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西沉。
汤姆放下手中的绸雪纸，搁置羽毛笔，抬眸看向窗外。
她想事越多，武术修炼的时间越长。
风暝练枪的气旋，似划断白练的银色月光，江十初是和她比试一次才能走的。
如果不是魔杖的材质还在整理，汤姆也免不得和她比试。紫杉木魔杖是不错的，但已经不适应现在了。
他早就熟悉了无杖施法，但魔杖武器，特殊的魔法材料，还是需要一个称心的。
蒸腾的雾气一步步散去，走进床边，鞋子飞离归位。
汤姆冰冷的怀抱瞬间被床上翻身过来的风暝占了个满怀。
她特别喜欢拥抱，也乐意将自己的快乐分享给他。
到如今，她的身体温度仍然要比他高一些。
看了好一会儿星辰，风暝问着满怀的‘姗姗来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离散的魂魄还活着？”
她的脸颊都是温暖的，汤姆搂上她细腰，信手搭在柔软腰窝上，淡淡道，“没想过。”
结果是她活着，他们会有长远的未来，这就够了。
如今愿意将记忆大部分给她看，只是让她安心，让她了解自己。
风暝冷哼一声，嘴边的回答立刻吞咽回去。
转而问道，“你觉得自己特殊在哪里？”
她敢肯定，他还藏着一个秘密。
如果他的记忆像她一样有心声就好了。
“过去，现在，”汤姆吻了吻她额前碎发，这个动作遮掩了眼眸的深沉色彩，一边说道，“特殊在我的存在是仅此唯一，特殊在我是你爱着的唯一。”
这掩饰话确实悦耳动听。
风暝眯了眯眼睛，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明显牙印，决定拐回原来话题，“你还记得zora的诞生嘛？我不会修补灵魂之类的术法咒语。但我知道，一命换一命的代价交换。离散的魂魄快要彻底消失，我只是想”
“你想最后的烛光，也能短暂照亮。这正是渺茫的自愿牺牲产生的爱，我被这个杀死过，也被这个救过。”
汤姆接上她话，平淡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段段拼接的记忆，始终没有告诉她，他最初的来源是一本童话书。
望着他眼睛，仿佛面前有一道黑色大门，沉重厚实，推不开。
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主动开门向她走来，就像过去那样。
风暝垂眸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埋首在他颈窝里，紧紧抱着他。
一个人的内心安定是无可比拟的安全感，但越发了解他，她就越心疼地想怜惜他的真心。
“你这个依恋模样，总让我有种你离不开我的错觉，骗着我。”汤姆躺了下来，侧身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指尖不断收拢得再紧，更紧些。
“可是我喜欢这样抱你，很有满足的安全感。其实我还喜欢你背我。”她的声音轻轻柔柔拂过他耳畔，“拥抱比语言更触人心弦，是冬日的暖阳，是春天的细雨，是一切美好的具像化”
“是我和你同在。”他垂眸亲了下她眉间，引动了颤动的羽睫扑闪不止。
为什么他沉默话少？
只因她心有所动的时候说出了他心声。
眼睛湿润润的，她说话声音闷闷的，心动震耳欲聋。
“你才是骗我的那个。我好没出息，你每次都是动念头没有付之行动，但这种构思联系，是很伤我心的。在我看来，爱绝对不能是伤害，我一直警惕着风琛对我的影响，娘亲的最后真实告诉我，爱是守护值得的，并为之付出。”
这是一段他不曾陪伴经历过的珍贵经历。
长生的好处之一，就是不会疲倦，但风暝坚持晚上内观养神，可在汤姆看来，和睡觉并没区别。
今夜是谈心无眠的一晚。
银镜的消失，画面终止在风暝模糊视线中的璀璨星辰。
她肯定又哭了，孤独一人的残留。
汤姆再次看到她母亲云烟，仍然和记忆里一样的外柔内刚，平淡五官组合在一起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却让人毫无攻击力，是灵动柔美的风华气韵。
他说，“是你眼睛……是上元节那天。”
不似她父亲风琛一双丹凤眼。
风暝的眼睛像她母亲云烟，圆润柔婉，眼神无意识流露出的柔情似水，特别纯净。
但没有那葡萄似的杏眼般温柔舒适，微尖的眼角，尤其是比试的时候，自带一份锐利的张扬。
这是一种攻击力，也是一种生命力，是独属风暝的一份姝色。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风暝有些湿润的眼睛，“你离开那个世界前的最后一年，再次被压制到视线模糊的那天，你沉睡过去，我就看到你母亲。最终，还有江十初，我们一起提前你的离去。”
提前了14天，是挽回了在邛棂7年的时间。
局中人的被摆布算计，她心里还是有点奇怪的疙瘩。
但她也知道，记忆没恢复之前，这是不能告诉自己的。
“这是你的隐藏记忆？”
“你要耐心点，一本书直接翻到结尾，是会错过中间的精彩。”
他还有理了！
他一句从未明白说出口的‘我爱你’，整整42年，风暝已经吃尽了这煎熬。
她是爱他，可也是恨他的。
“汤姆，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吊着我，像下棋一样斟酌很久，才让我感受到你的一点真实。你不能将简单复杂化，算计或者是担心着什么，折磨你我。”
“你要说出来，所有的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汤姆放缓呼吸，她这些天眼中的复杂终于不再隐藏了。
“你知道嘛？”风暝摇摇头说道，“一句‘我爱你’，让我耿耿于怀，你真的太狠心了！”
“我理解你，并不代表我就能自欺欺人说服自己，视而不见自己的痛苦。”
她的眼眶没有泪水积蓄，是干涩的，“煎熬是很长的，我终于活过了遗憾长久的一百岁、两百年……一年年感受着生的可贵。我努力将自己扔进忙碌里，家族，救病，游历，我一直没停下来过，我一滴酒都没再喝过。我再也不想要虚假了。”
她错觉地以为忘了他，但他一直在，可恨的‘不来不去’。
虚假？
汤姆瞳孔一缩，刹那间，他明白了一个不愿承认的事实。
梅洛普不愿意继续用迷情剂，是厌倦了虚假爱情。父亲抛弃了她，而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巫，为基督教视为异端魔鬼的一个存在。
她想走出黑夜，但已无力活着了，已经走不出来了。
风暝嗓子有点发紧，“我们之间的缘分总是奇奇怪怪的纠缠不清，只要你来到邛棂是第二天，日出之后，我不会再等你了。你的答案，你的一切，我都要放下，哪怕是主动失忆。”
沉默良久的汤姆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拍着她后背，轻轻说道，“都说出来，风暝。”
她用力捶打着他后背，这并不能宣泄心中委屈。
拉下他睡衣，牙齿咬破了他肩膀，含糊道，“我恨你，你知道吗？你是对外界高需求的，你明明知道没有回应的痛苦，期待落空的无力，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样爱人？为什么要折磨我？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为什么不和她坦白交流？
为什么在一点点推开她？
几百年的压抑崩溃化为止不尽的泪水，风暝身子颤抖不已，“你说话啊，汤姆，别沉默不回应，我不是抱怨责备要和你分开，我好伤心。”
“眼泪和坏情绪积压在身体里不好，你全部哭出来，风暝，”
汤姆皱紧眉头，脖颈流入的温热水流一点点浸湿了衣领胸口，他轻声里带着些低沉，“不是虚假的，没有魔药咒术的虚假。即使是修补灵魂的错误认识，我不是你道侣，但我一直都记得你的分析。”
她是首先爱上他的。
“爱情只能爱情，你付出爱，只想平等的回馈，简单纯粹到可笑。”
“我是贪婪的，我做不到你这样，我学不会你这样的爱。以利益衡量一切，我早已习惯了。我习惯控制一切，制定周密计划确保万无一失。我习惯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这是我不断形成并加固的认知。”
“爱是根植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珍贵存在，无论周围的土地多么贫瘠，只要有人呼唤，它就会发芽生长。这是风槿说的，她说的是真的。”
手下温热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汤姆看着她泪眼，直接说道，“眼泪是一种武器。最初觉得你哭得太懦弱，我没想到，傲慢再一次嘲笑了我”
他突然不说话了，整个人专注她的面容干净，脸色平静，极其认真。
那双桃花眼双眼皮又深又长，看过来的眼神如水雾，哀而不伤。
见之，难以自拔。
福至心灵，风暝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被困在那里多久了？”
无法走向死亡，无法成为幽灵，精神上的折磨难以想象。
“你有时嫌弃我沉默不言让你猜，”
重新换了块干净手帕，丝丝热气立刻飘浮其上，
桃花瓣眼睛被含笑的弯月徘徊流念，汤姆勾唇道，“但你经常猜中我的想法，这是新奇又有趣的共鸣，我也愿意让你了解我，正如我想将你了解彻底一样。我想每时每刻都知道你的想法，魂器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你不愿意。”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的脑子一天天在想什么！
魂器！
分裂一次都不可以。
眼角上挑的笑意越发深厚，他淡淡道，“我骗你的，我绝对不会做类似魂器的相关研究。这个教训，我觉得足够了。我就是这样的恶劣。”
也患得患失你的所有。
汤姆说的话一半隐晦，一半清晰。
风暝张了张口，恨恨闭嘴抿紧，仍不忘嫌弃瞪了他一眼。
他怎么有时这么的幼稚，这么死要面子。
说一句我需要你的关心，会怎样！
她说正经的，他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
“我不知道过了好久，时间在那里失去了计量作用。或许是19年，或许……百千数万年。”
汤姆目不转睛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和心疼，手脚并用，将她整个人扣在自己怀中，“好了好了，我其实不太想回忆那段记忆，那是一种残忍的摧毁。”
“不想了，别让过去不停影响着我们的现在。”
风暝只听了一点，心瞬间软了。
他怎么过去老是没经历什么好事？
他叹息她的好哄，笨得确实让人总想欺负。
汤姆吻了下她左耳，满是热气的轻声钻了进去，“我会保护你的。”
他学不会就算了，她要真实，他就给她真实。
她这点从来没变过。
他干嘛抱得这么紧！
细碎的吻落在耳畔脸侧，风暝咬住凑近过来的唇，用力一下的轻微疼痛，“我要抱着你，松开点。”
细碎的吻向上，停留在眉心中间，感受着她的紧绷，挑眉道，“不，你又要说个没完。”
难道不想听她的回答嘛！
风暝这句话即刻被他吞入纠缠，解开了手臂束缚，她早已将这问题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美色误己！
魂魄尤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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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天是仙灵居住的地方，风暝居住的甘渊东域，是以植灵为主、十二花灵掌管的仙域。
没有邛棂人界的森严管理，甚至比魔法界更松散无序。
这里闻不到权利的味道，无为而治，每一位生灵自得其乐。
为什么不像魔界那样**统治？
能飞升来到太清天的仙、幻形成功定居在这里的其他生灵，还有天生形成的天神，都是各有各的骄傲，谁也不服谁的管束制约。
最主要的是清心寡欲的心性，薄情于旁人的事从不干涉，颇有几分老死不相往来的清欢意味。
众神灵恶念凝结成的‘祟’，就是一个失败教训。
那是一场毁天灭地的贪欲之战，风暝看着明夷树留下的图像记忆，心里止不住的发冷，仅仅一个残祟，竟然险些倾覆了人界，这还是修灵的人界。
这是劫难。
风，凤凰也。
丹郢风家的祖先是半神青凤凰，血脉的联系是千丝万缕的紧密，福祸都在其中。
最初的祖辈还会有变幻之体，啾啾清鸣的小凤凰。
但数万年后的如今，其他族人怎样，反正风暝自己，只有人这一单独形体。
暂时大概了解了这些事，风暝修炼的空隙，偶尔会到就近桐城里的来去茶馆坐坐。
天上地下，聊天说书是消遣的不变。
茶水钱是一个月一颗小灵珠。
自身仙灵力凝结的灵珠，不是什么永久货币，几个月就会消失。
大多数生灵是以物易物，只有百年内的新生灵可以有这个‘欢迎特殊’。
其他人升灵成功大多数是趁着传送通道的‘百年特殊’周游四大仙域，比如寻找魔杖制作材质的汤姆。
沉睡一年融合着烛荧之眼，风暝还需要在安静的临风谷更好的适应自身，引导和修炼着。
简言之，闭关。
落花静有无，不知山中日月何许也。
风暝重新感受到天地和自己的紧密联系，临风谷外的邮云箱早已堆满。
或许汤姆回来过几次，庭院小亭里的石桌上摆满了各种灵动物品，还有环橫椅上堆满的多彩木材。
他怎么还没制作出自己需要的魔杖呢。
无奈笑笑他的挑剔，放下手中的紫彤木，风暝又看向脚边木箱里的各色讯灵球，还有刚刚从邮云箱里取出来的。
指尖一划，玄色小球脱颖而出，在特有的符号下，一块玉简坠落在风暝掌心里。
几尺长的书信内容快速掠过，鸣凤枪撑着身体的站立，她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自己看到的真实。
宿瑶竟然找到作者所在的那个无灵人界，拷贝了一份英文原版。
《哈利·波特七部曲》？
大难不死的男孩？
神秘人黑魔王？
虚无幻境？
汤姆眼里的那扇门，原来竟然是真实和虚假的分界。
风暝神色恍惚，一步步僵硬着脚离开小亭，将身后闪亮的珍奇异玩抛诸脑后。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群山叠翠，旷野无边。
风暝仰躺在松软草地上，自然支撑着她缓慢降落实地的身体和魂魄。
一声叹息，伸手仿佛就能触摸到天上星宿天神所在的宫阙殿宇。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一念仙魔，一念生死。
汤姆那时说的话，她迟来的明白了。
‘我厌恶预言，既定的命运，宿命的必然，就轻描淡写决定了我的一生。’
‘高高在上的笔触文字，就书写了我的出生、崛起、坠落、死亡。我的风暝啊，你还记得自己打发时间看的小说吗？’
‘制造一个大魔王，首先要给他超高的智慧，强大的身体，绝顶的法力……给他一个糟糕的人生吧……别忘了再加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然后再毁去……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
‘他没有感情，不懂爱，只知道追求权利和**，甚至出生也是迷情剂作用下的畸形产物，他不需要爱，他不值得被爱，他是恶的本身，是救世主所要战胜的终极邪恶力量，而已罢了。’
‘故事的结局，黑魔王死了，战争结束了，人们迎来了和平，皆大欢喜，一个喜闻乐见、人人称赞的大结局。’