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以为这句话可以嚇住眼前这个年轻少女。大多数年轻女孩听见有人如此轻率地谈论杀人,总要表现出几分惊恐,若恰好正在为负心的未婚夫伤心,则可能连惊恐也顾不上,转而请求他收回这句可怕的话。
她果然半晌不说话,直直注视着他,左手掸了掸刚刚被触碰的右肩。
玛戈特的眼睛,是汤姆从未见过的一双眼。
他善于玩弄人心,自孤儿院起就享受看透他人的乐趣。孤儿院里存在行为不良的孩子,偷东西,吸烟,向女孩子卖弄,用这些劣质把戏卖弄自己的与众不同以获取关注。
他们的眼睛都透露着渴望,对爱的渴望。想被领养,想被偏袒,想让某个人越过其他孩子,单单叫出自己的名字。
是人都想要得到爱,男女之爱,亲子之爱,一切的爱,都是他曾经的玩伴所渴望的。
他本以为她的冷漠出于怨恨。爱过那个背叛她的男人,又不肯显露伤心,便竭力装作不在乎。
事实并不这般。
玛戈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爱的渴望,同他一样。
那她渴望什么呢?
他听见眼前少女平静无波的声音在空旷侧廊格外清晰。
“你似乎搞错了自己的位置,里德尔先生。”
“难道你以为我请你来是真的让你悼念母亲的吗。”
“我请你来,是有事情需要你做,关于母亲寄售在你店里那些宝物的事。”
语气冷淡,话语咄咄逼人。
一切豁然开朗。
不过如此,世界运转法则不过如此,毫不例外。不管是孤儿院,霍格沃茨,还是象征圣洁、奉献、无私的圣墓教堂,都丝毫不出他所料。
未婚夫背叛了她,母亲刚刚下葬,她只关心那些寄售品。
她渴望的不过是金钱,真是容易啊。
赫普兹巴送了一大批东西到店里,十之**是假货。杯底添一道家徽,项链换一只旧匣子,再附上几句有关祖先的逸闻,价钱便很可观。她从不吝惜讲述这些逸闻,曾祖母戴着它赴过宴,远房叔父为了它同人决过斗,说到动情处,便将东西捧在胸前,仿佛卖掉它实在有辱先人。
买主也并不难找。一听见史密斯这个姓氏,听见赫奇帕奇的后裔,许多人便先付了定金,生怕迟一步,即将升值的宝物就落进别人手里。
赫普兹巴尤其喜欢那些自称懂行的人。他们拿着放大镜端详半天,替她说出一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来历,她便微笑着点头,偶尔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年份。
“你记错啦,亲爱的。那时候我祖母还没出嫁呢。”
如果被人发现是假货不就完蛋了吗,积累几十年的好声誉全都付诸东流。
赫普兹巴将抽剩的帕塔加斯雪茄丢进烟灰缸,把最后一口烟缓缓吐向汤姆,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比起那些上杆子送钱的买主,她显然更欣赏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看得出那些东西是假的而仍替她将匣子一一扣好。她将他算作自己人,容许他陪着她,一同取笑那些还在翘首等待宝物的傻瓜。
赫普兹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只有你足够聪明,亲爱的。这也是为什么我最爱你。”
-
侧廊里,汤姆向她的女儿略微俯下身。
“是需要我催促客人们尽快付清尾款吗?”
玛戈特在同龄的女孩中已算高挑,却仍比他矮上不少。他垂眼望着她,语气恭敬,如同过去每一次等候赫普兹巴吩咐那样。
“不,我要收回全部寄售品。”
“请将已经收取的定金连同买家名单整理好交给我,我会按定金的双倍赔付。”
看见她用手掸了掸被自己触碰的部位时,汤姆就已感到不快,此刻更是认定这个少女比她母亲要更难对付。
双倍。她知道双倍是什么意思吗?对触手可及的金钱真是有够慷慨,天真、愚蠢。赫普兹巴倘若还活着,听见这样的安排,恐怕能立即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连郝琪也不用扶。
他提醒道其中不少东西已经谈到了很好的价钱,撤回寄售,店里的费用也不会免除。
玛戈特点头,只让他将账单一并送来。
“您恐怕还不知道,那些东西大多是假的。”
揭穿赫普兹巴多少有些不敬,汤姆只是想弄清楚她究竟是对一大笔唾手可得的金钱毫不在意还是以为拿回那些废品能拥有更多的金钱。
“我知道,请全部收回来。”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端倪。既不愤怒,也不惋惜,更没有因为他揭穿了母亲的秘密而表现出任何不快。
看着她和郝琪一同跟随灵车离开,汤姆微笑着咒骂该死的什么都不懂的家伙。
无故丢了这么多买卖,博克先生必然又将大发雷霆。
不过,她究竟渴望什么呢,难道当真如她母亲、她未婚夫所言,是个什么都不要、没有心的怪物?
他会弄明白的,汤姆猜测,无限揣摩。
-
母亲安然入土,葬在价值三百万英镑的墓地,紧挨着狄更斯与哈代。
玛戈特本想找个更适合的地方,最好周围埋葬的都是美男子,遗憾的是墓地代理者瞪大了双眼看着她,询问是否需要精神医院的联系方式。没有办法,只好改口挑最贵的墓地。
不过对方还是给她留下一大串地址,她觉得比尔似乎才是需要的那个人。
说什么她会后悔,这不是精神失常是什么呢。又哭又闹的,仿佛她没有按照他的期望伤心,便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不,玛戈特微微皱眉,汤姆.里德尔都能看出她是哑炮,看来比尔也明白了,毕竟他陪伴了自己两年多。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比尔会告诉收留他的叔叔,再由叔叔告诉那些今天还握着她的手、请她节哀的亲戚。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重新登门,以她无法独自管理家业为由,要求接管赫普兹巴留下的一切。
她生来的使命就是留住母亲宝贵的一切,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汤姆.里德尔不一样,他对自己有所求,过不了多久就会忍不了说出自己想要的。他要的大概是某个宝物,除了母亲最关心的几样宝物,别的给他也无妨。
玛戈特将那张写满地址的纸折好,郝琪替她拆下帽针,细长的手指小心地避开头发。
她可以给比尔钱,等钱花完他又会回来。或者他的叔叔能给他更多,那么他甚至不必等钱花完。无论付多少,他都仍然知道她的秘密。
什么办法能确保他永远不说?
里德尔先生的提议不错。
“郝琪,杀了比尔,在他回到家之前杀了他。”
玛戈特从未对郝琪下过任何指令,永远都是请求,她不清楚这样的吩咐是否足够,也不知道还该交代什么。比尔比郝琪高大,但他不会魔法,连搬动行李都嫌费力,想来不会很难。
小精灵点头,问小姐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没有,玛戈特只希望她快一点。
郝琪替她将另一枚帽针取下,放回匣子,随后便消失了。
玛戈特坐在原处,自己摘下帽子。她又看了一眼钟,开始后悔在墓地耽搁了太久。早知道如此,就不该要求代理人逐一介绍周围埋着什么人。
狄更斯也好,哈代也好,母亲大约一个都不喜欢。
她起身换掉葬礼上的黑裙,听见楼下有人按铃。
汤姆.里德尔站在门外,怀抱一只厚重的牛皮纸袋。他来得比她预想中快。玛戈特以为他至少需要明天才能把那些定金和寄售品核对清楚。
汤姆将纸袋递给她,又补充说有几笔买卖已经谈妥,博金先生希望她看过数目之后,再作决定。
玛戈特并不打算改变主意,不过他既然来了,正好可以说明哪些费用必须支付。她也想听听,他会不会趁此机会提起自己看中的东西。
玛戈特不久便后悔这么做,无异于引狼入室。
郝琪浑身是血,一只耳朵豁开了口,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她踉跄着扶住桌沿,开口便向小姐认错,瞥见汤姆·里德尔,又立即闭上了嘴。
玛戈特顾不上汤姆在场,急切地找出家中常备魔药。
即使没有魔力,她仍能配制少许基础魔药,对这些东西烂熟于心。在比尔陪伴她的时间里,身上经常遍布伤痕,都来自他叔叔的魔杖,她替他处理过许多次,每次都杀猪一般嚎叫。
郝琪比他安静得多,对药水碰到伤口带来的疼痛绝口不提,只急着懊恼自己怎么能没办好小姐吩咐的事。比尔畏惧他的叔叔,对抵御魔法早有准备,身上装满防具和枪支。
没关系的,郝琪,真的没关系,不要再自责了。玛戈特放轻声音,一遍遍重复。
由如铁皮人关节需要时不时涂上润滑油的人类说出这句话,安慰的话语神奇般变成命令,郝琪渐渐平静下来。她太老了,送走了两代史密斯,老到连一个哑炮都无法轻易杀掉,连哭泣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力。
汤姆第一次见到这种巫师家庭的人对家养小精灵如此,也许是因为哑炮和家养小精灵一样卑贱,都不配被当作完整的人看待。
汤姆的脸上浮起仁慈的神情:“我可以提供帮助,要把他抓来吗?”
没有无缘无故的助力,一切都只是交易。
“你要什么。”
只要不是母亲最宝贵的东西,都可以成交。
“哈,你还真是,”汤姆摆出成熟而爽朗的模样。
真是难搞,他无缘无故想到小时候从旁人手中夺来的胡桃夹子锡兵,被雕刻成人,却一动不动,毫无生趣。他没有胡桃,自然而然把锡兵摧毁。他不想要的东西都会被摧毁,不让旁人捡走的机会。
“现在揭露我想要什么的话太无趣,还是先把他抓来吧,告辞,明天我会再次拜访。”
“好,那请你尽快,杀死比尔。”
玛戈特唇边自然流出的颤抖声似乎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忍不住回头看向她的小精灵而非真正的交易对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杀死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