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多琳·梅多斯幻影移形到达马尔福庄园时,她已经有了预感——这幢庄园的主人——我们的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先生现在的心情,想必不会太愉快。
黑色锻铁大门自动旋开了,我们的梅多斯小姐尽量放轻步子,以免吱嘎作响的砂砾路引起巡逻的食死徒的警觉。
高大的紫杉树篱巧妙地帮助她隐藏自己的行踪,多琳已经相当熟悉马尔福庄园的布局。她特意挑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还在维修当中的花园小径。喷泉发出的潺潺水声让最为焦躁不安的人也能平静下来。黑发绿瞳的女巫径直走到汲水少女石像旁,她盯着月光照亮的银色水潭,非常不自然地理了理自己的仪容,顺便把被扯开的扣子一个个系好——她甚至还确保这些纽扣的位置是一条完美的直线。毫无疑问地,现在阿布拉克萨斯一定在生闷气,她可不想为我们年轻的马尔福家主本来就纤细敏感的神经再加上几分重量。
但是现在,这里静谧的水声和沉睡的树丛花卉让我们的梅多斯小姐由衷感到放松。多琳有些疲惫地掬了一捧水洒在脸上,又像一只倦怠的鸟那样抖了抖自己的袍子——但她的动作有些笨拙,现在整个长袍的下摆完全浸入了潭水里,它湿哒哒地黏在我们梅多斯小姐的腿上。多琳皱眉,她很想念个烘干咒,可是——真是不凑巧,属于她的榛木魔杖还在黑魔王的手中。于是我们的梅多斯小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她发自内心地祈祷自己在行走的时候不要从袖子里甩出水珠来。看在梅林的份上,我们的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先生会哭出声的!
那些馥郁的,让人安宁的花香使她昏昏欲睡。出于习惯,我们的梅多斯小姐的目光从底层的闪闪发亮的菱形玻璃窗一格格地数了过去。现在,属于门厅的位置的灯光还亮着,一并亮着灯的还有与之相邻的客厅,但多琳并不认为阿布拉克萨斯会呆在这里像个蠢货一样地守夜,他总是能设法让自己舒舒服服的——那些隐隐约约的人影应该是黑魔王麾下忠心耿耿的食死徒们,他们恐怕正在等待和守卫着门厅的大理石壁炉里的火焰,希望能得到来自黑魔王的消息。
——真是一群忠心耿耿的毫无思维水平的狗。
绿眼睛挑剔而刻薄地忽略了里面的大多数人。多琳捏着自己有些酸痛的手腕,她发觉自己正越来越排斥Voldemort和他的仆人之间的忠诚互动。也许是因为她厌恶自己成为他人的棋子?又或者,一丝冷笑融入了月色中——是因为,她刚刚亲手杀死了这些人眼中的王和领袖,而达成这一切——我们的梅多斯小姐做作地叹了口气——对于她来说不是很难实现的事情。
从最近的鸢尾丛中传来扑棱声,一只浑身雪白的公孔雀倏地飞上了离她最近的石砌矮墙。它趾高气扬地来回踱步,用自己小而乌黑的眼睛傲慢又轻蔑地盯着这个穿着皱巴巴长袍,对着水潭中的影子自我感觉良好地微笑的黑发女人。那副挑剔的做派可真像我们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啊——我们梅多斯小姐脸上的笑容于是凝固了,多琳又掬了一捧水,不耐烦地把白孔雀轰了下去。在这只长脖子鸟落荒而逃的时候,我们的梅多斯小姐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的位置,没错,灯亮着,她知道现在阿布拉克萨斯一定还待在那里,也许身边还有一杯品质不错的茶。
谢天谢地,讨厌Voldemort那些忠诚仆从的不只是自己一个。
就算装出一副善解人意和彬彬有礼的温和态度,我们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也是决计不肯和这些蠢货待在一起的。有能力看清局势的人永远不会出于被操纵的处境,更何况马尔福家骨子里的倨傲让阿布拉克萨斯总是自觉高人一等——就算我们的马尔福先生能隐藏得很好,偶尔他也会无法抗拒自己性格里的孤高和疏离,多琳于是微笑了——她也好,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也好,汤姆·里德尔也好——他们永远是能待在楼上的那群人。
钟声在催促她即刻行动。一个幻身咒和几个混淆咒,我们的梅多斯小姐蹑手蹑脚地踩着楼梯到了二楼,以免惊动在前厅里等待的那些食死徒们。从书房的黑色胡桃木门缝里透着稀疏而温暖的光——显然我们的马尔福先生还没睡。实际上,现在已经是凌晨四时了。
我们的梅多斯小姐叹了口气。她像一只伸长脖子的鹅那样抻直脊背,同时皱着眉回忆起阿布拉克萨斯教给她的那种纯血家族的淑女才拥有的——完美优雅的身姿仪态。然后她推开了门,带着装出来的气定神闲,稳重端庄地走了进去。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先生一如既往地坐在他的写字台前,我们的马尔福家主正格外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一封信,以至于当多琳推门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是了,我们的马尔福先生又在一个人生闷气。
“你该早点休息,阿布拉克萨斯。”
在沉默了一分钟后,多琳终于开口了。意识到对方对她完美仪态的无动于衷后,我们的梅多斯小姐干脆伸了个懒腰,一头倒在写字台前的躺椅里。“我不认为你手上的信有什么仔细研究的价值——”她的绿眼睛嫌弃地盯着那明显是镶了烫金花边的带着香味的纸,“那不过是一张环球剧院措辞文雅的赞助请求函……而我们都知道马尔福家族有的是钱——”
“——我暂时没有困意。”阿布拉克萨斯轻柔地说,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们的马尔福先生装模做样地仔细折起那封请求函,并将它暂时丢在一边。“我想……也许是我之前睡的时间太久了。”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他的话语里充满险恶的暗示。
“我很抱歉,马尔福先生。”
我们的梅多斯小姐说,尽管她脸上表露出来的歉意并不如她的话语那样真挚。
“道歉?我们的梅多斯小姐这是做了什么错事吗?”
我们的马尔福家主淡淡地问,同时扬起眉毛。
“我不该对你施昏迷咒。”
多琳老老实实地说,同时表现地就像是一个犯错的一年级新生。我们的梅多斯小姐知道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少爷最喜欢以年长者的身份来训斥自己的后辈——这个自大狂总是享受着高人一等和无所不知的感觉。
“……除此之外呢,‘智多星’?你没有做其他的什么事情?”
又是一封精心折起来的邀请信……似乎我们年轻的马尔福家主最近在上流的巫师圈子里格外受欢迎。
“如果你指的是我在魔法部的行动的话……”我们的梅多斯小姐干巴巴地说,同时让自己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我和你保证过了,阿布,我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会活着回来。你知道这对于我来说不是很难——”
“当然了。”一声显而易见的被拉长的嘲弄,“那些常人认为是致命的危险对于我们‘智多星’来说显然无足轻重,因为我们的多琳·梅多斯小姐总是如此的伶俐机敏,足智多谋。不是吗?”
“说了多少遍,阿布拉克萨斯,不要老是叫我那个可笑的外号……”
我们的梅多斯小姐瞟了写字台后的马尔福先生一眼,她明显注意到从阿布拉克萨斯那儿传来了一声短促的鼻音。多琳于是移开目光,她把自己还没说完的抱怨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感觉自己有点饿了,马尔福先生。”
她试着提要求,尽管面前的阿布拉克萨斯依然板着脸。
过了很久,我们的马尔福家主才从手里的信上收回目光。
“如果你是为了食物来的……楼下那群食死徒已经够让我忙一阵了。恕我待客不周,梅多斯小姐。”
阿布拉克萨斯冷淡地拉长调子,他再度握住起银色羽毛笔,匆匆蘸了蘸旁边的紫色墨水。
“别说得这么不近人情……食物并不是重点,也许我只是想看看你呢?”我们的梅多斯小姐圆滑地说,“——尤其是在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之后。”她的面容带着一种斯莱特林式的讨人喜爱,“所以说……亲爱的阿布拉克萨斯,我来诚恳地向你道歉了。”
那就像是用尽力气去撞一尊实心的钟,但所幸的是,写字台上那些成封的信件很快就被阿布拉克萨斯处理完了。我们的马尔福家主终于放下羽毛笔,他慵懒地按了按自己的眉间,这才将注意力施舍到了多琳的身上。
“好了,过来吧。”阿布拉克萨斯懒洋洋地看着她,同时叹了口气,“……先让我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多琳迅速回答。但注意到马尔福家主浅灰眼睛里冷冰冰的光,她还是起身,顺从地走了过去。
“……相当难看的坐姿。”
阿布拉克萨斯终于抱怨了一声,他点头示意她伸出手,同时握住她的手腕细细察看着。
“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程度的伤害咒语,这更像是某种程度的黑魔法诅咒——用来预防其他人收到这封信。”
“又或者不只是针对其他人呢?”多琳轻声说,她用警告的目光看了身边的马尔福家主一眼。“这一点,阿布……我们恐怕永远无法知道了。”
“……”
阿布拉克萨斯并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放开多琳的手。
“据我对我们黑魔王大人的了解——”多琳说,同时不顾在阿布拉克萨斯不满的目光直接坐在了他的写字台上。“——这些信恐怕有其他的用途。如果这个诅咒是刻意为之的呢,你知道……作为一个拦截信件的人,这种黑魔法可能会迅速在我身上发生作用,并渐渐腐蚀我的身体。但是如果收信的人的确汤姆·里德尔写给的巫师家族成员呢?也就是说……这些信是要寄给那些他认为对他相当重要的食死徒人选……但显然,黑魔标记是无法制约他们的背叛的……这可不是简单的皮肉烧灼的痛苦能解决的问题。那么说到这里,亲爱的阿布拉克萨斯,你认为我们的里德尔先生会怎么做?”
“我想你暗示的够明白了。”我们的马尔福家主淡淡地说,他松开了她的手。
“操纵,蛊惑,利诱,威胁。”多琳冷笑,“他对这些手段都很擅长。我认为我们的黑魔王大人希望给自己的仆人增加额外的约束,当然,不同于黑魔标记这种强制明显的做法……这种诅咒巧妙地被他隐藏起来,我想我们的黑魔王甚至会让这些收信人觉得自己是地位独特和被器重的,但实际上……如果这些关键的食死徒在未来叛变,这种诅咒便会成为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
这么说着,我们的梅多斯小姐的兴致突然高涨起来。这很像是一个品味独特的鉴赏家正饶有兴趣地解析着面前这副画作——或者说,里德尔所代表的这个谜。
“黑魔标记不是个很好的手段。”多琳冷冷地摇摇头,“它只能做到通知食死徒们聚集在一起,作为额外的惩罚手段让他们的皮肉扭曲和产生烧灼的剧痛,又或者——”
黑发绿瞳的女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轻笑出声。
“——又或者作为一种无法抵赖的,加入食死徒并为黑魔王效忠的证据。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和我们的里德尔先生讨论过了……黑魔标记过于明显地标识出了食死徒的身份,倘若黑魔王大人需要一个间谍,这种愚蠢的记号无疑会暴露他的仆人的真实身份。但即使是这样,汤姆·里德尔依然坚持要加上黑魔标记,你觉得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阿布?”
“在这一点上,多琳。”阿布拉克萨斯轻声说,他浅灰色的瞳仁里满是警觉和失望。“我不认为我能比你更理解那位大人的想法。”
显然刚刚关于黑魔法诅咒的讨论让我们的马尔福家主感到了某种不适,阿布拉克萨斯冷淡地盯着自己的手,他聪明地在这里结束了自己的话。
“汤姆·里德尔很想‘标记’这些人……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自己收集的鹅卵石上写下名字一样。”我们的梅多斯小姐冷笑着,“想想看那些珍贵的四巨头的遗物吧,你瞧瞧他做了什么——把自己的灵魂碎片塞了进去,这何尝不是一种标记的方式呢?还有斯莱特林的挂坠盒——”
说到这里,多琳摸着自己的脖颈,她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憎恶。
“——这同样也是某种标记,或者说……宣示主权的行为。很显然我们的黑魔王大人有着某种扭曲的占有欲,这使得他将他的仆人视作物资,就像毫无生命的那些四巨头宝物一样……写上名字,完完全全地属于他。我的确能理解这一切,但这种扭曲的心理让我由衷地产生厌恶感……但还好,汤姆·里德尔毕竟是一个相当聪明的男人,我猜那个诅咒一定是有时效的,并且受我们的黑魔王大人的控制,方便他更好地控制他的仆人……”
她看着阿布拉克萨斯的眼睛。
“但我们不一样。”多琳轻柔地说,“我们和他那些愚蠢的仆人不一样,阿布,我们永远也不该受他的制约……难道不是吗?”
“所以……”我们的马尔福家主缓慢地说,“这就是为什么你说你在保护我的家族,因为——”
“——马尔福家族正是靠着在不同力量间巧妙周旋维持平衡,这才成为复杂局势下最大的获利者,不是吗?”那双绿眼睛笑意融融地看着他,“你认为汤姆·里德尔会满意于马尔福家族的不动声色?他知道你视马尔福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阿布……如果今后黑魔王的利益与马尔福家族的相冲突,他如何说服你舍弃自己的家族,彻彻底底地效忠于他?”
阿布拉克萨斯的目光变冷了。
“所以我们都不想成为棋子,不是吗?”我们的梅多斯小姐轻柔地说,“我们也不该成为棋子……因为我们足够聪明和清醒,知道自己的利益是什么,更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我猜想这同样也对你有利,多琳。”阿布拉克萨斯缓缓地开口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马尔福家族始终保持中立这件事。”
听到这句话,黑发绿眸的女巫轻声地笑了——她现在的样子活像一只狡猾的、有着黑色柔顺毛皮和翡翠绿眼睛的猫狸子。
“你瞧。”多琳勾起唇角,“正是因为我们的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先生这么聪明,所以我才不想多一个敌人。并且——”
她叹了口气。
“——与黑魔王不同的是,我并不介意马尔福家族站在一个中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