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阴暗狭窄的楼梯间并不是很好受。火光从我们出来的密室透出,只给这里留下了最低限度的照明。腐朽潮湿的空气湿哒哒地黏在我露出的皮肤上,逼仄的暗道里面的腐朽空气又让我无法顺畅呼吸。我不得不腾挪脚步,笨拙地在口袋中翻找魔杖,试图用咒语清理这里——真该死,年轻的布莱克们只顾着谈恋爱,我的魔杖依然在他们手中。
阿布拉克萨斯走到我身侧,他身上的银袍子就像一团被月光照亮的轻雾。也许是我的错觉,这层淡淡的银光似乎把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从这个阴寒腐臭的环境完全隔绝开。阿布拉克萨斯不急不慢地拾阶而上,最终体贴地停留在比我低一阶的位置——现在我们目光相接,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嘲弄的影子。
“我没想到你对于恋爱场景居然会那么排斥,‘智多星’。”他,“更令人意外的是,排斥恋爱的你居然会选择婚姻。”
我抱起双臂。我没有蠢到认为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会有兴致和我谈这些情情爱爱——看来阿布拉克萨斯今天是不打算在婚姻这个话题上放我一马了。
“恋爱和婚姻可是两码事。”我试图用他的那副说教态度来反嘲,“前者是你情我愿,而后者却是利益绑定。”
“利益绑定。”
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似乎在慢慢品味这个词,但这更像是社交场合下的表演——当你对某个人的谈话嗤之以鼻,以至于完全不想浪费时间在评论观点时,缓慢地重复对方的话并且做出思忖的表情无疑是一种省时省力且不失礼仪的举动。我毫不怀疑阿布拉克萨斯就是这么思考的。作为反击,我也非常诚恳地等待他思忖之后的高见。阿布拉克萨斯是决计没有这么耐心的,我等着他的社交表演就此落幕。
“亲爱的多琳,我想也许你能够以维森加摩律师的身份为我提供一些专业意见。”在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于是圆滑地假意恭维,“如果一对夫妇,他们并无子女,他们的父母也都过世。现在,假使丈夫先于妻子过世,那么他所留下来的那些遗产应该属于谁?”
我甚至都没有必要去回答这个问题。你看,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就是这种男人——他喜欢自己退居幕后操控一切,他也无意炫耀自己才是大权在握的那个人。蠢人只能看到他的谦逊平和,而聪明人也不会忌惮他的出众才智。不幸地,如果你稍微再那么聪明一点儿,你就会发现这种人表面的温文尔雅完全出于一种在上位者的怜悯。这不是什么诚心诚意的提问——年轻的马尔福家主想看我怎么应对——也许我会像一只听话的鹦鹉说出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又或者像一只愚笨的渡渡那样展露自己的迷惑不解?这不重要,因为回答的本身就是一种被支配,这就是年轻的马尔福家主的游戏。
“你既然已经知道答案,又何必来问我呢?”
我翻了个白眼,转而专注地研究潮湿台阶上的肮脏斑点。
“我本来不知道的。”阿布拉克萨斯遗憾地说,“但我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确喜欢聪明的男人。”我慢慢收回视线,唇边垂着冷笑,“但再聪明的男人有时候也需要学会适时地闭嘴。”
“真粗鲁。”阿布拉克萨斯的责备轻飘飘地掠过我的耳侧,“顺便说一句……你有一根好魔杖,梅多斯小姐。”
是的……是的,否则年轻的马尔福家主怎么会选择让我加入纯血家族这边呢?我微笑,但也不得不承认阿布拉克萨斯的话激怒到了我——这并不是因为我被看穿了底牌,而是在于阿布拉克萨斯表现出的漫不经心和胜券在握。我并不打算面带微笑地忽略这些话——也许这是我可悲的胜负心作祟,又或者是我单纯不想让自己表现得毫无反击能力。
“那么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你,马尔福先生。”我一脸诚恳,“回到上次关于巫师议会的话题。如果黑魔王彻底掌握了巫师议会和魔法部,你认为他会如何对待现存的制度?你觉得我们的黑魔王是继续维持巫师议会的权威,允许某种影子政府的存在,还是干脆回归君主制?你不妨告诉我,在这两种选择中,那些尊敬的纯血家族代言人们会更偏好于哪一种?”
阿布拉克萨斯同样也没有蠢到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像失去了手中的蛇杖一样失去了耐心。
“布莱克的继承人们只想着远离权力纷争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会把布莱克家族在巫师议会的权力真空让度给你来交换你的帮助。我毫不怀疑马尔福家族的未来会一片光明,问题是这片光明与黑暗可互不兼容。”我凑近他的耳侧低语,“也许无所不知的马尔福先生也能告诉我……那些魔法部的傀儡官员们究竟是在为我们的黑魔王大人效忠,还是在为我们的马尔福先生服务。”
“他们当然是为整个大不列颠的巫师世界服务,这是巫师议会选举他们的初衷。”阿布拉克萨斯的回复无可挑剔。“他们也同时效忠于黑魔王本人。”
“哦……别装了,马尔福先生。”我无意与他继续虚与委蛇下去。“你在魔法部安插了不少傀儡……现在的巫师议会和魔法部就好比一块沃土,黑魔王让马尔福家族深耕于此,他期待着收成之时马尔福家族会如数交还。自然,我们的黑魔王大人也会体谅马尔福家族一直以来的辛劳,将这些收成中的一部分给予马尔福家族作为赏赐——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阿布拉克萨斯的表情令人生畏,他的眼神充满警告。
“我知道你同样也想架空黑魔王。别保持可贵的沉默了,马尔福先生。”我冷冷地指了指那间密室,“里面的人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他们释放了空间隔绝咒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也同样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卿卿我我。”
多么讽刺啊,年轻的布莱克们在门内谈情说爱,而我和阿布拉克萨斯却在谈阴谋和交易。
“我不得不说你的想法很有趣,多琳。”
阿布拉克萨斯慢慢走近我,如果不是知道我们彼此都没有魔杖,我可能真的会担心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就此杀人灭口——但事实证明我错了,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只是把我逼退到墙壁的位置,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因为我们站在同一级台阶,现在他比我高出了不少。
“你生气了?”我仰头看着他,竭力表现出无辜,“我真是由衷感到抱歉,马尔福先生。”
“不,多琳。我一点也不生气。”阿布拉克萨斯温和地说,“事实上,我认为生气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那么你打算干什么?”我放松地靠着石墙,“用目光让我羞愧到无地自容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阿布拉克萨斯勾起唇角,“我只是在想,也许我们可以重现我们在奥莱恩面前的合作模式——你知道的,尽管我们的推论各不相同,但我们最终对于真相的判断是一致的,我们的推论也彼此互为支撑。我们完全可以复现这种成功……这也是一种形式的利益绑定。”
“我不明白。”
阿布拉克萨斯似乎永远都能提出新的交易,这个男人惯于和人达成共识。
“在魔法部的问题上,我之所以能够和黑魔王达成一致,完全是因为魔法部的那些反对派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而如你所说,一旦黑魔王完全控制了魔法部,我与黑魔王之间的关系就不可避免地产生间隙。不过这并不是问题,因为关于黑魔王接下来的命运,你我之间已经达成了新的共识。现在新的问题出现了——我们如何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
如同阿布拉克萨斯所说,我和他的目的都是架空黑魔王的权力。这个男人已经敏锐地遇见了同样的权力争夺也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在我还在构思如何架空黑魔王的权力之时,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已经在思考后续的局面。阿布拉克萨斯显然并不想重复这种争斗,他在寻求和我之间构成新的权力平衡的可能。
“你真自负,阿布拉克萨斯。”我缓缓地说,“我们甚至都没有成功达成我们的目的。”
“一个有远见的人应该不止考虑眼前的局面。等到结束之后再来考虑这个问题未免为时过晚了。”阿布拉克萨斯轻柔地说,“多琳,我不喜欢也不允许自己的计划中出现空白。”
我轻轻地笑了,不得不说我总是能从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和汤姆·里德尔这两个男人身上学到很多。
“我不会这么像我们的黑魔王那样对待你的,阿布。”
“是吗?”阿布拉克萨斯皱眉,“可是就在刚才,我们的梅多斯小姐还在试图威胁我——”
“——哦,得了。你知道我只是小小地发泄一下不满。”我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支撑不住,“我当然不介意达成新的平衡,阿布,我们只是需要花时间思考一个足够好的方案来解决这个问题。”
那就像是等待一条鱼上钩的过程——漫长且充满未知,但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不喜欢一切不确定的结果。毫不意外地,他这才抛出准备好的提议。
“利益绑定,多琳。”阿布拉克萨斯轻声说,那双马尔福家族遗传的灰眼睛从一开始就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目光。“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下利益绑定……不同的是,我们的权力遗产会有共同的受益人。”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尽管我与年轻的马尔福家主的谈话围绕着交易与阴谋展开,尽管我们的初衷截然不同,我与阿布拉克萨斯的交谈最终也出人意料地停留在了与这两个年轻布莱克继承人的处境所相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