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的视线越过眼前雷古勒斯的肩膀，朝向窗外。雪已经停了，玻璃外清白纤弱的月光看起来很凉。
两人转圈后雷古勒斯轮换到她的位置，他瞥一眼窗外，想起了摩写过的那首《夜语》：
“月如白瓷，比水凉。”
他竟然一直记得它，真令人难以置信。
摩有点走神，无意识地踩了他一脚，力道很轻，像靠在人脚边的猫。
“真对不起，雷古勒斯。”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回他的衣服上。
她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深灰色把他的眼睛衬得格外清冷，如同冬雾。只是这颜色太过肃穆，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很古板。
“没关系的。”雷古勒斯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目光在她望过来时迅速错开。
光的影子在他眼底跳动，却始终映不进那片银灰色的沉寂里，“……雪好像停了。”
他听见她极轻的叹息，带着微妙的遗憾。
“的确如此，我本来还以为这场雪能下到凌晨。”
“这只是一场雪。”他不解她为何因一次雪停而失望。世界上太多雪停，它们不过是天气，如果每一次雪停她都如此，那实在太多愁善感。
“我知道，但我期待每一场雪。虽说雪停也是很自然的，但它要是能下得时间长一点不是更好吗？”
“你喜欢雪天？”雷古勒斯问。
他对于这种天气完全无感。
“我爱雪天。”摩说，她忽然抬眸，“但无论雨雪，世界上所有的天气都是很美的。”
一个觉得天气很美的姑娘果然如此特别，雷古勒斯倒是很喜欢她说话的方式。有点飘忽忽的，像在吟唱一首诗。
曲终。
两人各自退开一步，向对方略微欠身，宛如两只骄矜的鸟，动作优雅而克制。
雷古勒斯抬眸，对上她的眼睛，似乎看到了里面正下着的一场安安静静的雪。
那些光点的斑驳坠在她瞳孔里，似是被风吹散的星屑，遮掩在她眼眸霭霭的蓝色后，分明就是一场雪。
少年恍惚了一瞬，似乎跌进了一场铺天盖地的白茫里，看不清光阴。
舞会结束，就已将近十点。跨年宴会的最后一步，是等待午夜的钟声。
大人们重新踏入舞池，年轻的少爷小姐们终于得以喘息。摩毫不犹豫地找了个无人角落坐下，远远地观望。社交于她而言是场无趣的游戏，而观察世界却是一门值得玩味的艺术。
雷古勒斯很快被簇拥起来。摩的视线穿过人群，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他站在那里，明明身高与旁人并无太大差异，却莫名显得醒目。布莱克家的人天生带着一种锋利的美丽，而他更是如此。身形颀长的少年眉眼冷傲，他的脸上不怎么浮现笑意，就算笑也笑得不那么爽快，好像没有值得他去发笑的东西。他的唇抿一下，然后向上勾，惊起一点微澜。
伊迪丝·塞尔温此时正跟男孩女孩们畅快地分析今年学校的魁地奇形势。
摩的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马尔福”和“布莱克”这两个姓氏，注定让他们无法真正隐匿于人群。很快，有人主动靠近她，或试探，或攀谈，她一一回应，礼貌而疏离，就像方才的雷古勒斯一样。
而在他的那个圈子里，雷古勒斯总能一眼看到她。他和别人说话，眼睛会在对方倦怠时追随她的方向。他只是很想让她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只有一次，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玻璃一样骤然碎开。那是晶莹的，零碎的，透明的对视，是少年珍爱的那个只存在于一个人眼中的、无人知晓的雪。
人声错杂间，距离次年愈发近。大人们依旧得体地微笑，眉梢上染了几分倦意，年轻人则松懈得多。
摩结束了社交，转而去看别人在泥潭中挣扎。卢修斯和纳西莎并立于人群中心，他们果真是未来完美夫妻的典范，两双同样处于低温的灰眼睛里含着傲慢，像白孔雀和黑天鹅。
忽然，维也纳巫师交响乐团的指挥抬起魔杖。乐声如退潮般消散，所有人的动作凝固。
第一声钟鸣从遥远的塔楼传来，沉重而悠长，像一柄银槌敲在冰面上。
香槟杯被齐齐举起，液体在杯中摇晃，折射出无数细碎的金光。
“新年快乐！”
欢呼声如海浪般掀起，虚假的、真心的、敷衍的、热烈的，全混在一起。而在他的视线里，摩终于转过头，隔着人群与他目光相接。
她的嘴角轻轻扬起，没有说一个字。
少年看见少女向他举杯（里面自然是黄油啤酒，他们还没到能饮酒的年纪），由于距离较远，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试着读她的唇语：
“新年快乐，雷古勒斯。”
他也举起啤酒杯，笑容似乎短暂地停在某个瞬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像是害怕被人看穿这份柔软。于是那弧度便悬在那里，不上不下，成了某种未完成的诗行——温柔，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于是雷古勒斯便也让她读他的唇语：
“新年快乐。”
四面喧哗，唯独他们没有说话。有时候沉默是比言语更为有力的东西。
钟声的余韵还黏在脚底，宴会结束，水晶厅的浮华开始褪色。
接下来便是送客阶段。摩站在家人身后半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只是安静地等待这场漫长的告别结束。
客人们各自踏入壁炉、被绿色火焰吞噬后，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了正在和父母攀谈的布莱克家，以及其他几个家族。
摩走上前送别特拉弗斯家，余光中看见布莱克夫妇和马尔福夫妇正慵懒地踱步。
“摩，学校见。”艾莉说。
雷古勒斯就站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眉目低垂。少年淡然自若，他漂亮的银灰眼睛里的光影影绰绰，明明灭灭。
他走向壁炉，离她近了点。她说:“谢谢你今天跟我跳舞，我知道毕竟那本是西里斯需要做的。”
“不客气，能与你共舞是我的荣幸。”随后雷古勒斯走到父亲身边。
奥莱恩揽着雷古勒斯的肩膀。
沃尔布加说，“那么，再会，阿布拉克萨斯，佩丽。今天的宴会真尽兴，你费心了。”
阿布拉克萨斯得体地颔首:“你们享受舞会就好，沃尔布加。”
摩在几人面前站定，对着雷古勒斯和布莱克夫妇，礼貌而妥帖地微笑:“再见，布莱克先生和夫人，雷古勒斯。”
少年也向马尔福们道别，然后踏进壁炉，看着她的影子被火焰搅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