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看见

# 27. 看见

在科尔夫人狭小的办公室里,她原本堆满各种文件和信封的桌子被仓促地拨出了一片可以呼吸的面积,在那一片来之不易的空白之上,两杯茶水静静地停留着,持续地将热气铺洒进闷热的屋子里。

科尔夫人时不时地坐下,又时不时地站起身来回渡步,就像桌子后面那个明显磨损过度的扶手椅是一块为火刑准备的烙铁。她的眼睛瞟着头顶的时钟,急切的目光恨不得推着时针前行。

忽然,一阵清晰的敲门声响起,让科尔夫人全身一抖,她便打起精神地前去开门。

“早安,夫人。”一个带着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脸相当红润,正方的脸上胡须被修得整洁。他和他那一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和长裤都让科尔夫人更加紧张了起来,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不过这时,男人又正方又圆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带有讨好意味的微笑,缓解了气氛:“我们收到了你的来信,您能接受我们的提议是我们的荣幸。现在正在世界各地开展的研究天才大脑的课题,您的这份好意足以让大不列颠领先世界一步。”

科尔夫人将男人领到她的办公桌前,随后坐下,她的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以来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威尔曼先生,能再带我回想一下我们这个……这个捐献的细节吗?”

“是这样的,在我们手续办理完毕之后,伦敦的实验室会在第二天就将他的遗体运过去。在7天实验结束之后,你们就可以为这个孩子举办正规的下葬礼,而这些费用将由实验室来出……我正好带了我们实验室拟好的合同,您可以先看看。”

一大段话语从这个名叫威尔曼的男人嘴里流动出来,随后他动作流畅地从他身侧的手提箱中取出了一张纸,递到了科尔夫人面前,“作为他的监护人,您只需要在下方这里签字。”

科尔夫人看着自己鼻子底下这一片微薄的纸,仔细地辨别着上面的字母。不过她却不敢太过靠近这张纸,像是恐惧它的重量一样。她手中一直握着一只黑色的钢笔,她的拇指紧紧地扣着笔帽。

“……啊您脸上的神情真是眼熟。”威尔曼先生在敏锐地观察到科尔夫人的表情后,他立刻感叹般地说道,打断了她的思绪,“许多捐献者的父母,亲人,朋友都露出过这个表情,但他们都准从了那些聪明又大义的捐献者的意愿。这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为科学贡献一份至关重要的力量。”

不过,科尔夫人在听完这番安抚鼓励的话之后,她的身体反而在沙发不安地动了动,引得沙发里劳损的弹簧咯吱响。随后,她咳嗽了几声,声音从她发白的嘴唇中传出,“是啊,您说的很对。”

科尔夫人不再犹豫,她挥动着钢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她的目光追踪着威尔曼先生将合同放进手提箱里的动作,在对方抬眼对她礼貌微笑时,她立刻裂开了一个从嘴角连接到耳垂的笑容。

在送走威尔曼先生后,科尔夫人转身面对空旷的办公室。她在连续几次深呼气之后,双手合十又眼睛紧逼地对自己喃喃自语,“宽恕我吧小神童,孤儿院已经无法提供为你下葬的钱财了,即使你说过不想死后被人观察讨论,即使我也答应过你,不会将你的遗体捐出……但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才违背你的祈求……”

她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办公室内。听到自己声音的回声后,科尔夫人重新从自己的声音中吸取了力量。她仰起了头,整理了一下她鬓角的杂发,回归到了孤儿院管理者的身份之中,神情凝重又麻木地走出了办公室。

而她没发现的是,办公室墙壁上有一块被金属填充的漏洞,那一枚金属诚实地收取着来着房间里面的声音频率,并且将其向后传递。

站在隔壁房间内的里德尔握着一只杯子让它靠近他的耳朵,一块金属与细线连接着杯子和墙壁的另一端。这是他用魔法加强后的传音筒,而随着那块金属微薄的震动,所有刚刚科尔夫人自己诉说的罪状都被他收取耳中。

他扬起眉毛地缓缓地放下了杯子,并且看准时机地走去窗户前。他垂下眼睛,他那被窗户条条框框的窗栅圈套住的黑色眼眸,默默地凝附在那个名字是威尔曼的男人离开孤儿院的身影之上。

原来这就是那个神童的下场,被缠身的病魔呛死,被自己依靠的科尔夫人榨干价值,最后被与自己一样聪明的同类像布娃娃一样,切成碎片。

于所有智慧而言,死亡真是一个强大又战无不胜的敌人。

里德尔扬了扬眉,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右手中的手提箱上,和孤儿院大门之上矗立着的十字架上。

不过并且看来,只要拥有来着当权者的认可,什么样的违背意愿,违背信仰,违背价值的行为都是可以被合理化的。

里德尔停顿了片刻,让自己的思绪继续萦绕在刚刚这些念头之上。之后,他偏了偏头,一抹恶意的笑容在他嘴边绽开。死亡让这个可怜的麻瓜孩子变成任人鱼肉的废料,那么,就让他来给他展现一份怜悯吧。

正好这也能让那自以为是的科尔夫人吃一个苦头。

因此,在夜幕降临之后,在酣睡的魔咒笼罩整个孤儿院之际,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宿舍走廊中溜出,走下楼梯,在一间偏远的房间里停下。房间的门把手被缓缓地旋转打开,这细碎的开锁声在安静之中显得突兀,不过这丝毫没有吵醒房间里的那位不再呼吸的躯体。

这间被当作零时停尸房的房间被细微地打开,只留一个裂痕一般的缝隙。

一个声音响起,其音量被压得很低,像风从远处携带而来的陌生谈话。它是一种冰冷,黏腻的嘶嘶声,矫捷地滑过夜晚的宁静,辅音被放大扭曲,元音被无限地拉长。而这恶魔般的低声吟唱被丝丝缕缕的蛇身涌动声回应着。大量的,深棕色的小蛇涌入缝隙里,拇指粗细的钝尾蛇类似一股股水流一般地堆叠,一汪由交叉缠绕着的黑色发丝组成的河流。

而那个孩子的尸体之上,萦绕着一股香甜可口的腐肉的滋味,引得蛇群盘旋着将其包围。它们张开充血的口腔,尖锐的锥形獠牙刺入冰冷又发紫的肌肤。

真是完美又饱腹的一餐。不少钝尾蛇都回过头,对那位带领它们这一顿盛宴的主人表达着嘶嘶的感谢。

不过可惜的是,那些钝尾蛇因为体型过于娇小,因此即使是过了一整个夜晚,它们还未能完全吃干净食物。所以在清晨,科尔夫人领着一众学者打开了这间临时停尸房的大门,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愣在原地。

丝丝缕缕的小蛇像影子一样立刻逃窜消失,只留下那具残缺,坑坑洼洼的尸首。那瞬间扑鼻而来的腐肉味,让人群中的一位西装革履的学者反胃地背过身,弓起来吐脏了自己刚熨的衬衫。

科尔夫人的身影依倒在门框上,她的右手紧紧地攥着胸口,立刻地将眼睛闭上,不让其中的绝望尖叫着地逃脱出来。在多次喘着呼吸后,她迈着大步地拨开人群,箭步冲向宿舍。

刚刚洗漱完毕并且正在坐在床边的里德尔,垂眼仔细地听着下面传来的嘈杂的响弄,心情良好地勾起了一个微笑。随后,他便听到一阵急促又愤怒的脚步声向他席卷而来。

“是你!一定是你干的!你这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科尔夫人粗暴地撞开里德尔的房门,用尽她肺部的全部力量吼叫着。而她的声音在看到里德尔冷漠的眼眸之后弱了下来,她的眼里开始闪烁着恐惧。

她用一只颤抖的手指指着里德尔地说道,“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我这一次不会放过你的。我会让神父将你体内的邪恶驱逐干净!”

没等她说完,里德尔在预料之内地看到门口走来了两位男宿监,他们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双手抱在胸前。

得益于神童从神父那里获得的喜爱,科尔夫人当时趁机和教堂的神父打好了关系,说服他让她使用教堂里那间闲置的小房间。随后,她总是会将那些淘气的孩子关进那阴森的房间,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以来惩罚他们给她带来的麻烦。

因此,这两位男宿监大概就是受科尔夫人的指使,将他押送到教堂去的。

如此精彩的表演,科尔夫人不去当戏剧里的配角真是可惜了。里德尔戏谑地想到,便从容地跟着那两位男宿监走出了宿舍。他的嘴角留着一丝不在意的微笑,显然是丝毫不担心禁闭的惩罚。

毕竟,那位神父曾真挚地喜爱过死去的那一位神童,而当他知道了科尔夫人违背神童的意愿,将遗体捐出时,也不知道他和科尔夫人的联盟会不会继续下去。

但他却罕见地低估了科尔夫人眼中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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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后。

艾洛希亚推开了埃拉多拉·弗利草药店的大门,风铃因为门的动作被敲响,清脆的声音在店铺内散落开来。她便习惯性地将手腕上的头绳取下,用它将背后的金色长发绑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一股浓郁的,复杂的,带着混合了腥气和植被气息的味道从店子的深处吹来,让艾洛希亚反胃地将早上刚刚吃完的吐司再次咽了下去。

清晨的阳光刺破被百叶窗遮蔽着的玻璃,地上条纹状的光斑之上浮动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植物颗粒。艾洛希亚熟念地去柜台的后面取下一个厚重的本子,上面记录每天必做的事项,还有每一种植物喜爱的养料,温度和湿度。她便往店子的里面走去,开始工作了起来。

店主弗利小姐是一位估摸50岁的妇人,人脾气不太好。岁月的痕迹在她的脸上清晰可见,但还是能通过她有些沧桑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眶中,发觉她年轻时定是一个美人。

“哦看在梅林的份上,别再捏着你的鼻子了。”弗利小姐看着艾洛希亚在往米布米宝的盆里埋入几颗特别臭的粪蛋时狰狞的面目,她长叹了一口气又快速地翻了一个白眼地对艾洛希亚说道,“你都快把粪蛋扔到外面来了。”

艾洛希亚苦笑了几声后,讪讪地将手从鼻子上放下,绷直面孔地呼吸起粪蛋上方那片浑浊的空气。她对自己长吁了一口气,在闭上眼睛想了想她现在每个小时赚的钱的数量,那可是相比去年在魁地奇店多上一倍多数量。随后,她的意志变得坚定,眼神变得亢奋。

在熬过最艰难的早晨之后,艾洛希亚的工作就轻松了不少。弗利小姐还允许她有2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对此艾洛希亚表示了万分感激。所以,在中午12点准点时,艾洛希亚便礼貌又期待地对弗利小姐仰起一个巨大微笑,等待她简要地微微点头,同意自己可以离开店里。

在破釜酒吧的门口,路过的人流常常交杂着巫师和麻瓜。艾洛希亚喜欢捧着一个拿报纸裹着的三明治,站在通风的门口,看着匆匆走过的流动人群,感受着夏天正午太阳的余温。

而今天有所不同。就在她起身去垃圾桶将吃完的包装报纸扔掉时,一个预言般的画面从她睁大的眼前闪过。这是第一次预言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让艾洛希亚毫无防备地愣在了原地。

画面里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脸上的神情激动又畏惧;一家孤儿院的门口,婴儿的哭声被掩盖在小孩嘲弄的笑声中;一座小型教堂的背后,打碎的彩窗玻璃留有着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幻像结束,艾洛希亚皱着眉头地在原地处理着涌入的信息。随后她便抬头,看到了一个急匆匆的女人正向她迎面跑来。

而这个着急的女人的脸庞,与她刚刚看到的画面完全吻合。

就在艾洛希亚惊讶愣神的片刻,她便来不及闪躲地与这陌生女人直直撞上。这个妇女手上原本抱了一堆文件,而现在那些纸张都无辜地撒落到了地上。那些漂浮在地面上的纸,全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和印满了一个又一个的红色章印。

“啊,真是抱歉!”艾洛希亚连忙说道,便立刻弯下腰地开始捡拾地上的纸。那个憔悴的妇女愤怒地瞪了艾洛希亚一眼,不过看在她稚嫩的面容和勤快的补救动作上便也没多说什么。艾洛希亚一张一张地将纸捡起,并没有越界地停下来看上面的内容,而是统一地把它们抱进怀里。

路人的行人漠视地避开艾洛希亚和妇人捡拾文件的身影,人流匆匆的道路中央露出了一大片空地。

不过,就在艾洛希亚将所有纸捡完,准备交还给妇女时,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到最顶上的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一个少年的出生证明,而她则是怔怔地看着,那用回形针附加在文件上的一张黑白正脸照。

那是一个看上去10岁的小男孩,他的面容十分苍白,脸颊不像他同龄小孩那样蓬勃,而是微微地凹陷进去,显得瘦弱。但即便如此,也丝毫遮挡不住他日后英俊的五官,他的面部在褪去一切颜色之后,更具雕塑般的冲击力。他的眼神定定地凝视着相机,毫无羞涩和好奇或是躲闪,几乎是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他的嘴角细微地向下撇着,自负又不屑,像是在用全力忍受拍照这一桩蠢事。

这个小男孩的轮廓与五官是那样的熟悉,艾洛希亚简直是控制不住地让视线持续往下。随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嘿,嘿!女孩!”那个妇女走上前,在艾洛希亚面前挥了挥手,随后伸出了手臂,“这是我的东西,还回来。”

“哦哦,对哦。抱歉。”艾洛希亚在短暂愣神之后便将文件还回,不过她的目光仍然追随着妇女手臂中的文件,直到她的背影将那些纸张隐去。

艾洛希亚脑海里的好奇心驱使着她迈开脚步跟上妇女,不过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便停下了脚步。她纠结地皱起眉头地抿了抿嘴,便低头看了一眼附近的钟表之后,毅然决然地继续跟上了妇女的步伐。

就去看一眼,万一是巧合呢?

艾洛希亚保持着她与妇女之间的距离,以确保对方不会发现她的跟踪。随后,艾洛希亚便看着那妇女走到了一家写着伍氏孤儿院的建筑前面停下,走了进去。艾洛希亚在尽可能表现得不可疑地,从孤儿院门前假装路过,她瞥见了那清冷的大堂和有小孩互相掐架的院子。

“……难道这就是……?”艾洛希亚对自己喃喃自语道,但另外一个声音打破了她的话语。

“科尔夫人!我觉得我们对那小恶魔执行的禁闭和断食处理十分有效果。”一个穿着神父似的黑色长衫的男人从艾洛希亚身旁穿过,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孤儿院内,“他看起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作恶了,再饿他两天应该就能完成驱魔了……”

艾洛希亚疑惑又好奇地停了下来,想继续听那个科尔夫人和神父的对话,不过他们已经走远,声音模糊不清。

不知为何,在听完那一段简短的对话后,她的内心总有一种不安的感受,像有一个代表警示的铃铛在她脑海中叮当作响,引诱着她向着附近那栋教堂走去。教堂的建筑已经破旧不堪,在满是灰尘的石头墙壁上,爬山虎和藤蔓已经枯死,毫无生机地垂着发黄的枝叶。

艾洛希亚悄悄地从正门溜了进去,避开正厅里聚集的人群,跟随着自己内心指引般的感应,就像踩着一根隐形的丝线,走到教堂的后方。她停在一扇彩色玻璃制成的窗户前,看着那用上面的破损,似乎是被淘气的孩子用一个个石子砸出来的空洞。

被砸成碎片的彩色玻璃并没有被清理,像小泉中涌出的溪水一样星星散散地流到地上。

艾洛希亚顺着那些碎掉的彩色玻璃向下看去,这才发现她踩在一个类似下水道的入口上。这时,她忽然想起,之前她去过的教堂里圣坛后方有一间地下的房间,为了暂时储存棺材和尸首。而那些地下室天花板上的地窗,在外面来看就像下水道。

因此她挪开脚步,低头看到了那地窗之下,似乎是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缓缓地俯下身,随后几乎是趴在地上,透过地窗的缝隙看着。她的金发垂入了泥土里,她的暗蓝色眼睛因为脑海中汹涌着的无数情绪而睁大。

在那底下的地下室躺着的是,脸和唇都毫无血色,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张肮脏的床铺上的汤姆·里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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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 Belo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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