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原本打算和小巴蒂选一样的植物。两人同住一间宿舍,小巴蒂·克劳奇选择种植乌头。
乌头,一种毒性猛烈的植物,喜阴喜湿,被搁在窗台上,叶片是暗沉沉的绿,边缘泛紫,类似血痂干涸的紫色。
小巴蒂每次回来都要在乌头前驻足片刻,目光细细地舔过每一片叶子,神情比父母凝视初生婴孩还要温柔。
书上说乌头味道较重。雷古勒斯没想到会这么重,每次进宿舍都能闻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
小巴蒂太喜欢乌头以至于对怪味浑然不觉,雷古勒斯忍了两天。第三日的夜里,他在黑暗中睁眼,那气味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他的鼻腔里,于是默默改养中国咬人甘蓝。
吃早饭的时候,西里斯在他对面坐下。面对格兰芬多少年脸上过于明亮的笑,雷古勒斯不由心生警惕。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盆草,盆里那株曼德拉草蔫头耷脑的,叶片耷拉着,看着像刚被人骂过一顿。天知道他怎么做到把一盆草塞在怀里那么久都不被人看出来的。
“我这盆去年种的,好多人抢着要买,我都没卖。”
“格兰芬多那边好几个人排队等着,开价开到三个加隆了。但我一想,你是我弟弟。”
他把盆往雷古勒斯跟前推了推,一脸推心置腹的真诚。
“两个加隆,便宜你。”
曼德拉草适时地发出一声虚弱的尖叫,跟小猫叫似的。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雷古勒斯微笑着说。
被弟弟留在餐桌上的西里斯对着那盆曼德拉草发了一会儿呆。旁边一个女生路过,看了一眼,问这卖吗。西里斯点头,卖,两个加隆。女生摇摇头,也走了。
其实他也不是真想卖那两个加隆。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养的植物死的死,伤的伤。一盆被不知名的虫子啃光了叶子,一盆泡了太多水烂了根,一盆大概是抑郁,莫名其妙枯萎下去,怎么救都救不回来。
只有他的曼德拉草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好得有点过分。
好到每天都在尖叫。
朋友们从最初的羡慕,变成忍耐,再变成绝望,最后变成嫌弃。
“西里斯,我觉得它有点太吵闹了。”彼得说。
“西里斯,你能不能让它闭嘴?”詹姆问。
“西里斯,再这样我要把它扔出去了。”莱姆斯被折磨得双目通红。
西里斯试过把它搬到公共休息室,结果被路过的皮皮鬼咒骂。试过给它盖一块布,结果它叫得更凶,大概是怕黑?
他也不是没想过直接扔了。但养了一年多,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给它浇水,都有感情了。连下面那张皱巴巴的婴儿脸都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只是想找一个愿意好好待它的人,真的好难。
第一候选人萨拉,白送她都不要,第二候选人雷古勒斯更是无情,吃完就走,头也不回。
西里斯只好抱起曼德拉草落寞离开。
斯莱特林的宿舍没有阳台。两盆植物并排放在窗台上,一盆乌头,一盆中国咬人甘蓝。前两日相安无事。第三日乌头被咬掉一半,叶子七零八落,中国咬人甘蓝被毒得半死不活,叶子上的黑斑像墨汁渗开。
雷古勒斯抱着那盆甘蓝穿过走廊的时候,正是下课时间。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偶尔有人投来一瞥,又很快移开。他站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门口,抱着那盆叶子耷拉的植物,看上去可怜极了。
“能放你那寄养吗?”语气也十分可怜。
贝丝低头看那盆无精打采的甘蓝,伸手触碰,叶子有气无力地躲开。她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反正养一株也是养,养两株也还是养。
雷古勒斯还买了植物专用级别补光灯,比她的小台灯有用多了。
天晴的日子里,贝丝给两盆中国咬人甘蓝浇水,叶片在风里轻轻颤抖。看着它们,贝丝莫名其妙地笑一下。也许是想起雷古勒斯来找她帮忙时无可奈何的神情。
雷古勒斯常来,穿过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看书下棋闲聊的人,走到公共阳台,蹲下来看那两盆甘蓝,戴上特制龙皮手套,浇水修剪叶子,很小心地配制营养液。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搭到贝丝的书页上。
在旁边吊椅上看书的贝丝偶尔抬眼,看见他蹲在那儿,盯着其中一盆看了很久。叶片上有一滴刚浇的水,慢慢往下滑,他的视线跟着那滴水,从叶尖滑到土里,一直看到水滴渗进去看不见了。
然后他站起来:“下次再来。”
每次都是这句话。
偶尔也有例外。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门口那只青铜门环会出一个问题,答对了才能进去。
雷古勒斯并非无往不利,有时候回答不上来,就默默退至一旁等待贝丝来接他。
“哪里仅有一线之隔却截然不同?”
贝丝匆匆赶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斜靠墙,像车站里等人认领的东西,也许是看上去太可怜。
“天堂地狱。”
还好拉文克劳们对不熟的人大多漠不关心,过路人最多扫一眼就收回视线,该干嘛干嘛去。雷古勒斯每次去找贝丝都很庆幸这一点。但凡出现一个像西里斯一样爱起哄的人,就完了。贝丝立刻就会起疑。
好在贝丝从未思考过他为什么隔两天就来,为什么每次都要蹲那么久,为什么视线要跟着那滴水一直看到它消失。
戴维斯有时候不去乐队排练,回来得早了,会在公共休息室门口撞见雷古勒斯。那人从里面出来,走路悄无声息,幽灵似的从她身边飘过去。
为什么每次没有排练的下午,雷古勒斯这家伙都在拉文克劳休息室里?戴维斯很疑惑。
草药温室永远闹哄哄的,有的植物会尖叫,有的会唱歌,有的只是发出让人头疼的频率。阳光从玻璃顶棚照进来,落在奇形怪状的叶子上,空气里飘满泥土味和草药香。
阿曼达·博恩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登记表,喊一个名字进来一个。
她是五年级的赫奇帕奇级长,纯血出身,父母都是魔法部职员。一头棕发,人很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听说她神奇动物和草药学特别好,每年都是O,从未失手。
这周斯普劳特教授去南美洲的卡斯特罗布舍出差参加学术会议,让她先来登记,判断学生选的植物难度合不合适,不能太简单,也不能太危险。
“贝丝·艾博。”
贝丝抱着中国咬人甘蓝上前。
“雷古勒斯·布莱克。”
又是一株中国咬人甘蓝,叶子比上一位那盆小一圈,但精神头还行。
阿曼达觉得很有趣。中国咬人甘蓝比较冷门,去年她那届都没人选,大家都嫌它脾气大不好伺候。看上去只是一株憨态可掬圆滚滚的包菜,其实咬起人来一点不含糊。
“萨拉·马奎尔。”
萨拉抱着她的银蕨上前。长势不错,叶子绿油油的,在温室昏暗光线里泛着柔和光泽。
阿曼达在表格上继续登记,身后有人说话。
“又是银蕨,这些麻瓜种,也就这点追求了。”
一个拉文克劳男生,靠在温室角落里,怀里是稀有植物血焰卷草,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眼睛从那些抱银蕨的女生身上扫来扫去。
“能力差不要紧,有自知之明就行。”他声音懒洋洋的,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心照不宣的笑在空气里轻轻荡开。
抱着银蕨排队的几个女生都扭头对这帮人怒目而视。
阿曼达心里涌起熟悉的厌烦。
总有人喜欢按血统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这本身并不稀奇。人总是需要一些标签来确认自己的位置,哪怕那些标签毫无意义。
真正让她厌烦的,是这些人永远不懂得收敛,永远要抱着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在所有人面前显摆。
已经毕业的马尔福在校期间组建的布拉迪俱乐部邀请过她。老天,这名字真有够土有够直白,直接用bloody来命名,时刻彰显着纯血的优越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
还好随着马尔福毕业,这俱乐部也名存实亡,那些跟风加入的成员现在见了面都绕着走。
她本可以走过去,举起魔杖,像往常那样,让那张讨厌的嘴暂时失去功能。但她现在是类似助教的身份,不该使用暴力,只能保持中立,态度温和地管理秩序。
好在这一届的女孩们并不喜欢忍耐。
一位格兰芬多的金发少女把怀里的银蕨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举起魔杖就是锁喉咒。
咒语又快又准,像母狮咬住猎物的喉咙。
其他女孩们自发站在她身后,将魔杖尖对准那几个人。
大家的眼睛里都泛着亮光。
泪水吗,愤怒吗,冲动吗?
不,那是一种冷静的、近乎美丽的东西。
是刀刃反射的光。
其实那群人就是看权势。不然按照他们的观点,血统越纯越厉害,那也轮不到他们作威作福。
近的就是布莱克家两兄弟,远一点的就是冈特家族。冈特家族都破产了,穷得叮当响,也没见纯血统论拥护者去拯救冈特家的人。布莱克家两兄弟一个在格兰芬多上天入地地闯祸,一个在斯莱特林很安静地跟在哥哥后面,从没见他们拿血统说事。
所以,哪里轮得着这群人装腔作势?
待到那几个没管住嘴的小子被教训得人仰马翻,阿曼达才露出温和的笑,姗姗上前。
“好了好了,登记还要继续呢。”她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