它的人,不管是海军还是海贼,都吓一大跳!像听到罗杰船长的名字那样!”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声音在空旷了许多的甲板上回荡,充斥着未经世事的笃定。可当这份灼热撞上对方冰封般的沉默,似乎也迅速降温凝结。他握紧手里的木剑,剑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戳着甲板上蓬松的积雪,戳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洞。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混杂着不甘、倔强,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沮丧的嘟囔,尾音含糊在齿间:
“你、你至少要把对手的名字记住吧……罗杰船长说,海上的男人,名字和誓言一样重要……是基本礼貌啊……雷利先生也说过,打架要知道在和谁打啊……”
最后一个“啊”字拖得长长的,气音般消散在已经几乎停歇的风里。
他低下头,不再看女孩,转而用沾满雪泥的靴子尖,去踢甲板上自己刚才摔出来那个雪坑边缘蓬松的积雪。踢一下,雪沫溅起一点;再踢一下,又是一个小雪窝。
那头总是精神抖擞、仿佛自带阳光与海风气息的红色短发,此刻在铅灰色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黯淡,湿漉漉地耷拉着,发梢还固执地沾着几粒未化的晶莹雪沫。
……呜啊,她还是不说话。
香克斯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未来的海贼王香克斯大人即使面对新世界的狂风巨浪和凶恶海王类都不会眨一下眼,此刻也受不住冷暴力。它比巴基的尖叫更让人头皮发麻,比雷利先生的训话更让人坐立不安。
于是男孩踢雪的动作渐渐停了,肩膀垮下来,背脊那根努力挺直的线也松了,整个人像棵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劈头盖脸砸了一通、所有枝叶花瓣都蔫头耷脑、委委屈屈垂下来的向日葵。
然后——
“唔啊啊啊啊啊——!!!”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仰到极限,对着云层开始流动散开的天空爆发出—串拉长调的响亮哀嚎。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甚至压过了不远处另一处战团隐约传来的、似乎已经缓和下去的金属碰撞噪音,惊得附近几条船上还在观望的海贼和海军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好几个正偷偷从船舷边探头往这边看的人,“嗖”地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
“本船长是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无名小卒吗——!!!”
女孩:“……”
一直静立如冰雕的女孩,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阴影下,那一直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抽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香克斯吼完,像是把最后一点肺活量和憋着的闷气都用光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空气里团成急促的一团团,又迅速消散。然而这番发泄似乎并没有让心情变好,反而让那种“搞砸了”、“更丢脸了”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更重地低下头,这次踢雪的动作带了点自暴自弃的狠劲,靴子狠狠地、不假思索地踹向雪坑边缘那圈因为反复踩踏和体温而融化又冻结、变得稍硬的雪壳——
“嗤啦——噗通!”
脚下一滑,积雪没撑住他泄愤的力道,发出一声脆响后崩裂。香克斯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双臂在空中滑稽地、徒劳地划拉了两下,试图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支撑物,然后结结实实、彻彻底底地、四仰八叉地重新坐回了自己刚刚才爬出来的那个雪坑里,溅起好大一片雪沫,有些甚至飞溅到了几步之外女孩的靴面上。
香克斯:“……”
海军女孩:“……”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冰凉的雪瞬间浸透了本就没干的单薄裤料,刺骨的寒意针一样扎上来。香克斯坐在自己制造的、比刚才更深的雪坑里,懵了两秒,脸上那点用力吼叫而泛起的红晕“腾”地一下烧得更旺,如同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和敞开的领口下的锁骨皮肤都透出粉色。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手脚并用在冰凉光滑的雪坑里扑腾,可甲板结了层薄冰,滑得很,雪坑边缘又被他踹塌了一块,他越急越爬不起来,扑腾得雪沫纷飞,反而在雪坑里又往下陷了陷,那样子看起来简直像只不小心掉进面粉缸里越是扑腾越是沾了满身白、狼狈又滑稽的红色小狗。
——丢人死了?!
他终于手脚并用地、颇为艰难重新挣扎出来。
“咳咳!咳咳咳!”
男孩站直身体的第一件事不是拍雪,而是用力大声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夸张的的咳嗽声掩盖刚才那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狼狈。
然后他开始胡乱拍打屁股、大腿和后背上沾着的雪渣与冰屑,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急躁。可裤子后面和膝盖处已经湿透了深色的一大片,在粗糙的布料上显出深暗的水迹,紧紧贴着皮肤,看起来格外显眼。
拍打的动作顿了顿。香克斯的耳根那抹红色几乎要滴出血来。但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把喉咙里那点痒意和更多咕哝的抱怨狠狠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在蓄力,然后猛地挺起——尽管裤子上还湿漉漉地贴着——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女孩大约三步远、一个他认为既安全又能让对方听清的距离停下,站得笔直如同桅杆,下巴微微扬起,努力绷起脸颊,让表情严肃得仿佛正站在罗杰船长的面前,准备汇报一项关乎全船人生死的重大发现。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他大声宣布,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清晰,掷地有声,像是在教一个特别健忘、特别不谙世事的笨蛋认字,而且必须确保这个笨蛋刻在脑子里,
“这次可要好好听清楚、记住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不管是在伟大航路还是四海,不管是你拦我还是我追你,你要是再敢忘,或者假装忘了,我就、我就……”
他卡壳了,眨巴着还带着点未褪尽窘迫的眼睛,眼珠转向斜上方,飞快地思考着。扣下当人质?太没品了,而且好像打不过。天天去海军基地门口喊?会被卡普那个老怪物扔进海里吧……想了半天,他在女孩静默的注视下,最后只憋出一句自认为很有威慑力的话:
“我就天天追着你问!问到你记住为止!吃饭问睡觉问打架的时候也问!见一次问一次,问得你烦死!”
女孩:“……”
说完,香克斯船长满意了,好似完成了一件无比艰难又伟大的事一样重重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大团白色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然后,他重新举起那柄陪伴他经历了狼狈扑腾却依旧紧握在手的木剑,剑尖稳稳指向三步外沉默的女,脸上努力驱散残余的窘红,重新挤出那种惯常的、灿烂的、带着点傻气和无畏的笑容,试图找回一点“大海贼”的架势。
“哼哼!海军小姐你听好了!本船长只说最后一遍!我叫——”
他张了张嘴,声音洪亮地起了个头。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毫无征兆地僵住了。眉毛还扬着,嘴还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但那个即将冲口而出的名字,连同后面可能想加上的、诸如“未来的海贼王”之类的后缀,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像被寒冰冻住。他的大脑在关键时刻一片空白——
等等,他该怎么介绍自己才对?!只用名字?“香克斯”?会不会太简单了?要不要加上姓氏?可他好像没有姓氏……罗杰船长有“D”,但他没有。用外号?“红发”?那只是发色而已啊,而且现在头发湿漉漉脏兮兮的,一点也不威风。要不要郑重地加上“罗杰海贼团见习船员”这个光荣的头衔?雷利先生介绍自己时好像从来不说头衔,就一句懒洋洋的“西尔巴兹·雷利”。罗杰船长更离谱,每次都是哈哈大笑,拍着对方的肩膀直接吼“老子是哥尔·D·罗杰!”。巴基呢?巴基肯定会鼻孔朝天,用尽全身力气宣布“本大爷是巴基大人!”。
可雷利先生太随意,罗杰船长太有压迫感,巴基太蠢。
不是作为“罗杰船上的红发小鬼”,不是作为“见习船员”,就是作为“香克斯”。可光是“香克斯”三个字,放在此刻,放在他刚刚经历完摔进雪坑、裤子湿透、对着天空嗷嗷叫的窘境之后,怎么听都觉得分量轻飘飘的,配不上他刚才那番“响彻伟大航路”的宣言,也压不住他心里那份想要被郑重对待的渴望。
但他谁都不想学啊。
男孩咬了咬嘴唇。
——他只想让她记住他。
可这些乱七八糟、互相打架的念头全堵在同一秒里,挤在喉咙口,争先恐后,结果谁也没能挤出去。
最后,从他张了半天的嘴里冒出来的,是一句干巴巴,甚至毫无事前酝酿的气势,只因为紧张和思维打架而有点结巴的——
“呃,我,我叫——”
——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音太轻了,宛若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眨眼就要融化。又太沉了,仿佛来自深海之渊,裹挟着万吨海水的压力,穿过漫长的时间与记忆的甬道,艰难地挣脱了某种枷锁,才终于抵达他的耳畔。
那里面混杂了太多香克斯很多年后才能理解得东西——是红土大陆岩层般无法撼动的重量,是无风带永夜般绵长的寂静,是颠倒山激流般矛盾汹涌的旋涡。是无数个黄昏叠加成锈色的黄昏,无数个黎明稀释成苍白的黎明,是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堆积成的尘埃之山,是某个人在世界的另一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投来的、早已定格的凝视。
是所有关于“命运”这个词汇,最具体也最荒凉的注脚。
香克斯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女孩抬起头。
面具因为抬头的动作,向后滑开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雪光落在她露出的下半张脸上,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嘴唇抿得很紧,唇色很淡。而她的眼睛……
香克斯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颜色是奇异的,介于海蓝与天蓝之间,好似是暴风雨前夕阴郁的海面,又犹如是黎明前最深邃的天空。此刻,这双眼睛正望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像结了厚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无声地游弋、冲撞,试图破冰而出。那是一种极致的静与极致的动荡交织成的、令人窒息的风暴眼。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
舌尖向上,轻抵上颚,气流从齿间挤出第一个细微的摩擦音。接着是柔软的下落,音节在口腔中短暂成形,然后被毫不留恋地送出去,落入冰冷的风雪中。
——没有“费加兰德”。
没有冗长的前缀,没有尊贵的冠词,没有任何附加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重量。
最简单的三个音节,被风雪洗练过一般,干净,直接,却又沉重得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力气。
“……香克斯。”
只是香克斯。
奥菲根本没有故意不理香克斯,纯属压根没回神。
结果刚把思绪拽回来,就听见旁边一阵吱哇乱叫,某人已经完成了一套“大喊大叫 摔进雪坑 溅自己一身”的连贯动作。
奥菲:……哇。
愣住.jpg这么有活力吗?
——
香克斯可是被宠着长大的奶比,委屈?不存在的。有委屈当场就“wer——”出来,嚎得整船人都看过来了,绝对不留着过夜。
奥菲:……这是干嘛?
奥菲其实说话挺损的,她已经开始怀疑夏姆洛克的弟弟是不是因为脑子不正常被加林故意丢掉了。
——
我靠!被小红书推荐了!受宠若惊!
我赶紧从工作的缝隙里抠出点时间忙里偷闲更个新。
最近工作后卡文卡得厉害,不过发现写文时听音乐有奇效!感谢月球圣曲
——
这章本来吭哧吭哧写库赞的过去篇,写了一大半,忽然发现放在接下来的“海军篇”里更合适,于是果断刹车,先接着主线的节奏走。库赞的完整故事,我们稍后专场放映。
——
顺便一提,恭喜动画哥哥出场!
虽然漫画剧情已经一路狂飙到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领域了……让我犹豫了半天这同人还需不需继续,但思来想去,还是想把这个心中的故事和你们分享完。所以,还会按照我的大纲和设定,继续往下写。
如有细节和尾田老师后期的“神来之笔”对不上……那绝对是WT老师全责
各位读者咱们就一起跟着我这个“平行世界”的设定,看我怎么圆吧(点烟.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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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