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进入了漩涡之中,周遭景物都显得那么模糊不清。贝丝还没来得及思考清楚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进入青少年冒险大电影的地步,双脚就已触到坚硬的地板。
这里的一切都诡谲怪异,可在这份陌生中,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仿佛在童年就曾模糊地窥见过此地。
天花板角落里蛛网密布,墙上挂着一排骇人的脑袋,和抓她来的怪物应该是同一种生物,在楼梯上投下古怪的阴影。
抓她过来的怪物恭恭敬敬地朝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鞠躬,枯瘦的脊背弯成可怜的弧度。
它嘶哑着说:“克利切把可恶的小偷抓回来了,她偷了女主人的银器,偷了小主人的挂坠盒!坏小偷!肮脏的麻瓜败类!”
那男孩的声音倒是意外地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我说过了,克利切,不要叫任何人败类。”
男孩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当贝丝的目光掠过那个有着浓密褐色鬈发的女孩时,她长时间紧绷的大脑立马放松下来。
是赫敏,真的是赫敏。
看来,旁边那个红发男孩,和另一个看起来更沉稳些的黑发男孩,就是哈利和罗恩了。
还好抓她过来的人不是雷尔日夜恐惧的那些黑袍疯子。
“贝丝,怎么会是你!”赫敏一脸惊异,赶快扶她站起来。
但聪明的女巫很快就想明白了,向久别重逢的好友解释道:“我们在找一个挂坠盒。应该就是几个月前,你撞上蒙顿格斯偷窃,然后捡回家的那堆东西里。”
当然,这番话也是向两个男生解释。
克利切找回挂坠盒,心满意足地摸着胸口小主人最后留下的字条,上楼进行它的清洁工作。
四人暂时移步到沙发说话。坐下时,气氛仍有些微妙的尴尬,毕竟除了赫敏,其他三人还只算初识。
为了缓解尴尬,哈利提起假挂坠盒的事:“字条的署名是R.A.B。”
“因为你的信,赫敏她立马就意识到那是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这个名字让贝丝浑身一颤。她抬头看向赫敏,又望向这栋阴森的宅子。
这里是雷古勒斯的家,她一直看不见的12号。
客厅最中间放着哈利和一个男人的合照,上面的男人亲昵地搂着哈利的肩膀,健康,高大,英俊。
就是笑容太大一点,如此灿烂,如此毫无阴霾,显得有些过分张扬与不羁,露出一口白得耀眼的牙齿。浑身散发着与这老宅格格不入的莽撞生命力。
那张脸,与雷古勒斯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脸型的轮廓,气质却截然不同。
“那是西里斯,我的教父,雷古勒斯.布莱克先生的哥哥。”哈利一脸骄傲地介绍。
然后继续向贝丝解释雷古勒斯当年如何发现魂器秘密,又如何为调换挂坠盒牺牲。
贝丝听得很认真,睫毛微微颤动,从这些叙述的碎片里,拼凑出更完整的,她所不知道的雷古勒斯。
一个英雄的背影,与她熟悉的那个苍白忧郁、脆弱而有点毒舌的雷尔相似,却又那么不同。
罗恩突然用力拍了一下哈利的大腿,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是一种刚刚算清复杂亲戚关系的恍然。
“哈利,这好像是你的长辈。你的教父的弟弟的女友。”
贝丝的脸颊蓦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在她眼里,雷古勒斯至多比她大一两岁,而哈利更是和她同龄。
谈话间,壁炉旁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人影。
三位年轻的巫师本能地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挡在贝丝身前,动作整齐划一,魔杖尖端齐齐指向壁炉方向,杖身闪烁着蓄势待发的微光。
是雷古勒斯。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那双灰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先迅速锁定了贝丝,确认她无恙且只是有些窘迫后,才微微缓和。
随后,他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哈利三人。
感谢布莱克家族热爱将历代成员肖像挂满墙壁的传统,以及雷古勒斯与西里斯那无法错认的相似容貌。
哈利他们看清他面容后都不用贝丝提醒,就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下来。三人有些尴尬地缓缓放下魔杖,互相交换眼神。
短暂的沉默后,是哈利首先开口,语气谨慎但不再充满攻击性,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接着是赫敏礼貌而探究的问候,罗恩跟着赫敏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三个巫师都挺敬佩他的,哈利更是直接问起他关于伏地魔魂器的事情。
雷古勒斯瞥了一眼贝丝,她正和赫敏悄悄咬耳朵,只好耐心地向两个少年解答起来。
夜渐深,格里莫广场12号沉入一种比白天更深的死寂。
众人准备休息。他们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来到最高层。
这里只有两扇门相对而立。正对楼梯的那扇门上,一块牌子被粗暴地钉着,上面用潦草而充满怒气的字体涂写着:西里斯·奥莱恩·布莱克
而另一扇门上有块小牌子,下面的油漆有深深的划痕。这是一块气派十足的小牌子,上面是工整的手写字母。
未经本人明示允许
禁止入内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罗恩再一次吐槽:“这真的很像珀西会在卧室门上钉的东西。”
“珀西是谁?”贝丝询问。
“我哥哥,特别循规蹈矩以及装模作样。”想到珀西,罗恩翻了个白眼,“不重要。反正就是这种感觉。”
赫敏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罗恩的手臂。罗恩“哎哟”一声,揉了揉胳膊,赶紧推着哈利,迅速钻进了对面西里斯的房间,关上了门。
两个女孩走到四柱床边,脱掉鞋子,轻轻躺了上去。
她们像很久以前在贝丝外公家度过的那些夏夜一样,肩并肩躺下,起初还低声交谈着。
贝丝诉说着分别后自己世界里发生的寻常烦恼,紧张的考试,与母亲微妙关系的变化。
赫敏则分享着魔法世界的惊涛骇浪,寻找魂器的艰辛,还有对眼前这复杂局面的担忧。
她们也惊叹于这不可思议的重逢与处境。但疲惫如同潮水,很快淹没了轻声细语。
赫敏侧过身继续说下去。
“贝丝,通常意义上的幽灵,是巫师死后留下的强烈魔法印记,只有巫师才能看见和清晰感知。但你是个麻瓜,却能看见布莱克先生,这不符合已知的魔法规律。”
“他可能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形式,某种强烈的执念,未完成的魔法契约,或是其他未知力量的产物。”
“而且,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稳定,力量似乎非常虚弱。这需要格外留意。”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赫敏这才发现,身边的贝丝不知何时早已阖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已然沉入了疲惫与惊吓后的昏睡之中。
望着好友沉静的睡颜,她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将未尽的忧虑暂时压下,也闭上眼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平稳。
楼下空旷的客厅里,雷古勒斯独自坐在沙发上。壁炉没有点燃,他的身影全然融入黑暗。
刚才来时,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外面街道阴暗处,有两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在徘徊,气息阴冷熟悉。
是食死徒。他们在监视这栋房子。
是因为克利切之前闹出的动静?还是那个挂坠盒被察觉,最终引来了这些爪牙?
原因已不重要。危险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冰冷的气息已经拂过后颈。
他必须思考,必须尽快找出一个万全之策,将贝丝安全带离这里。
随着记忆的恢复,魔力也渐渐丰盈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晰可感,但仍旧滞涩。
他尝试在脑海中勾勒那几个不可饶恕咒的符文与魔力流转方式,依旧无法施展。
雷古勒斯疑心这是不是还有记忆没彻底恢复的缘故。
思绪沉浮间,他再次堕入那片熟悉的梦境水域。
湖水依旧冰冷刺骨,他沉在湖水之中,把自己的疑问抛给湖底那模糊晃动的光影。
“你的记忆的确仍未完整。”底下的老头依旧是副神神叨叨的嘴脸。
“但是,当你全部恢复的时候,你就会变回人类。你还是不要彻底恢复记忆为好。”
雷古勒斯感到荒诞的怒意。当初正是这祖先,不断引导他去面对丢失的过去,声称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事情。如今却出尔反尔?
“人类的你已经死亡,彻底变回人类,就是彻底死亡。”
雷古勒斯不以为意,感觉这老头简直莫名其妙,我变成幽灵怎么会是为了能彻底死亡?明明巫师唯有对死亡怀有极致的恐惧,灵魂才会以幽灵形态滞留世间。
老头只是无声地摇头。
雷古勒斯从来都不是幽灵,也从未畏惧过死亡,他所畏惧的一直都是记忆。
活着的时候,雷古勒斯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而是全然属于家族荣耀、纯血理念和父母的期望。
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渴望的,除了他父母的标准外,人生似乎并无其他需要攀登的山峰,也无其他值得期盼的风景。
唯一明确知晓的不该,就是只要不像他那叛逆的兄长西里斯那样,轰然脱轨,溅起泥泞,沦为整个家族唾弃的污点与耻辱。
他做到了,无可挑剔。优雅,克制,成绩优异,举止无可指摘,甚至在哥哥批判的所谓黑暗道路上也走得足够远足够成功。
在这无可挑剔的表象之下,他感受到的并非成就,只感到被一切都疏远,大家似乎都看不见他。
悲惨吗?或许吧。
可不知何故,他仍然想被父母看见,被哥哥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