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站在布莱克庄园破损的大门前,他淡漠地看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敷衍地盖上黑布。地上依然残存着几滩暗红色的血,更多的血液则洒在了布莱克庄园高耸的灰色石墙上——也许它们来自某位纯血统家族的巫师,又或者不是纯血——阿布拉克萨斯于是叹了口气,高贵或是不高贵,在死亡面前,谁又能说得清呢?
他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年轻的马尔福家主的手中的蛇杖正略显不耐地轻轻敲击着地面。在他头顶,深灰色的云团正缓慢地聚集,就像是在特意悼念昨夜无数悲惨的死亡。我们的马尔福先生也正是因此而来,阿布拉克萨斯站在湿润寒冷的风中无声看着这一切——显然他也在悼念着布莱克家族的死亡,这是来自另一个纯血家族的敬意与惋惜。
派来善后的食死徒们拖着用黑布蒙头的无名尸骸走过泥地,这使得尸体所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腐臭的拖痕。在这些人经过年轻的马尔福家主身边时,我注意到阿布拉克萨斯原本冷淡肃穆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微微挪开一步,皱着眉盯着尸体拖行时溅在他袍子上的泥点,看上去心情极度糟糕。
马尔福家族的臭毛病——我无声翻了个白眼,趁着食死徒们离开之时快步走向阿布拉克萨斯。但我们年轻的马尔福家主突然抬起蛇杖让它直指着我。“站在那里别动。”阿布拉克萨斯浅灰色的眸子轻蔑地在我身上打转,“别再试图往我袍子上做更多破坏了,多琳·梅多斯,我现在正在气头上。”
“抱歉,马尔福先生。”我说,同时难得地露出讨好的笑容。“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刚好有什么适合我的衣服。”
“什么?”阿布拉克萨斯依然皱着眉。他刚给自己施放了清洁咒语,然后毫不客气地也给我来了一个。“我认为黑魔王会给你准备足够多的衣服,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现在是他的未婚妻。”
“你已经知道了?”我略微感到惊讶,“我没想到你的消息居然变得更灵通了,阿布拉克萨斯。”
“不。”他冷笑,“是黑魔王告诉我的……他几乎是在确定你的答复之后立刻就这么做了。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未婚夫,梅多斯小姐?我认为对于黑魔王来说,给你购置一两条丝绸长裙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们的马尔福家主在发脾气——你很难说是因为同为纯血家族的布莱克家族的变故,倒霉的泥点,还是那条被毁掉的裙子——但我懒得去深究。“所以你也变得迟钝了,阿布拉克萨斯。”我冷笑着讽刺。“裙子只是个借口——看在梅林的份上,谁需要这些破裙子?我现在需要和你单独谈一谈。”
“那我只能晚点过来布莱克庄园。”阿布拉克萨斯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你也要一起来。”他依然举着蛇杖威胁道。
“是的……是的,尊敬的马尔福先生。”我拖长调子,同时余光瞟见又有一队食死徒马上就要向我们这里走来。“行行好,阿布拉克萨斯。”我伸出胳膊,“赶紧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啧……幻影移行都被禁止了,真是可怜。”阿布拉克萨斯依然气定神闲。他完全不顾有几个食死徒已经发现了我。“所以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用了点其他的小手段。”我不愿多谈,抓着他的胳膊只想快点走人。“食死徒们都在忙着搬运尸体,没有人在看着壁炉——当然,如果你明天看到罗齐尔那张像是被马蜂蛰了一样的脸,记得不要感到太惊讶。”
“哦?蜇人咒……”
阿布拉克萨斯显然还想再多揶揄几句,但有几个食死徒正大声喊叫着向我们跑来。“站住,多琳·梅多斯——”他们同时拔出了自己的魔杖。
“差不多了。”阿布拉克萨斯对我略一低头,“抓稳我,多琳。”
布莱克庄园和向我们跑过来的食死徒于是就像是被某种雾吞噬了——而在我们穿梭在这银色的雾气中,很快便触及到了马尔福庄园光洁的木制地面。我的胃和喉咙甚至都没有感到翻腾——阿布拉克萨斯对于幻影移行咒语显然掌握得要比我精进。他稳稳地站定,就像是散步归来那般从容。
确认自己的确离开布莱克庄园后,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在故意拖延速度。”我指责,“他们就快要对我发射咒语了!”
“多琳。”阿布拉克萨斯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就好像在看一个刚刚学会举起魔杖的格兰芬多一年级生。“如果不是这种情形,你认为我们两个要如何向黑魔王大人交代?”
我于是把还未来得及说出来的讽刺吞了下去。“谢谢,马尔福先生。”我像一个真正的淑女般昂起头,装模做样地对他表示出感谢。
“很好。”阿布拉克萨斯倨傲地点点头,“先去洗个热水澡,衣服都准备好了。罗尼会给你提供下午茶。”
“不用太正式。”我牵起假笑,“我已经吃过了。”
“不是特意为你做的。”阿布拉克萨斯扬起眉毛,“马尔福家族比你想象中还要富足,梅多斯小姐。”
我于是按照马尔福家主的吩咐好好地泡了澡,也换上了新衣服——这一次不再是碍事的长裙,而是我在魔法部工作时的日常便装。它们原本在我伦敦的小小公寓里放着,现在却被特意带了过来,并且重新洗过并烘干了一遍。这让我觉得阿布拉克萨斯显然知道我会来这里找他——这只该死的老狐狸。
我不是没有担心过黑魔王会再次出现,但阿布拉克萨斯言语中表明我可以在这里好好放松——我很少会相信别人,但我知道阿布拉克萨斯的推算能力。既然年轻的马尔福家主表明了,我认为我可以暂时放宽心。
我被几个穿着整洁白茶巾的家养小精灵引导着带入一个玻璃温室,这里非常静谧,只有潺潺的流水声。让人心情舒展的金色阳光穿透玻璃洒在温室的每一处角落。在层层叠叠的绿叶掩映下,我穿过小径,来到准备好的茶桌前。阿布拉克萨斯也换了一套衣服,他正在翻阅着一叠报纸,灿烂的阳光也同样洒落在他淡金色的长发上。“坐。”年轻的马尔福家主轻声说,“我还在读这些报纸,你正好可以先吃点什么。”
我盯着摆好的骨瓷茶具,眨了眨眼。“马尔福家族危在旦夕,而你却在悠闲地读报纸。”
“哦?马尔福家族危在旦夕——”阿布拉克萨斯挑眉,他很响地抖了抖手上的《巫师真理报》。“身为马尔福家主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的很,阿布。”我朝他龇牙咧嘴,“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被分割灵魂了——而我们的黑魔王大人则无意停下来。甚至在我提议停下来的时候,他还暗暗地试图给我来个昏睡咒语。”
“我记得这是你主动提出来的。”他严厉地盯着报纸,“分割灵魂之后就此获得永生,你难道没有和我们的黑魔王一样的野心?”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要不要也考虑一下分裂灵魂的事情,阿布拉克萨斯?”
“想也不要想。”阿布拉克萨斯冷冰冰地看着我。“我对魂器的制造所知不多,但我知道把灵魂分裂是极端邪恶的黑魔法,这使得你完全不能施展一些要求灵魂完整度和纯洁的魔法,例如对抗摄魂怪的守护神咒语。你甚至可以说你为了永生而放弃了一部分的魔力——想想看吧,多琳……你丧失了自我并且成功物化了自己,你并不比四巨头的遗物要高贵多少,但你现在成为了一件装饰品,生生世世地被囚禁在一件冰冷的物体上。”
“是的。”
我缓慢地点点头。我不由得想到了那条华贵的蛋白石项链——把自己的一部分做成物体,然后绑定在那条项链上。我几乎是在看到那条华贵的蛋白石项链时就后悔了,而这种害怕和后悔在我知道汤姆·里德尔为此以及谋划了很久时达到了高峰——那些针对女巫的实验,在博金博克的工作,还有他在叙述这些时眼底的狂热和病态的温柔——
——我没办法就让他这么如愿以偿,我害怕自己的灵魂会变成他的一件玩物,和四巨头遗物一样的陈设,一件华美但没有生气的装饰。
当然阿布拉克萨斯还说了更多理由:一个分裂的灵魂无法施展一些要求灵魂完整度和纯洁的魔法,比如——
我突然站起来,桌子上的银器因为我起身的动作发出砰的一响。“阿布拉克萨斯。”我嘴唇冷得发抖,“你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阿布拉克萨斯这才放下报纸,他安静地看着我——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很少会忽略我的无礼举动——他很快就意识到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从来没有一起上过高级黑魔法防御术,是不是?”我冷笑,然后迅速离开座位,心烦意乱地绕着茶桌大步大步地转圈。“那个时候我们十七岁,忙着准备N.E.W.T.,而你已经毕业了。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然,就算你与我们同级也无济于事——因为这甚至是N.E.W.T.都不会涉及的内容——”
我神经质地继续踱步,喋喋不休。如果普通人肯定认为我已经彻底疯了——但我面前坐着的是阿布拉克萨斯这个极端聪明的男人。他和那些平庸的蠢人不一样。
“多琳。”他终于开口,“我们现在来试试看。”
“当然……”我依旧神经质地说,同时让自己脑子里充满圣诞舞会上的冰雕天鹅和免费供应的潘趣酒。“Expecto Patronum!”
一如既往地,我的魔杖杖尖只是出现了一些稀薄的白色雾气。我盯着这团雾气,期望能出现一些变化,但它没有。
“我想我需要茶,咖啡,龙爪粉或者提神魔药——任何能够让我专注思考的东西都可以。”我平静地说,“我要在你这里再待上几个小时,阿布拉克萨斯。”
阿布拉克萨斯挥了挥魔杖,他应该是在吩咐家养小精灵去做准备。“先坐下,多琳。”他神色也严肃起来,“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冷静的思考和分析是你最擅长的。”
我失声大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当然。”我一边笑着一边抹去眼泪,“否则在你们身边的我早就死了!”
我知道阿布拉克萨斯在担忧我的精神状态——但是我很好,我从未如此感觉良好过。我确认了马尔福庄园并没有窃听咒语,我甚至用我所知道的魔法彻彻底底地将我所在的位置检查了遍,然后不厌其烦地施加任何我能想到的保密和安全咒语。
“我以为我是黑魔王的活魂器。”做完这一切的我向阿布拉克萨斯坦白,“但是我很早就开始怀疑……你知道,如果这就是我和汤姆·里德尔思维一致的原因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不会说蛇语呢?但我没有仔细思考……那个时候我正因为即将到来的与阿不思·邓布利多的会面心烦意乱——你知道的,冈特老宅,我那个时候就快死了!”
“我当然记得。”阿布拉克萨斯缓缓地说,“看着你进入壁炉的人是我。”
所以我不能释放守护神咒语,因为我的灵魂早就被分割了。所以我和汤姆·里德尔之间有莫名其妙的思维同步性——所以我们总是互相吸引。所以我才不能说蛇语,因为不是我有Voldemort的灵魂,而汤姆·里德尔才是活魂器——他是我的活魂器。
“他在骗我……汤姆·里德尔那个混账!”我咬牙切齿,“他让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联系是因为——因为我体内有他的灵魂碎片,我是他的活魂器。但实际上——”
“——是反过来。”阿布拉克萨斯很自然地接下了我的话,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聪明。事实上——除了汤姆·里德尔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再也没有人有这种能力能跟上我的思维,一起玩这场头脑游戏了。我能看到阿布拉克萨斯浅灰色的眼睛里也写满了震惊,但马尔福家主总是优雅冷静的,他永远都是。
“——所以他才想杀死Voldmort……杀死那片灵魂。不仅仅是构成预言中的死亡之环,还因为他是一个活魂器!而如果我意识到了,也许我就可以利用我那片灵魂来操纵他。他在避免夜长梦多——”
更多思绪和推论在我脑内一一掠过。我拧着骨瓷茶杯杯柄,它几乎要被我捏碎了。
然后,我慢慢放下茶杯。我意识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他还活着。”我缓缓地说,“他还活着,阿布拉克萨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