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巫师议事厅。
一束束灰白的光束从斜上方倾泻。它们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一并还有这间古老的圆形房间。在房间两侧,各有三排紫色软垫长椅自左右分别延伸。它们耀武扬威地围绕着房间排列,却在正中的位置被强行用一把更为古朴的高脚椅分隔开——这是留给魔法部部长的位置,象征魔法部的紫色“M”标志就被粘贴在这把高脚椅后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上。
凡里斯·福吉垂头坐在高脚椅旁。他满眼血丝,看上去萎靡不振。在他面前,属于巫师议长的紫色长椅空空荡荡,房间中心的木桌上满满当当堆放着选票、记录纸和潦草地插在墨水瓶中的羊毛笔。昔日的魔法部部长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阵寒冷的风席卷了整个圆厅,那些摞好的纸页哗啦作响,很快便被这股强风吹散。密密麻麻填写着反对的羊皮纸漫天飞舞,它们最终落在了黑色胡桃木的地板上,如同一场短暂凄凉的雪。
而我们曾经的魔法部部长甚至都没有在意这一切。命运的木槌已经落下,反对的浪潮欢呼着将他赶下了那把属于部长的高脚椅。在《巫师真理报》笔下,他是绥靖者,**无能的圈椅政客,一个活在阿不思·邓不利多辉煌形象下的微不足道的小小影子。凡里斯·福吉发出一声低低的野兽般的咆哮,他痛苦地将手插在为数不多的雪白发丝间,又将头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巫师议事厅的大门一左一右打开了。身穿华贵银色长袍且手持蛇杖的阿布拉克萨斯面色和缓地自门外走入,他穿过那一束束灰白的光,淡金色的长发因而被照亮。年轻的马尔福家主看都不看那些散乱在地上的凌乱的羊皮纸。他直接踩在了那些在部里备受尊敬的巫师们的签名上,一步一步地,他走到了属于魔法部长的高脚椅旁。
“凡里斯阁下,这里已经散会很久了。”
年轻的马尔福家主露出礼仪兴致浓厚的虚伪笑容,他盯着并不比一个流浪汉体面多少的前任魔法部部长,声音有着难以形容的轻松愉悦。
“是你啊……阿布拉克萨斯。”凡里斯布满血丝的眼睛这才缓慢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斯莱特林男巫。“你是来嘲笑我的吗?”他发出神经质的咯咯笑声,“嘲笑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
“不。”阿布拉克萨斯神色和缓地说,“我是来帮助你的。”
年轻的马尔福家主挥了挥手中的蛇杖,一副象牙质地的巫师棋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的木桌上。凡里斯稍稍抬起头,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疑惑。
“凡里斯阁下。”阿布拉克萨斯做了个“请”的手势,“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教导我如何下巫师棋。尽管他和我母亲的初衷是为了培养我的兴趣,但我很快就发现它相较于与钢琴、艺术欣赏和舞会这些娱乐活动的不同之处。这是一项智力的竞技。它代表着战争和统御的艺术,只有精于布局并能预测对手意图的人才能最终获得胜利。你知道,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来说,巫师棋就是他能试想的战争的全部模样。”
在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徐徐陈述的时候,凡里斯·福吉已经站了起来。他机械地走到棋盘前,茫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白色棋子。
“整个魔法部就是我的棋盘,凡里斯阁下。”阿布拉克萨斯轻柔地说,他浅灰色的双眸也同样盯着黑色棋子。“你输了上一局,但这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我正是来给你一次新的机会,借此表达我对昔日魔法部部长阁下的由衷敬意。”
“机会……”凡里斯用颤抖的手摸着光洁无暇的象牙棋子,“我还有机会?”
“是的。”阿布拉克萨斯泛起笑容,“凡里斯阁下,我给你一次对局的机会。”
可怜的凡里斯·福吉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身后不远的绿色座位上,一名无关的看客正悄然而至。
我抱着双臂,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一切。我喜欢这种无声的厮杀。在我看来,没有比智力的彼此角力更让人兴奋的战斗。
阿布拉克萨斯伸出手,一张长长的羊皮纸卷于是出现在他手心上方——那右下角的“W”字样火漆,一并还有绣着金线的密密麻麻的职衔。凡里斯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他空洞的双眼这才点燃了希望之火。
——那是巫师议会提名组成新魔法部的官员人选。我的唇角愉悦地上扬,继续安静地保持着一个观望者的姿态。
“在你执政的这么多年,作为部长,你一定也培植了自己的力量。”
阿布拉克萨斯用蛇杖轻轻敲了敲桌面,羊皮纸上那些金色的头衔右侧便浮现除了用紫色墨水誊写的巫师姓名。
“你瞧……巫师议会已经给我拟好了一份名单。在你被弹劾之后,这些名单上的幸运儿们便会争夺空余的魔法部官僚的位置。”阿布拉克萨斯的唇边泛起冷笑,“现在这里面有纯血家族的继承人、德高望重的威森加摩巫师,甚至还有臭名昭著的食死徒——凡里斯阁下,这里面同样也可以有忠于你的巫师人选。”
凡里斯一一数着这些头衔,他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要和我赌这些职衔,阿布拉克萨斯?”他声音沙哑地问,“这些人选……你确定你能够——”
“没错。”阿布拉克萨斯笑了笑,“我告诉过你了,凡里斯。整个魔法部就是我的棋盘。”
可悲的人——我冷眼看着这一切,他被阿不思·邓不利多保护的太好了,甚至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对手。
凡里斯盯着那张羊皮纸。他的胸膛起伏着。“你要说话算话。”他深吸一口气,就像是为了压抑着自己的兴奋。“我们要怎么来赌这场对局?”
阿布拉克萨斯将视线慢慢从羊皮纸转到正在看好戏的我的身上。他眉毛不满地上扬,我只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走到木桌前蘸了蘸黑色羽毛笔,然后将它递给了凡里斯。
“这是具有契约效力的羽毛笔。它是不可修改的,除非契约本身被双方同意废弃。”阿布拉克萨斯平静地看着那张羊皮纸,“这个赌局很简单——你在纸上写下你想要提议的巫师人选,如果你赢了这一局,这些人选就会获得相应的魔法部职衔。”
他刚说完,金色职衔右边原本用紫色墨水写好的姓名便悉数被擦除了。
“如果我输了呢?”
“这张羊皮纸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人选也依旧是之前的人选。”紫色墨水写着的姓名又渐渐浮现了出来,阿布拉克萨斯微笑。“你看,你什么也没有损失,凡里斯阁下。”
凡里斯扫过一眼我递来的羽毛笔。他疲惫地坐在身后那把我准备好的椅子上,开始了自己的书写。在诸多的职衔空白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部分被凡里斯用黑色墨水填满姓名——已经没有多少人忠于他了,我对此并不同情。
昔日的魔法部长死死攥着那只羽毛笔。他盯着那些空白,勉勉强强又添上了一些名字。
“好了。”他将羊皮纸递还给我,“让我们开始这场棋局吧,阿布拉克萨斯。”
……
你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精心设下的圈套而已。
我看着阿布拉克萨斯低声命令着棋子移动,他就像一条蛇一样,缓慢地缠上自己的猎物,一点点让他感到绝望。
斯莱特林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敌人展露仁慈和怜悯?在我的记忆中,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从来没有在斯莱特林输过任何一场棋局。
这场棋局持续了很场一段时间。阿布拉克萨斯耐心地等待着对手的回应,他自如地握着马尔福家族的蛇杖,灰色的双瞳中映出凡里斯·福吉那张灰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最终,黑色的王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转向了白色国王——她毫不犹豫地用权杖刺穿国王的心脏,将它的王冠摘了下来。
“你输了。”
这句宣判是从我口中说出的,而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完全没有因为胜利而感到兴奋。阿布拉克萨斯依旧维持着彬彬有礼的笑容,他手中的蛇杖敲了敲棋盘边缘,那些依然存活在棋盘上的黑色棋子于是集体向着所剩无几的白方优雅地行礼。
凡里斯的目光转向了那张决定命运的羊皮纸,黑色墨水写下的姓名正一点一点被擦除——就像他棋盘上的那些棋子一样。低低的嚎叫和抽泣声充满了整个空旷的圆厅。阿布拉克萨斯收起那张羊皮纸,他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怜悯。
“我很抱歉,凡里斯阁下。”他的声音充斥着虚假的惋惜,“真的很抱歉,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说完,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就转身向议事厅的大门走去。他步步生风,丝毫没有等我的意思,我只能收回打量凡里斯的目光,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享受这场游戏吗?”我看着他的灰眼睛,“你真残忍,马尔福先生。”
阿布拉克萨斯在门口止步。凡里斯的抽泣和咒骂还在继续。年轻的马尔福家主看着手中的羊皮纸卷,唇边再度泛起笑容。
“这不仅仅是一场游戏而已,多琳。”
阿布拉克萨斯指了指那张羊皮纸,紫色的墨水消失了,凡里斯·福吉填写的那些人选的名字又回到了金色职衔旁边的位置。
我扫了一眼羊皮纸,脸上浮现了然的冷笑。
阿布拉克萨斯明显注意到了我唇边的冷笑,“我在为你和黑魔王即将到来的婚礼而劳心劳神。”他装模做样地叹息,“与梅多斯小姐不同的是,我从来没有过多的时间娱乐——”
“——是的,例行公事而已。”我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用下棋的方式来骗取凡里斯势力的巫师名单,然后一网打尽——真抱歉,马尔福先生。看来接下来几天内,你依然不太可能有娱乐时间。”
阿布拉克萨斯对我笑了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了,梅多斯小姐。”他敛起笑容,“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证明自己的小聪明。”
凡里斯·福吉的抽泣声终于停止了。就在这时,从圆厅内似乎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哀嚎——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绝望的声音,它几乎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来的叫喊。接着,从我们身后传来重重的一声撞击。阿布拉克萨斯打开了手里的银质怀表,他甚至都没有回头。
“我该送你回去了。”他文雅地说,“我想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慢慢转身。一滩暗红色的血在黑色胡桃木地板上无声蔓延,猩红色的血液浸透了那些写满选票意见的纸。凡里斯·福吉的身体软绵绵地从暗红色的桌角渐渐滑落。在他不远处的位置,一根被折断了的魔杖静静躺在血泊里。
在这场棋局中,等待失败者的命运只有死亡。
我于是和阿布拉克萨斯离开了巫师议事厅。年轻的马尔福家主说得没错,我的确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向前走,而厚重的大门终于缓缓关上了,它将曾经的魔法部长冰冷的尸体永远地留在了我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