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加大了。现在房间内燃起了干燥过的西伯利亚冷杉木,细小的烟雾缓缓盘旋,仿若一条纤细无力的银色斯莱特林蛇。
汤姆·里德尔黑玉般的头发稍稍有点湿润,沐浴过后的他换上了一套新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穿戴整齐,又再度恢复成了之前斯莱特林学院时那副文雅克制,温和迷人的形象。现在我们年轻的斯莱特林继承人正站在床头的大理石壁炉前,用冷衫木的香气仔细地熏着自己的袖口和黑袍下沿。
他做的很完美,以至于这身得体整洁的装扮与室内的一片狼藉相比是如此格格不入
相比学生时代而言,现在的汤姆·里德尔要更加接纳魔法界那些古老家族所遵循的一切礼仪规训。他就像是一条灵活变换方向的蛇,以一种讨人喜欢的方式获得那些古老家族巫师成员们的倾慕。尤其是现在,在他和布莱克家族正打得火热的时候。
是的,曾经伟大的白巫师和黑巫师都死去了。确切地说,是他了结了他们的生命——那么现在的那些古老家族们对黑魔王而言又能算得上什么呢?他们只不过是住在昔日辉煌先祖所建立的一切上——先祖越是辉煌伟大,后代越是软弱如蛆虫。出自冈特家族的汤姆·里德尔自然很了解这一点。
汤姆·里德尔在沉思中整理好身上的一切。现在他转过身,面前的柔软白床上躺着的黑发女巫依然合着眼。多琳·梅多斯显然是太疲倦了,或者说,他在过去的一小时内极力让她感觉到疲倦,这样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而不像以往那样锋芒毕露,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那样抵住他的咽喉。现在的多琳·梅多斯是安静顺从的,汤姆·里德尔的视线落在了她垂下来的手腕下。他突然发觉在阴暗的光线下,她苍白的肌肤看上去是那么柔软,甚至他都能感受她的体温,就像是隔着这层雪白的皮肤下那股涓涓的热流还在持之以恒地为她供给生命的活力。
那些粘稠的不属于他的记忆正一点点涌现。汤姆·里德尔缓缓走到她的身边,他有过迟疑,但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更多的记忆就像是带着刺的白色闪电,用它那细长的蛛网般的脚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年轻的斯莱特林继承人的思绪中去。起初汤姆·里德尔尝试过反抗,可当他这么做时,脑海中的记忆反而更鲜活了。现在……它肆无忌惮地在年轻的黑魔王脑中横冲直撞。
他看见昏暗的寝室中闪烁着宝石和金子不祥的亮光,房间内升起冰冷的雾气,死亡像秃鹫一样在女人的头顶盘旋。那时黑发绿瞳的女巫几乎是以同样的姿势躺着,她的黑发四散开来,青白色的肌肤毫无温度,皮下的血管正一寸寸地凝结成青紫色的蛛网,只有在那些凡是被魂器的光芒笼罩的区域,她的血液依然鲜红。
【如果想要毁灭黑魔王,最后一个梅多斯必须得死。】
身为多琳·梅多斯活魂器的Voldemort已经死了,如果现在任何什么人对面前的女巫发射死咒,那么新生的黑魔王一样会陷入危险。汤姆·里德尔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你逃不掉的,汤姆。】
这声音接着不断在他脑海内重复,就像是汇集在一起的密集湍流,又像是山风掠过时松树的呼啸声。火炉燃烧得更加旺盛了,但潮湿和阴冷依然如同根植在他的骨殖,这种令人不适的感觉就像魔鬼网一样牢牢包裹着他。
【这是我们共同的宿命——死亡。是的,汤姆。它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我们。】
汤姆·里德尔按着自己的眉心,他冷汗涔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的多琳·梅多斯与Lord Voldemort记忆中的尸体重合起来,但很快年轻的黑魔王便意识到这不过是某种幻象——因为他面前的多琳·梅多斯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几乎是在同时,汤姆·里德尔干脆地站起身。他背对着床上的女巫,假装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什么——但这种掩饰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听见对方低声念出避孕魔咒,然后若无其事地抓着床单寻找盥洗室——他对此并不惊讶,因为任何时候多琳·梅多斯都会确保自己才是最后的梅多斯,在这个女人眼中,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利益更有价值。
之前的种种温存顷刻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彼此都很擅长通过拒绝来保护自己。
但汤姆·里德尔并没有放弃他的打算——多琳·梅多斯还有利用的价值,他阴沉地想。这不只是驯服一个床伴这么简单,年轻的黑魔王很确信死去的阿不思·邓不利多一定给她留下了什么,而在魔法部现身的格林德沃更让他确信了还有更多的谜团在等待着他。真有趣啊,汤姆·里德尔冷笑,他们偏偏就选中了一个在他之前的世界不存在的角色,一个彻底的未知因素。
哪怕是其他什么人也好!年轻的黑魔王又一次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愤怒。多琳·梅多斯是一个非常狡猾的女人,她现在的样子毫无疑问是在等待着某种交换——关于信息的价值,没有人比这个选择在魔法法律执行司蛰伏五年的女巫更清楚,而我们的黑魔王很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多琳·梅多斯正打算在冒着热气的黄铜浴缸里闭眼放松,她能感到氤氲的水汽正在温暖着她的鼻腔,试图给她一些精神上的振奋。那柄黑檀木魔杖则被她丢在浴缸底部,她伸手就可以握住它。
为了防止万一,我们的梅多斯小姐又重复念了几次咒语。这一切完成后,她便让温热的水彻底没过自己的下巴,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多琳仔细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年轻的汤姆·里德尔的反应让她由衷感觉有趣——汤姆·里德尔现在正急于掌握黑魔王的遗产,并更多地试图在她面前表现自己的胜券在握。当面对她时,我们年轻的斯莱特林继承人表现得又恐惧又贪婪,就好像她是一剂副作用强烈但却能带来强大力量的禁忌魔药。这当然很容易能理解,她成功地当着汤姆·里德尔的面杀死了他的另一片灵魂。你不能指望年轻的黑魔王对此不心生芥蒂。
所以这一切就显得稍微有那么些滑稽了。他忌惮她,却又打死都不肯承认这一点。他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她觉得自己依然牢牢在掌控着一切,连带着刚刚的亲密也不过是某种青少年颇为幼稚的示威举动而已。想到这里,我们的梅多斯小姐扬起眉毛——他就连在老老实实待在下面都不愿意,一定要表现出自己才是占据主动的一方……男人总是莫名其妙地在某些方面固执又幼稚,看来伟大的斯莱特林继承人也无法规避这个不幸的坏毛病,真是令人叹惋。
门那边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那显然只能是汤姆·里德尔,想必他已经说服自己来参加谈判了。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梅多斯?”
汤姆·里德尔的黑眼睛冷淡地盯着她的脸。
“怎么了,里德尔先生?”她漫不经心地说,“我接下来的打算并不重要,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问题——我猜你已经在心里给我安排好了去处。”
“很聪明。”汤姆·里德尔的表情稍许温和了一些。“这将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多琳。”他的语气也温柔了不少,“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放走最后一个梅多斯的。你也知道我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他看着她,“比起被迫……为什么你不乖乖地和我一起合作呢?”
多琳于是也笑了,“也许……”她斟酌着词句,“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你没有任何能要挟我的筹码了?”
“我不这么认为。”汤姆·里德尔看着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会这么想。“据我所知,你还有很多在意的人。而至于你知道的霍格沃茨的消息——没有什么消息可以隐瞒我,你知道的。”
“那看来我和以前一样毫无胜算。”多琳说,“现在我反而好奇起来了,黑魔王大人。你大可以命令我或者强迫我去帮助你占领霍格沃茨,而不是站在这里非常仁慈地等着我回应这个请求。”
“Lord Voldemort也许会这么做,但我不同。”汤姆·里德尔说,“强迫或者折磨你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难,但显然这是一种非常粗暴的方法。我想我们不必一开始就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回轮到多琳感到不安了。她盯着汤姆·里德尔的黑眼睛,竭力让自己不流露出任何迷惑。
“很难理解吗?”汤姆·里德尔平静地说,“Lord Voldemort已经用他的死亡证明了他的错误。他固然能够用手段让你为他服务,但这并不能让你少恨他那么一点。你就像是一条时刻准备着的毒蛇,多琳,倘若有机会,你一定会致人于死地的。而现在……现在对于你和我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全新开场。我很遗憾我花了一段时间才考虑清楚这个问题。坦白说,我不想把精力过多地放在我们之间的内耗上。比起这一点,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真是如此吗?
我们的梅多斯小姐不得不承认,在杀死Lord Voldemort之后,她和汤姆·里德尔的关系愈发地微妙起来了。
“你大可以继续告诉我,你希望过上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中的平静生活,多琳。”汤姆·里德尔盯着她,他的唇边慢慢泛起笑容。“但是在经历了神秘事务司一系列的事情之后呢,多琳?当你意识到自己轻易击败了世界上最伟大的黑巫师之后,你难道不会希望更多?Voldemort意识到了你的才华,他千方百计地想逼你为他的事业献身,但这无疑把你变成了刺向他的一把利刃——Voldemort本可以不这么做的,多琳,只要他能让你意识到在黑暗面你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你自然会心甘情愿地拥抱黑暗。”
“也许我依然想处于一个中立的位置。”多琳冷淡地说,“就像斯拉格霍恩一样,我一点也不想在两个立场中选择一方。”
“不再有两个立场了,多琳。”汤姆·里德尔缓缓地说,“阿不思·邓不利多已经死了。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成为黑魔王的囊中之物。立场……立场如何对现在的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难道能甘心回归平静?”
“为什么不能?”她愤怒地质问。
“因为阿不思·邓不利多和盖勒特·格林德沃。”汤姆·里德尔慢条斯理地说,“即使这两个人死了,他们依然在试图把你和我当狗一样耍弄。盖勒特·格林德沃为什么要伪装身份来欺骗你?阿不思·邓不利多难道不在试图给你留下某种可以推翻我的提示吗?还有那个银与墨绿的预言——任何想要打败我的人都会意识到他们不得不先杀死你,你会永远被他们追逐着。我很抱歉,多琳,目前你唯一的同盟只能是我。只有我会保护你的安全,而脱离这种保护显然是十分不明智的,或者说——接受它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而你需要付出的只不过是一个不再存在的‘立场’而已。”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多琳·梅多斯已经冷静了下来。黑发绿瞳的女巫侧过脸,她的表情说明她正在思考。
“我不认为我能相信你。”她冷冷地说,“即使如你所说的,阿不思·邓不利多给我留下了某种提示,让我可以推翻你——那么我为什么要把它拱手交给你?我难道不需要某种保证来确保我自己的有利地位?你的确可以用摄神取念来知道这个消息是什么,但阿不思·邓不利多或者凤凰社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并没有那么愚蠢,里德尔。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你也很清楚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还能好好在你面前听你说完这番话的唯一原因。”
“可即使这样,如果要想彻底击败我,阿不思·邓不利多也一样需要你去牺牲自己。”汤姆·里德尔皱眉,“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只有我才是能够真正保护你的人?”
“你不会去保护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我的价值只是因为那个银与墨绿的预言还成立……而如果你能设法摆脱这个预言的话,汤姆,那局面就截然不同了。比如——”多琳挑眉,她的视线暧昧地盯着自己在水中的身体,“比如想办法选择另一个更为忠心的梅多斯并且让她成为‘最后的梅多斯’……那么这便使我不由得想到——有什么比自己一手培育的亲生骨肉更忠诚的呢?亲爱的汤姆,我猜这就是你刚刚做这些事的理由,难道不是这样吗?”
汤姆·里德尔轻轻叹了一口气。
“Voldemort把你调教得越来越狡猾了,多琳。”他轻柔地说,那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只不听话的猫。“那么,想必你已经给我安排了一个不得不接受的选择,对此我洗耳恭听。”
在弥漫的水汽中,黑发绿瞳的女巫看着他。我们的梅多斯小姐花了一段时间享受目前的胜利状态,这才恋恋不舍地开口。
“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充满情谊和信任的话,汤姆·里德尔……”她平静地说,“我要知道你其余魂器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