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的巫师界对于长袖善舞的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来说只不过是另一个小小的巫师棋盘而已——没有他自认为无法掌控的东西,也没有他自认为无法预测的走向。
这其中的代价便是对于情绪的自控。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很少会放任自己流露出明显的怒火。但在死咒射向他的前一刻,马尔福家那双特有的浅灰色眸子还是因为厌恶和鄙夷而眯起。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蛇头手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丝毫没有躲闪的意图。他傲慢地盯着眼前的黑魔王,浑身上下浸满了冰冷的失望。
一项令人失望的投资。
一阵风迅速穿过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胸膛。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墓室内的蓝色烛火微微向着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倒下的方向微微撇了撇。但随着阿布拉克萨斯倒下,它们又同时恢复如初,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那并不是一个完全的杀戮咒。
汤姆·里德尔只是想看着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对他低下头颅。他控制了力量,这种缺乏力量的的杀戮咒最多只能让人流流鼻血而已[1]。他只想看阿布拉克萨斯低下头颅的样子,尤其是在那个女人面前。
但很显然愤怒让他失去了对于魔力的掌控。
空气可怕地沉寂下来。汤姆·里德尔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他猩红色的双眸惊愕地盯着自己握住魔杖的骨节,眉心如同被人敲了重重一棍。几乎是本能般,汤姆·里德尔用黑袍掩盖住了魔杖,因为他握住魔杖的手腕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就像有什么东西立刻在他心中碎裂,刺耳的诅咒和怒火被可怕的沉静瞬间吞噬,他摇摇晃晃地靠着石棺一角,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魔力。
“不……不!为什么……我控制了力量……我——Rennervate![2]”
在之前的世界中,他从未这么对待过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是的,他的确把每一个马尔福都视作自己的仆从。但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不一样——也是因为他的缘故,黑魔王才给了他的后代更多的机会与宽容。他甚至允许首鼠两端的卢修斯·马尔福保存自己的魂器,他允许德拉科·马尔福为马尔福家族的背叛做出弥补,他的每一处重要食死徒集会都在马尔福家的宅邸举行,因为他知道阿布拉克萨斯的画像会注视着一切——
“阿布拉克萨斯……”
他终于有些艰涩地开口。几乎是下意识地,汤姆·里德尔旋转着指尖的回魂石戒指。杀戮咒是不可挽回的——他比谁都知道这一点。
强烈的恨意让他失控了。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是特殊的,多琳·梅多斯也是特殊的。现在他亲手摧毁了他们——如果过去的世界中他被食死徒背叛,那么在一个自己注定会赢的新世界,为什么一切都在重蹈覆辙?
“我需要的只是忠诚……只是忠诚和发自内心的跟随。为什么……本来你们可以得到至高无上的奖赏和荣誉,我……”
依旧没有人回答。
风将墓室门重重带上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和馨香的暖流——也许是百合花的香气。现在这股暖流和花香慢慢充满了狭小的墓室,但汤姆·里德尔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手紧紧箍住握着魔杖的手臂。年轻的黑魔王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在狭小的墓室中,死亡是如此直接地将他包围,在绝对的寂静中,混乱的思绪让他又一次听见了阿不思·邓不利多的声音。那来自一段回忆,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几乎有些模糊的回忆[2]。
【那么那些听从你的指挥的人怎么样?有什么事会发生在他们身上——那些自称为——或流言中称为——‘食死徒’的人?】
【我的朋友们……没有我他们也会做该做的事,我确信这一点。】
【我很高兴听到你称他们做朋友。我本以为他们是听从你命令的仆人。】
【你错了,邓不利多。】
汤姆·里德尔努力试图甩掉耳边邓不利多那令人恼怒的讽刺。可又一次,邓不利多那双令人厌恶的蓝眼睛透过重重的记忆在看着他。
【你对于你的所作所为称之‘伟大’,是吗?】
【当然。我辛苦钻研,我推动了魔法的疆域,让它达到了从未有的广度——】
【是某些魔法……某些而已。对另一些,你还是……抱歉……可悲的无知。】
【爱的魔法?我不曾发现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的那篇著名伟论,说什么‘爱’比我那种魔法更强大,邓不利多。】
【也许你没有找对地方,汤姆。】
他终于想起回忆的来源——那是在一个寒冷的雪夜,他带着食死徒们又一次造访霍格沃茨。他以申请黑魔法防御术的教职的名义前来,而当时身为校长的阿不思·邓不利多正是面试他的人,尽管他们彼此都知道这场会面并不是求职这么简单。
阿不思·邓不利多并没有聪明到能猜到他来霍格沃茨的意图。但他最终也没有通过申请,原因仅仅是如此可笑的理由——这个老顽固认为当时的Voldemort对于爱的魔法一无所知。
爱的魔法。
汤姆·里德尔强压怒意,他有些恍惚地盯着石棺中黑发女人的尸体,还有她手中早已被炸碎的巫师棋碎片。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阿不思·邓不利多并没有说错。几年后的他最终还是在这一点上失败了。但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已经规避了所有会导致失败的因素。他做了预防。他牢牢把控着那些不确定性。他确定自己掌握了预言的走向。他甚至模拟了莉莉·波特的血缘魔法——不,不仅是模拟而已。他将它改造得更加精妙,以至于这条魔法纽带和其中的保护完全建立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巫师之间。
他甚至模拟了邓不利多口中所谓的爱的魔法,不然他为什么能顺利通过神秘事务司的关卡,为什么他能进入爱的房间?
等等——
恐惧在猩红色的双眼中逐渐放大。汤姆·里德尔突然站直身体,他强行终止了阿不思·邓不利多的说教,而是竭力回忆起奥古斯特·卢克伍德——这个他安插在阿布拉克萨斯身边的,表面为魔法部服务的食死徒仆人所说过的话。
【是的,我的主人。马尔福先生从神秘事务司取走了两具棺材。他将它们存放在了神秘事务司……他烧了其中一具,还有另一具被他带走了——】
【求求您,主人!我当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咒语……马尔福先生说他需要赶去参加一场葬礼……还有他的仆从——】
【是的……只有一个家养小精灵。主人……我发誓我亲眼看着它从神秘事务司走出来!安布罗斯很生气。他说这么肮脏的生物不应该待在神秘事务司……还有对房间的使用和开启……我发誓这是全部的原话!主人,求求您——】
可怕的预感瞬间代替了汤姆·里德尔的心跳。
神秘事务司——神秘事务司!
温暖的百合花香彻底将他包围。汤姆·里德尔迅速抽出魔杖并转身,他无声对着关闭的墓室门念出粉碎咒,可什么也没有发生。墓室中蓝色烛火依旧随风晃动。只有一阵风穿过了禁闭的石门,就像那个并不完全的杀戮咒一样。
是的,汤姆·里德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发射的杀戮咒也同样没有闪现出光芒。只有一阵无声的风。他以为是因为自己并不想杀死阿布拉克萨斯并且控制了力量的缘故。他在施咒后感受到身体的异常,以及仿佛被抽干魔力的疲惫——并不是疲惫——他的魔力的确被抽干了。
老魔杖接着发射了不同的咒语,但无一奏效。这一刻,汤姆·里德尔恐惧几乎是立刻攀升到了极点。
十分钟后,倒下的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轻微地呻吟了一声。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微微睁开了眼睛,然后缓慢地撑着蛇头手杖站起身。
汤姆·里德尔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克制了想要上前的冲动,而是戒备地待在原地。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轻蹙眉头,整个人似乎还未从那个不完全的死咒中恢复力气。他虚弱地抖了抖袍子上的尘土,然后拾起自己的蛇头手杖。
汤姆·里德尔攥紧了魔杖,他强压起不安。“奥古斯特·卢克伍德说——”
那双浅灰色眸子冷冷地看着他。
“奥古斯特·卢克伍德是食死徒。”阿布拉克萨斯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目光依旧清明。“是啊……别露出这副表情。我早就知道他是你的人,汤姆。”
没有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不知道的事情。
这句话即刻重燃了汤姆·里德尔眼中的怒火。“所以这的确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他冷酷地看着阿布拉克萨斯,“爱的魔法?亲爱的阿布拉克萨斯——我以为你和我们一样都是不懂爱的怪物。”
“——我们?”阿布拉克萨斯讥讽地微笑,“我不认为多琳会喜欢这个词。”
“至于多琳的想法。阿布拉克萨斯,你没有——”
“我并不认为你比我更懂她的想法。”阿布拉克萨斯傲慢地看着他,他很少会对黑魔王露出这种冷淡态度。“我以为你说过的,汤姆——你们之间不再思维同步,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价值——阴尸,黑魔标记,杀戮咒。”阿布拉克萨斯继续用那种冷淡的声音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当控制本身导致失控,那么控制就变得毫无意义。”
汤姆·里德尔的表情更加狰狞,他躲开了阿布拉克萨斯的目光。
“这一切本不应该发生。”阿布拉克萨斯平静地说,“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做——我一度选择停止我们之间的棋局,但很显然,黑魔王并不需要马尔福家族。首先念出杀戮咒的人也并不是我——你在失控,汤姆。一个失控的黑魔王对我们三个人中任何一个都没有好处。”
“所以这是神秘事务司中的爱的力量——来自那个房间,是吗?”汤姆·里德尔嘶嘶地说,竭力维持着掌控姿态。“你以为就凭这种力量就能困住我——困住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黑巫师吗,阿布拉克萨斯?”
他将老魔杖藏在袖口深处,神情戒备地看着眼前的马尔福家主。
“当然没有人能困住黑魔王。”阿布拉克萨斯冷淡地回答,“是你自己困住了自己。”
“告诉我……阿布拉克萨斯。”汤姆·里德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奇怪地缓和起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能使用那个房间里面的爱的力量——我以为——我以为没有人能够使用里面的力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汤姆。”阿布拉克萨斯叹息,“很遗憾,你是永远无法使用里面的力量的。没有人能无偿使用其中的爱的力量——但的确有例外,并且我知道我不是唯一这么做的人。”
空气中的暖意稍微淡了些,但淡淡的百合花香依旧将他们包围着。“所以是某种力量的交换?”汤姆·里德尔轻声问,他猩红色的双眸渐渐恢复如初,他突然变成了之前那个勤学好问的斯莱特林学生的模样。“还是说你付出了某些牺牲?”
“只是借用而已。”阿布拉克萨斯说,“很久以前,我选择把自己的一部分爱的能力交给神秘事务司来保存。”
汤姆·里德尔又一次若有所思地盯着被炸成碎片的巫师棋盘,他罕见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你要杀死我吗,阿布拉克萨斯?你会选择杀死我吗——还是说——钻心咒?”
说话的同时,他藏在袍子里的手紧紧攥着老魔杖。汤姆·里德尔的指尖在用力,只要一步他就能将它折断。
阿布拉克萨斯依旧冷冷地看着他。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同样握紧了蛇头手杖,但却并没有使用它的意思。
“我承认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阿布拉克萨斯淡淡地说,“你可以说我变迂腐了,也许是这种所谓的爱的力量也在影响我的判断。我们三个人原本并不是这副模样,汤姆——至少不像现在这样,一个死亡失踪,一个失控反目。也许你们都忘记了最初我们在斯莱特林的日子,但我还没有忘记那些我们共同拟定的计划和野心……我也决计不会让这些阻碍马尔福家族的利益——”
他倨傲地扬起下巴。
“不过我认为你倒可以替我好好思考这个问题,汤姆。永生不死的你并不需要浪费时间在进食或者睡眠之类的琐事上,失去魔力的你也不需要奢望能与其他巫师联系。至于多琳——我也替你好好保存好了尸骨,你也无需费心去保持她的面容鲜活如初。”阿布拉克萨斯声音满是嘲弄,“所以你有无尽的时间,汤姆——去思考马尔福家族到底需不需要黑魔王。至于黑魔王需不需要马尔福家族——至少目前我们现在知道黑魔王的确还是需要的。”
说完阿布拉克萨斯举起蛇头手杖——汤姆·里德尔身体就像被激怒的蛇那样缩起,但年轻的马尔福家主看都没有看他,阿布拉克萨斯只是皱眉把墓室中的碎片尘土用咒语清理了一番,他甚至体贴地也用咒语把黑魔王袍子上的灰尘也打理干净,尽管咒语的力度出奇地粗鲁。
“请原谅,伟大黑魔王大人。”阿布拉克萨斯傲慢地扫了一眼一尘不染的墓室,“恐怕我不得不先行一步……整整七个魔法部的部门在等待我的命令,法国和德国魔法部那些支持纯血论的巫师还在等待我的回函——不幸地是,与某些只会添乱和偷懒的巫师不一样,身为马尔福家主和部长顾问的我今天可还有不少事情要担心……”
他相当敷衍地行了个礼,看都没看角落里的黑魔王一眼,就幻影移形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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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中被穆迪/克劳奇提及过。
注[2]:Rennervate,原著中的复苏咒语(快快复苏)。
注[3]:片段来自《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中的章节,为了服务剧情有轻微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