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假期开始,霍格沃茨学生们坐火车各回各家。摩挑了一个空包厢,下意识去看对面,不是雷古勒斯·布莱克,而是埋头在读《预言家日报》的拉文克劳学生,巴蒂·克劳奇那张严肃的脸印在上面。
摩能听见这几个学生在悄声辩论,报纸上估计是有什么令人振奋的时局一手消息。
车窗将令人目盲的雪原与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裱在一起,如同印象派油画。
摩坐在包厢中靠窗的位置,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见得满眼纸白,列车很长,在风雪里沿着铁轨追逐着车头,鲜红处于这片纯白里显得尤为刺目。
然后是好友推门进来,一一落座。摩礼节性地冲她们点头。
推手推车的女巫脸上盈着笑,因为一捧甜食已经被女孩们买了下来。有钱人家的子女从不吝啬自己包里叮当作响的金加隆、银西可和铜纳特,付钱都不带眨眼。
钱,这种世俗的东西很不高雅,故而他们不谈钱。但是当然,他们所具有的一切都是钱堆出来的。
包厢里飘着可可脂的甜腻味,是摩不大喜欢的巧克力坩埚型蛋糕和巧克力蛙,她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爱上这些东西的。
三个姑娘此时坐在桌子两侧,其中一个在分蛋糕,另一个在拆巧克力蛙,还有一个在发呆。蛋糕被掰开后汩汩渗出岩浆般的糖浆,巧克力蛙在包装里发出窸窣的挣扎声。
摩的指尖掠过那些金箔包装的玩意儿,最终拈起一颗酸味爆爆糖,蓝色糖纸在她掌心蜷缩。至少它很漂亮。少女剥开糖纸。
“真不来块蛋糕?”艾莉.特拉弗斯的嘴唇陷进巧克力海绵里。
“我不吃,谢谢……”
摩含糊其辞,因为此刻她嘴里的糖的味道酸得她有点牙疼,看来选择这个是一个明摆着的错误,她发誓再也不会去试它了。
耳畔掠过此起彼伏的噼啪爆炸牌声,女孩们的话题正沿着丝绸与蕾丝铺就的轨道滑行。
“今年的圣诞宴会上,你打算穿什么,艾莉?”伊迪丝·塞尔温打量一会儿巧克力蛙的画片,白发老头邓布利多正在挠鼻子,她放下它,咬了一口巧克力蛙,对着身边的艾莉说。
艾莉.特拉弗斯缓慢地咽下蛋糕。
今年的宴会是由马尔福家主持。
“我母亲订了一套玫瑰色礼服,她说它会很衬我的肤色,裙摆就用今年最时兴的花边装饰,还要缀满从威尼斯来的琉璃珠。”艾莉绘声绘色地讲起她的裙子,流露出一种姑娘家的可爱神情。
“玫瑰色礼服?威尼斯琉璃珠?梅林啊,艾莉,你母亲是要让你在宴会上求婚吗?”塞尔温惊讶地说。
“但很漂亮,不是吗?”艾莉咯咯地笑。
她随即转向摩,“你呢?东道主小姐总不能穿校袍出席吧?”
摩对宴会实在提不起兴趣,就像她不爱吃巧克力一样。
她抬眼,轻描淡写道:“父亲会安排。”
摩转脸去看窗外,把糖吞下去。没有吐掉它是她对食物最后的尊重。
这几个姑娘之间,她的长相最为寡淡。有钱人家的女孩都有着令人艳羡的外貌,但摩不是传统类型的漂亮,就跟一杯白开水差不多,滴进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会自带水本身的清透,况且绝不会很艳丽。她是瓷白而不是晶彩,是玫瑰丛里孤零零的白水仙。
她看起来给人病美人的感觉,尖巧的脸,纤纤细细的眉眼和马尔福带给她与生俱来的傲气,让她的外表呈现出令家族满意的淑女范。摩的长相让所有装饰都成了拙劣的赝品。
“我今年要跟莱斯特兰奇家的拉巴斯坦一起跳开场舞,”艾莉说,脸上泛起薄红,“因为我父母和莱斯特兰奇家今年谈了一桩生意,多亏了他们才能办成。但我本来是想着邀请雷古勒斯跳舞的,他长得是挺好看的,很让人喜欢。真可惜啊。”
摩毫不吃惊。雷古勒斯在斯莱特林一直很受女孩子喜欢,艾莉喜欢他很正常,对漂亮的人产生好感是人之常情,尽管她比他高一个年级。
塞尔温微笑着宽慰好友,拍拍她的肩:“没关系艾莉,明年舞会我把他让给你。我会跟他说,‘雷古勒斯,特拉弗斯家小姐跳得非常好,如果你愿意,可以跟她跳一支舞。’再说了,交际舞的时候你们不是能一起么?”
“是啊,但做舞伴总归是不一样的。”
摩和艾莉都知道,伊迪丝和雷古勒斯是常驻舞伴,两次彼此无感,但说来可笑,他们的家长对于对方的孩子都很有好感。
学生之间聊的多的常是功课,姑娘们也同样,故而几人的话题又到了功课上。她们欢畅地聊起天文学作业和黑魔法防御术实践作业。
窗外,霏微的风携起旷野上的雪,常青的树木仿佛一张张苍青的笑靥。雪天天阴,少见光,少女望着天际的一觥晴云,心中竟生出一点轻松的感觉,尽管她的思绪已飘到了跨年宴会的艰难准备上。
车总算停下来。摩与好友道别,率先走进风雪,雪落满衣,她几乎要成了雪人。摩这人一直不爱热闹,甚至有意把自己孤立起来,因为她实在没有什么想聊的。
出了站台,摩看到父亲,阿布拉克萨斯在雪中等她,铂金长发束在脑后。她想起了那封该死的信,硬着头皮走过去。
“父亲。”少女的声音散在风里,飘渺无依,像一片雪花。
父亲背过身去,没有回头,“上车。”
母亲没有来。佩丽尔.格林格拉斯的身体一直不好,原因是家族不可治愈的遗传病。
摩在父亲身后跟着进了轿车。两人并坐在后排。
少女瑟缩一下,没有回看过去。她死板地盯着窗外的雪,留给阿布拉克萨斯一个单薄的背影,像疾风里孤绝的白水仙。她昂着头,不泄露出一分一毫的怯懦。
空气中弥漫着雪松的冷香,混着令人头晕的皮革味。摩将身体紧贴车门,仿佛这样就能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冰墙。
窗外雪景后退,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如附骨之疽:
“你母亲很挂念你,叫我代她问好。”他抚摸手上戒指,“当然,我们也很好奇我女儿床底下那些……有趣的读物,我建议你读些健康的东西。”
他开始提到她藏在床底下的那些书的事,但说得比较含蓄。
摩转过脸来,音调放平,“抱歉,父亲,我让您失望了。”
她的指甲陷入掌心,“不会再有下次。”
有些时候,必须藏起锋芒才能存活。于是少女便磨平了身上的棱角,将灵魂藏入乖顺外表下。
两人的友好对话让他们雇佣的司机以为这只是普通父女之间的正常相处。
阿布拉克萨斯笑了一声,灰眼睛里写满嘲弄,他突然伸手拍女儿的肩膀。这个看似亲昵的动作让摩的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
“我知道你当然不会。”他的指尖在她校袍领口停留片刻,“毕竟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摩。”
“哦,对了,今年的跨年宴会,你要和你的舞伴跳第一支舞,如果西里斯·布莱克没有来,我建议你最好和拉巴斯坦跳舞。当然,如果你有称心如意的人选,只要是纯血,你也可以和他们一起。”
他不会以为这就是自由的权利吧?哈!
父亲补充道,“最近要排练一下宴会的程序,我不允许你在这上面出差错。”
“我知道了。”摩回答。
轿车驶过镀金大门,摩看见了马尔福庄园的雪。她下车,拖着行李快步走进庄园,父亲被落在身后,她暗自松了口气。
摩站在玫瑰园的暮色里,靴子陷入雪中。这里是马尔福家精心培育的永恒春天,也是自然界最诚实的冬天。
少女抬头,看到卢修斯立于门廊下,月光将他与她相同的铂金长发晕成汞银。
“欢迎回家,摩。”他的声音比雪还冷。
摩唇角上扬,“我很想念你们。”
她的行李箱被家养小精灵接过,阿布拉克萨斯这时也进入庄园,他们踩在雪上,雪不堪重负地陷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留落出两串脚印。
然而,小精灵不是诺诺。正常来说,拿行李是它的活。
这是一个有着网球大的绿眼睛的小精灵。
阿布拉克萨斯察觉了她的目光,圆滑地开口道:“我辞去了之前的家仆,马尔福家不需要叛徒。”
——这就是他说的“不必挂怀”?!
摩一阵心惊肉跳,她的错误竟导致了他人受到牵连。麻瓜文学教她要追求自由平等,处于一个冷血的家庭,平等对待仆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摩本人并不单纯,没有泛滥的同情心,作为合格的斯莱特林,她只在意自己的事。但诺诺帮了她很多,她与它的关系甚至算得上是超过主仆关系的友谊了,目前除了雷古勒斯以外,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的文学。
诺诺离开了马尔福庄园,也许……是件好事吧。自此,所有关于文学的温暖秘密都被上次的那场暴雪活埋。摩就在这风雪里,看不清未来。
“多比很高兴为您效劳!”
绿眼睛小精灵尖声尖气地说,深深鞠躬,然后推走她的行李。
“旅途愉快吗?”卢修斯这时站定,微笑着问。
阿布拉克萨斯替她回答:“非常愉快。”
他的手掌按在摩的肩胛骨上,力道被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像鼓励,又像警告。
雪落在少女的睫毛上,化了,好像未流的眼泪。
“母亲怎么样?”摩问兄长,决定躲开父亲的触碰,眼睫扑朔如蝶。
“依旧是老样子,”他回答,“母亲在屋里等你。”
她真高兴卢修斯没有费心去提起她床底下那些书的事。或许他完全不在乎。但这样就够了,她可不想再面对一回暴风雪。
摩登上台阶,脚步清灵。她推门,主厅的沙发上端坐着一个女人。金发碧眼,传统的美人相貌,无疑是佩丽尔.格林格拉斯.马尔福。
橙花气息扑面,那是马尔福庄园冬季特有的味道,清冷中带着一丝药草的涩意。一束雪光从罅隙渗入,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细长而蜿蜒的银线。
母亲膝上摊着一本皮面旧书,她苍白的脸似是覆了一层薄雪。
听到声响,她抬头,天蓝的眼睛亮起来。那颜色比摩的更深,也更明媚,像被岁月浸透的玻璃。
“你回来了,亲爱的。”
母亲的声音比记忆中更轻。她伸手,腕骨在宽大的睡袍袖口中显得异常纤细,青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圣诞快乐,妈妈。”
摩快步走过去,母亲吻了吻她的面颊。
在触到母亲手指的瞬间怔住了——那温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冷。佩丽尔却笑着收紧手指,将自己的掌心贴在女儿脸上。冰凉,柔软,带着死亡练习曲的触感。
摩觉得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
“让我看看,”她细细端详着摩,声音清脆,“霍格沃茨的伙食果然比家里好,你长了些肉。”
佩丽尔抬手拂过女儿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浅淡的颠茄与白鲜香膏的气息。
她鬓边的珍珠发夹微微晃动:“亲爱的,你父亲提到……那些书……”
摩立刻警惕起来,打断她,说:“我向父亲保证不会再看它们。”
房间里霎时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雪粒扑打窗棂的声响。
“我不反对你看书,亲爱的,你喜欢文学是好事。”佩丽尔的声音突然有了温度,“我们可以给你买巫师写的书,你想要多少都行,但不要麻瓜写的。好吗?答应我。”
两人对视。
——可她不能。文学是她的信仰。麻瓜文学与巫师文学终究是不同的。无人能懂。
摩发现母亲的身形那么小,小到几乎要被她衣服上刺绣的山茶花纹吞没。
“……为什么不能是麻瓜写的?”她问。
“亲爱的摩,因为你是马尔福和格林格拉斯的女儿。你有着最纯正的血统,不能和麻瓜混为一谈。”
母亲的声音轻如叹息。
“我十六岁时也爱读这个。”佩丽尔突然用唱歌般的语调念道,“‘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写得多好。”她的目光穿过女儿,落在窗外雪中的玫瑰园,说了一句令人似懂非懂的话,“可惜有些痛,连歌声都穿不透。”
她将视线落回摩身上,握住她的手。
“我后来不看这些书了,因为我结婚了。亲爱的,我知道你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跟我说句实话,你不会放弃它们的,对吗?”
靛蓝眼眸对上青灰眼眸。母亲弯唇笑。
“嗯。”摩诚实地应道。
“文学不是错事。如果你执意……但别让我们再看见你的书,我无法阻止你父亲。或许你可以学学幻身咒……会有用的。”
摩有点惊愕地睁大眼睛,“您支持我读麻瓜文学?”
“我不支持麻瓜,但我支持我的女儿。”
母亲笑眼温柔,像雪中月辉。
“别叫你父亲知道了,他会不高兴的。”
摩也笑起来,第一次觉得世界如此美妙。
“你父亲把你的书烧毁了,我很抱歉,亲爱的,”佩丽尔低声说,“但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父亲的想法。”
“没关系。”摩说,胸腔里发闷。
窸窸窣窣声入耳,摩回头,见家养小精灵多比来传饭。
摩对上他草绿色的眼睛,想起了诺诺那双同样像绿沼泽的眼睛。
“摩小姐,夫人,马尔福先生和少爷派多比来通知,晚餐要开始了!”
“知道了,多比。”佩丽尔说,“走吧,亲爱的。看看家里的饭是不是还合你胃口。”
这天的晚宴进行得很顺利。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高脚杯,水晶杯壁发出清冷的颤音,与佩丽尔和摩的脚步声形成微妙的和弦。
两人落座后,阿布拉克萨斯站起身,举起酒杯:“为马尔福家族的荣耀。”
“为荣耀。”其他三人同时起身附和。
摩盯着酒杯里摇曳的那片虚幻的色彩,好像她的全世界都在里面旋转。
晚餐后,午夜的卧室像一座水晶牢笼。
摩蜷缩在窗台边,就着月光写诗。窗边无光,由于未成年巫师不能在校外使用魔法的缘故,她只得把烛台端过来,点燃蜡烛,烛泪在落,坠成灯花。
月亮与夜色总是温和的,它们是世界的自然,它们见证着少女思想的浪潮。
因此,这首诗写给世界。
《致》
我是被冻住的玫瑰,
刺上挑着月光,
而你是掘冰人,
唯一看见
冰层下
那簇未名的野火。
墨水洇开,在纸上形成一小片银河,不比星空逊色半分。
摩暗笑起来,她像一个间谍诗人,在月下偷偷摸摸写下这些文字。
走廊脚步渐近,她迅速吹灭蜡烛,将诗稿塞进书架上的一本书的夹层里。当书房门被推开时,她已经站在书架前,手里举着一本《妖精叛乱背后》,表情平静。
“摩,已经很晚了。”
阿布拉克萨斯的影子横在门槛上,他不敲门让她有些心烦。
对方的话没有下文,他在等她的解释。
摩没有回头,假意翻了翻书,开口就是谎言:“假期作业太多,父亲,我决定今晚先写魔法史论文。”
她无辜地举起手里的书。
“嗯。”父亲审视着她,没有看出什么破绽来,“早些休息。”他退出房间,带上门。
“夜安。”摩在门缝间小声说,翘起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