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不会皱眉,而西里斯会。
要换在平时,萨拉大概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以一种非常有尊严的姿态迅速撤离现场。她这学期开学以来面对西里斯的全部策略都是这样。能躲就躲,躲不开就装死。虽然不算英勇,但胜在安全,反正她又不是中世纪那种为了荣誉决斗的骑士。
可今天不行。
今天的情况些许复杂,巧克力,道歉,阿尼玛格斯全都在她脑子里打转。
西里斯看上去似乎被撞得很痛苦,忍了一下,才低声说:“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于是那些关于巧克力、道歉、朋友和不朋友的复杂问题,全都暂退一边。它们太麻烦了,就好比一锅已经熬坏的安眠剂,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补救。
相比之下更值得关心的是,难道她撞人已经进化到巨怪级别了吗?不至于吧。她虽然最近精神状态很像被巨怪踩过,但身体素质应该还没到巨怪本人那个级别。
除非他本来就有伤。
“你哪里受伤了?”
“没有。”西里斯快速反驳。
萨拉眯起眼。西里斯说没有,通常意味着事情不是已经发生过,就是正在发生。这个词在他嘴里不具备任何事实陈述功能,只是一种试图让别人闭嘴的敷衍咒语。
西里斯身上确实有不少伤。萨拉这一撞,正好撞在他肋骨下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上。
“那你刚才按那里干什么?”
“我没按。”
“我看见了。”
她本来只想仔细观察他的腹侧哪里受伤,可他衣领敞着,扣子又没好好扣,雾气从他领口往外慢慢散。她的视线不小心往上扫了一点,正好看见他胸前一道浅浅的抓痕。
“你胸前就有道抓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萨拉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看见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顿时很想把这句话收回去。可惜语言不像飞来咒扔出去的茶杯,不是喊一声就能乖乖倒退。
西里斯显然也想到了什么,用手缓慢贴向自己的脸,不再说话。大概是洗澡时间过长,在浴室里的水蒸气蒸红了他的脸。却也没好好整理自己的衣服,任由它同柳条一样轻浮。
萨拉移开视线,左看右看也找不到安全的视角。左边是墙,右边是水汽,正前方是西里斯半敞的胸膛。
按照人际交往的基本礼仪,说话时应该注视对方。西里斯并不遵从任何规矩,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诚心诚意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被浴室水汽浸得湿漉漉的,像黑湖夜里浮动的水光。
她把目光稍稍往旁边挪,落在他的耳垂上,伪装成自己依然很有底气地同他对视。
西里斯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深粉色耳洞,什么饰品也没有点缀。
萨拉不喜欢他的耳洞,只因她曾为此感到难堪。
三年级,听上去已经过了很久,那时候贝丝还在固执地向她解释雷古勒斯只是朋友,亚历克斯还没开始研究米布米宝病虫害,她也还在欲盖弥彰地迷恋西里斯。
霍格莫德村里新开了一家饰品店,推出买满十二个铜纳特免费穿耳洞的促销活动。店主站在门口,逢人就说这是本季最适合年轻女巫的时髦选择。
学校里大部分女生都去光顾过。
室友邦妮在店主天花乱坠的吹嘘下做好决定,萨拉不想进去,就站在店门口等着。她并不是怕痛,只是觉得打穿耳垂,有小小的肉被挤出,然后塞入饰品以维持这个伤口,想想就吓人。
虽然店主解释,实际上快如闪电,也不会见血,但她还是固执地在门外踢着石子,百无聊赖。
石子被她踢出去,滚到一双靴子旁边。
“你也来这打耳洞吗?”
萨拉抬起头。西里斯站在她面前,穿着深色外套,领口很做作地竖着,手里拿着一包还没拆的滋滋蜜蜂糖。那时候春天刚刚开始,霍格莫德的风里还带着一点冬季遗留的寒意,可他站在那里,偏偏变成不讲道理的晴天。
“我朋友在里面。”她说。
“你怎么不进去等她?”他并不是要刨根问底,只是对一切都好奇。至于这好奇里有没有一点是关于她的,没人并不知道。哪怕是西里斯自己,也说不上来。
萨拉不好意思说不敢旁观,却也没想出该怎么体面回答。明明只是随口问一句,却能让她紧张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自己倒是自顾自地偏过头,把耳朵侧给她看。
“我也是在这弄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炫耀,“你看怎么样?”
萨拉看过去,他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但配上他那只在阳光下显得有点透明的耳朵,和耳后那一小片干净的白皙皮肤,完全称得上相得益彰。
“还行。”这两个字说得很不诚心,以掩盖她的真心。
听到她并不诚心的夸赞,西里斯笑了笑,把手上那袋滋滋蜜蜂糖递给她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好像特意过来,就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耳洞,顺便哄小孩似得丢下一袋糖果。真是莫名其妙。
萨拉站在原地,忽然萌生起勇气想冲进去不管不顾也打两个耳洞。这样下次西里斯再看见她,也能说上一句很好看。
然而这份勇气在即将让自己选择疼痛时消失殆尽。她难免为自己感到羞愧,原来自己完全做不到为了和西里斯多一些共同点而去做不敢做的事情。
更令她不齿的是,他只是路过,就能轻而易举地操控她去做一件自己明明害怕的事。真没出息。
邦妮正好从店里出来,手里抓着好几副耳饰,一脸苦恼地问她该买哪个。她眼尖,看见西里斯的背影,揶揄道:“刚刚西里斯在和你说什么呀?”
“没什么,他在炫耀自己刚打了耳洞。这个宝蓝色的很适合你诶。”萨拉低头帮朋友挑耳饰,决定不再想西里斯。
反正他总是这样,忽冷忽热,同伦敦的春日一样阴晴不定。
而现在,西里斯的耳垂已经没有银色耳钉,也不再闪闪发亮。
可萨拉还是觉得难堪。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个站在饰品店门口犹豫要不要冲进去打耳洞的下午。她的长进还真有限。
西里斯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她退化回得到一只猎犬便欢天喜地的原始人。
“你在看什么?”西里斯问。
“没什么。”
萨拉立刻把话题扯回去:“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在格斗俱乐部伤到了吗?”
英俊且狡猾的里德尔教授把格斗俱乐部的战绩也计入平时分考核里,让不少人都因此进了校医院哭爹喊娘。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像是才想起来那里还有几道痕迹。
“你说哪个?”
萨拉:“……”
听听这话,受伤还分哪个。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指向胸前抓痕。
“这个?”
“嗯。”
“陪詹姆抢魁地奇欧洲杯门票的时候被人抓的。”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听见某种惊险故事的准备。比如夜探禁林,被八眼巨蛛围追堵截。结果是抢门票。
“抢门票?”她重复。
“嗯。”西里斯说得十分自然,“队伍很长,詹姆非要挤到前面去。”
“你们和别人打起来了?”
“没有,只是后面的人想拖住我才抓到的”
西里斯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仿佛这只是人生中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一个人腹部出现淤青只是因为陪好兄弟抢门票时被人群撞了一下,是完全值得接受的命运安排。
萨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刚才按的地方呢?”
“也是抢门票的时候撞的。有人从后面撞过来,我正好撞到栏杆。”
“那左手呢?”
西里斯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那里有好几道浅疤,已经结痂,颜色淡淡的,不仔细看并不明显。
“黑湖边钓上来一条锯齿鱼,被咬了一口。”
“钓锯齿鱼干嘛,神奇动物课的作业吗?”
“不是特意钓的,詹姆眼镜掉下去了,我们本来想把它钓上来,结果上来的是锯齿鱼。”
萨拉对掠夺者的愚蠢程度感到无话可说。雷古勒斯是对的,我们格兰芬多真容易出傻子。
她居然还担心是在格斗俱乐部出的事,真是低估这群人不务正业的心了。
后面萨拉继续问伤口,西里斯让她指给他看是哪个,他的眼神是那样真挚。好像真的是不确定萨拉问的哪一个伤口,于是萨拉也被这种诚挚所感染,心无旁骛地去触碰他的左臂。
但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
西里斯变成黑犬,在她不知道或知道的情形,他们都习惯了亲近,她其实很习惯碰他。揉脑袋,揪耳朵,或者把手埋进他乱糟糟的黑毛里。有时候那条大黑狗会懒洋洋地趴在她脚边,把尾巴甩得啪啪响,像一块巨大又没什么脑子的黑色地毯。
可人和狗终究不太一样。
尤其西里斯现在还低着头看她,浴室里的水汽把他的黑发蒸得有点潮湿,睫毛上都像沾了层薄薄的雾。
萨拉觉得级长浴室里的温度可能有点太高了。现在的情形是否不太对劲。
西里斯忽然问:“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萨拉猛然抬头:“你故意的吧!”故意展示他的伤口来装可怜,故意展示伤口下的肌肉让她晕晕乎乎,怎么这么坏呀。
“对。”他承认,他是故意的。
他在活点地图上看见萨拉和休一直都在猫头鹰棚屋,那他呢?萨拉怎么能这样斩钉截铁地远离他。他不能接受。
只要萨拉不要远离他,他可以哀求,可以继续变成她无害的宠物狗。
莱姆斯当时靠在床边,微微一笑。
“大脚板,你现在看起来像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西里斯脸色铁青。
莱姆斯很有同学爱地补充:“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装可怜试试?”
“大脚板,你只需要试着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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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西里斯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