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quib、Squib、Squib……
“我是个哑炮。”
比尔曾经这样向她坦白。他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等待她将手抽走。
什么变化也没观察到,他擅自将这概括为悲悯。这位小姐对他抱有怜悯,正是他坦白的目的。
叔叔给他下了命令,讨这位小姐欢心,最好让她爱你爱到可以离家出走,退而求其次的话,也能为了你违背她母亲。
听说这位小姐喜好阅读,比尔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本装封精美的《绿野仙踪》。
他向她讲起自己的身世。妈妈死了,把他托付给遥远的地方遥远的巫师叔叔。
一阵龙卷风般的灾难把他从原来的世界剥离,来到新世界。
玛戈特观察着他与童话故事主角如出一辙的金发。
“你想说你是多萝西,是吗。”
比尔点头。
“你猜你是什么角色。”
“铁皮人。”
两人异口同声。
比尔笑起来,握住她的手,引她穿过敞开的外袍,将掌心贴在自己胸前。隔着薄薄的衬衫,她感到一下接着一下的搏动,而他正低头等着她的反应。
感受到了吗,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会为你找到你的心,交给我吧,我会做到的。
从前的比尔向她许下这样的承诺。
如今,比尔仍紧紧握住玛戈特的手,试图带着她穿过逐渐散去的宾客。玛戈特试着抽回手,比尔却握得更紧。
直到无人之地,啪——
玛戈特终于抽出手,在他脸颊落下响亮的巴掌。
比尔捂住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泪水、话语从口眼滚落。
“你讨厌我了吗?”他喃喃道。
虽然这么问,但其实他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尤其是玛戈特,他知道玛戈特不会讨厌。
比尔从未见过她真正发脾气。她从不因为他迟到而责怪,也不在乎他是否记得两人约定的日期。有一次,他忘了带答应送给她的书,玛戈特便拿起原来的书继续阅读,面庞宽容。
现在看来,不过是她什么也不在乎。
果然,玛戈特在摇头。
她什么情感也不会有,她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我们的婚约还作数吗?”
玛戈特正准备回答,他却渐渐痛哭流涕起来。
“我不想这样对你,我也不想的。但是你知道的,我叔叔,你知道的,我从前就说过他是奥兹男巫。如果你不帮助我的话,我会变成飞猴……”
他用袖口擦拭眼睛,声音含混不清,期盼玛戈特的回答。
玛戈特平静地观赏与倾听,比尔身后的墙壁上绘着基督受难的景象。
荆棘冠冕压在额前,双臂向两侧伸展,苍白的身体悬于十字架上。褪色的金光从他低垂的头颅后散开,殷红鲜血沿着肋骨淌下。
比尔哭得愈发伤心,戈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壁画上。画中的耶稣垂着眼,仿佛正耐心听取他的忏悔。
“决定权在我。”
英俊高大的男巫从阴影中现身,单手抚上玛戈特的肩。
比尔吓了一跳。等看清来人,他的恐惧很快消退。不过是赫普兹巴生前的情人,一个在博金.博克店替人看管货物的店员而已。
“这恐怕与你没有关系,先生。”
“怎么会呢?”汤姆露出惊讶的神情,“我可是——”
慢条斯理的嗓音有如春蚕吞食桑叶。
“她的长辈啊。”
比尔伸手去推汤姆搭在玛戈特肩上的手,却纹丝未动,一改先前悲戚,脸上满是不屑:“你不过是个情夫。”
“你不也是吗?”汤姆轻转手肘,悠悠将目光放在比尔的脸上。
“你不是也以她未婚夫的身份,爬上了赫普兹巴的床吗?”
比尔的脸霎时失去血色,比寒冰还要凝重。这句话显然比汤姆突然出现更令他害怕。
他张着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愤怒地停在玛戈特脸上。他不明白,分明玛戈特对这件事毫不在意,为何还要告诉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汤姆一眼看穿这个怯懦无能的废物在想什么,他与玛戈特的关系远没有好到可以谈论这种私事的地步。比尔不过是赫普兹巴向他炫耀过的一件战利品。
有人上了赫普兹巴的当,给造假的赝品支付出一大笔加隆,她心情极好,叫郝琪取来珍藏多年的葡萄酒,又吩咐汤姆坐在自己身边。
酒酣耳热之际,她喜欢谈论交易,尤其喜欢讲述自己如何使旁人吃亏。
“那个老家伙居然以为,我会让他的侄子继承我的财产!”
赫普兹巴笑得浑身发颤,十枚戒指随着她的动作相互碰撞。
所谓老家伙,便是比尔的叔叔。
汤姆知道这个人。赫普兹巴以女儿的婚约作交换,从他手中低价买来了斯莱特林挂坠盒。他也知道比尔是个哑炮。
“我当然答应了。”赫普兹巴说,“至于他们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就要看他们的本事了。”
她伸手摸汤姆的脸,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又一次硌着他的颧骨。
“男人就是男人。给一点甜头,便以为自己能够得到更多。”
说到这里,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那个小东西现在见了我女儿,连头都不敢抬!”
汤姆不动声色站起身来脱离她的手,替她扶稳酒杯。“您是说,她已经知道了?”
“当然知道,我特意让她看见的。”赫普兹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背:“你该看看那孩子的脸,亲爱的。一点变化也没有。她就那么站着,向那个小东西问早安,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赫普兹巴的神情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自豪的得意。
“我的玛戈特,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不会发脾气,不会争吵,也从不向我索取什么。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一个完美的孩子。”他说。
“一个完美的孩子!”赫普兹巴高兴地重复,“你知道吗,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她从来就没有**!”
汤姆微笑着表示赞同。
实际上,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没有**,怎么可能?
那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人是**的产物,财富、权力、爱情、赞美,或者仅仅是胜过别人。哪怕是那些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无欲无求的人,也不过是从克制**中寻找另一种声誉上的满足。
至于赫普兹巴的女儿,她生来便处在那样一笔财富的中心,自然不可能例外。
一个在母亲严密庇护下长大的女孩,要么天真蠢笨,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轻易便会相信旁人的花言巧语,要么是个被金加隆和无休止的纵容惯坏了的二世祖,骄奢任性,肆无忌惮,以为世上的一切都理应供她取用。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难对付。至于赫普兹巴所谓的温顺听话,在汤姆看来,不过是前一种人的愚钝,或者后一种人尚未遇到值得违抗母亲的事情罢了。
这个贪婪的女人总以为自己了解拥有的一切。她只是不曾认真寻找过女儿的**,真是愚蠢。
汤姆替她斟满酒,耐心听她继续赞美自己的教育成果。
他想,迟早会有机会验证。
-
比尔仍站在原地。
他似乎很想否认汤姆的指控,却又无法确定对方究竟知道多少。那双原本就哭红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
“玛戈特,我……”
“我们的婚约早就不作数了。”
玛戈特并不认为这是一件还需要商议的事。
他们的婚约从比尔走出母亲的卧室起就已结束。母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此后再也没有提过比尔,自然也不需要她继续履行婚约。
比尔穿着不合身的睡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在楼梯口遇见她,猛地停住脚步,有如惊雷劈中。
玛戈特向他道了早安。
稍后,母亲叫她进了卧室。
赫普兹巴坐在梳妆台前,头发还没有梳好,脸上却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
“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母亲。”
这显然是母亲最希望得到的答案。她高兴起来,将一枚不甚值钱的胸针夹在玛戈特的衣襟上。
关于母亲为什么要同自己的未婚夫睡觉,玛戈特是知道的,郝琪也知道。
郝琪为小姐的遭遇感到悲伤。而她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一切都是夫人的指示。
玛戈特有着淑女必备的娴静,常常独立呆在书房里按照要求朗读抄写,课后完成法语教师留下的作业。她学得很快,很少需要重复纠正。
起初,这种天赋令教师惊讶。后来,课程越接近尾声,他便越显得焦躁。
玛戈特很快就要学完他能够教授的内容,赫普兹巴却始终没有兑现过任何承诺。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不需要支付酬劳的教师。
于是,他开始重新打量自己的学生。
玛戈特是赫普兹巴唯一的女儿,财富终有一天会落到她手里。与其继续讨好一个吝啬善变的女人,或许不如让未来的继承人记住自已。
最后几节课,他不再急着完成原定的内容。他交给玛戈特一本法国诗集,在书页之间夹入巴黎的明信片,向她描述塞纳河、林荫道和彻夜不熄的灯,告诉她世界上还有许多值得探索的生活。
**、**、**,他企图用门外世界的**让她上当。
玛戈特依旧像学习法语一样背下这段话,对她而言都只是课程的一部分。
赫普兹巴发现那本诗集时,明信片正夹在一首爱情诗里。
她尖叫着将书从女儿手中抽走,明信片落到地上,正面是一条通往远方的河。
她勃然大怒。
男人接受了她的招待,便已经属于她,玛戈特更是她的所有物。她可以厌倦已经拥有的人或物,却不能容忍自己的所有物越过她彼此作出约定。
两个人都该死!她会报复回来的!绝对会报复回来!
法国教师离开后,赫普兹巴仍然余怒未消。她不再提那人的名字,却时常在用餐时忽然放下刀叉,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直到比尔从她的卧室里出来,她重新开始享用丰盛的早餐,命令郝琪为她准备新的衣服,也不再提起那位法国人。
玛戈特很高兴母亲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比尔的声音将她带回侧廊。
“你知道我不是自愿的,对不对?你一定知道!”
玛戈特当然知道。
母亲向来擅长让别人相信,只要按照她的意思行事,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法语教师是这样,比尔的叔叔是这样,比尔自然不会例外。
至于汤姆·里德尔,母亲似乎同样许诺过他什么。玛戈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比尔却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的平静,留下一句你会后悔的,逃也似地离开。
汤姆望着他的背影:“真是个可怜的人。”
他收回搭在玛戈特肩上的手,替她理了理被碰乱的衣领。
“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悬崖峭壁或者深海之类的,替你杀了他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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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多罗西与铁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